东香纪-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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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逛市场,买了带到岛上去的食物,其中有一个马肉罐头,我挑的。
小路随便地拐弯交叉,傍晚时分,就在静悄悄的路旁,看见一幢残破极了的高大建筑物,每一个窗连同周围损坏的墙壁向外敞开,风穿来穿去,站在街上看,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它破成那样,还透着股凛然而魅惑的华丽。我们不能确定它是不是不怀好意。天看来还不会很快就黑,我们有时间不知如何打发,列娜说:“进去看看。”四个闲人就这么不知死活地从围墙一块能活动的木板处闯进了这个大房子——很像恐怖片的开场。
房子里没有地板,踩的是潮湿的土,光线不足,像是个大厅,非常宽敞,层顶很高。想起一些画面。幽黯的、模糊不清的建筑内部与面孔同记忆,沉默无语的,长久的或暧昧或空洞的沉默,有人躺在这儿,静悄悄的。有人躺在这儿偶尔发出呻吟,另一个人在楼上走动,地板轻响,若有若无,难以辨认,或是用绳索吊在天花板附近,手里的火光和烟背后,那些隐约和细密的壁画浮现出来。也许有一群人躺在这里,一个挨着一个躺满了这个大厅,他们大声呻吟,有些已经死去,苍蝇和某个女人的白色裙影留在他张开着的眼睛上,一个女人在他们的呻吟里呻吟,她忍无可忍。“这里以前是医院吧?”这时列娜说。只有潮味,没有嗅到其它可疑的味道。外面好像下雨了,好像没有,我忘了。墙上涂写着很多字,“我操”和“某某爱某某”——“到永远”——“狗屎”——这里经常有人来,这些字让人松了一口气,这里并不是什么禁地。
“上楼吧。”我说。二楼也一样宽敞,墙壁很少。是我第一个看见那道刚刚一人身宽的狭窄低矮的门,门里是盘旋向上的小小的楼梯,连第二级台阶都看不清楚,漆黑一团。如果只有我就放弃了,可列娜满不在乎的样子。在寻觅可以点火的东西的时候,找到了一张图书卡片:《苏维埃公共产业工人联盟》,1931年,编号是32712,另有一个号码是A…4239,我把它揣进口袋,我不想用它来点火,它也烧不了多久。三儿说:“可能是一个图书馆。”找不到什么可以点着的东西,空空如也,很少的一些散落的木头都是湿的,想用一些杨絮和灰尘裹在木棍顶端烧起来也失败了。一个墙角很高的地方贴着一张一角垂落的纸,大概是宣传画,但是太高了,没法够到,也看不见纸上是什么。我说:“上吧,给我火柴。”进门前看到门上写着开玩笑似的恐吓:“进者必死”,我笑了一下。没有划火柴之前我钻进门站在楼梯口往上看了看,中间什么也看不到,顶端有个白色光影。“那是什么?”我没回头,低声问紧跟在身后的列娜。“什么?”因为很窄又拐弯,她在我身后也看不见。我说没什么,定睛看了看,那白影是不动的,依然在那儿,我想只是一团光吧,如果是什么的话,它不动,还在那儿,我也还是得上去了。擦了根火柴往楼梯上走,台阶很高,火柴根本不管用,两步就没了。我索性就黑咕隆咚往上闯,一直到头,“到了,快上来。”一边想着,恐怖片里人总是因为过分好奇、莽撞大胆或是不信邪而找死般地惹来杀身之祸,看电影时我常说:“如果是我,我才不会……”可我们到现在还没有要就此打住的意思。感觉他们上来得很慢,我一个人站在一个窄过道里有点发怵。
第二部分:莫斯科大学蓝湖日记(4)
这一层到处都很局促,说的过道只是条齐肩宽的大缝隙,可以走到房子边看街上,街上没有人,有人怕也不会抬头,抬头也很可能看不到我们——或许能看到,不经意一瞥看到我的脸,还记得清清楚楚,清楚得有些奇怪,但那是他看到我的最后一眼,谁知道呢,我又在想。
我们在一个缺口外面朝里看了很久,里面非常暗,房顶压得很低,可能会坍塌,地面乱七八糟,堆满了厚厚的泥土和断下来的木头,可能随时承受不住我们的重量,我们一动不动,屏息听了一阵,只有相隔时间长的滴水声,没有动物的动静。我和列娜就在缺口边上,我俩都看见正对着我们的墙的左侧有一扇蓝灰色的门,我们认为从那里也许能去到屋顶上。这次我不想头一个过去了。三儿和迪格比往里走,列娜和我在这边紧张地盯着他们。过了一会儿他们就折返回来。“那里没有门吗?”“没有路了吗?”我们问。三儿说那里什么也没有。我和列娜仍不肯相信,“看,那不是道门吗?”她说。“那是道门。”我说。三儿说那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那是什么呢?那不是门是什么?”三儿含含糊糊的就从上来的窄楼梯下去了,我站在那里愣了一阵,这时列娜和迪格比钻到另一个低矮的地方去试着找路看不见了,三儿的含糊其辞让我心里不舒服,就有些大声地问:“你们在哪?”传来列娜的回答,我迫不及待去找他们。
没有找到新的通路。
要下楼梯时,我说看起来和上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列娜问有什么不一样。我说我说不上来,不,我知道了,底下那扇门关了,所以特别黑。我想是三儿干的,真讨厌。一路跑下去,摸索着开门时慌了,心扑扑的,我就是能自己吓唬自己。准备一开门就骂三儿一通,没有看到三儿,他不在那儿。“他完了——恐怖片的第一个牺牲者。”后来看到他了,我追问他要他把话讲清楚,他最后也没把话讲清楚。
重新回到街上,走到另一边,看见建筑物的说明,是座老教堂。拍了几张照片,冲印出来都暗而模糊。
旅游手册上不会说有这样的地方。旅游手册上提到的两个教堂我们坐在有轨电车上经过看了一眼。你总是还能找到让你心怦怦跳起来的教堂的,哪怕你以为看教堂已经看厌了,你觉得克里姆林宫就像把几个教堂摆在那儿的盆景,你仍保持着有关彼得堡的教堂的美好回忆,仍相信乡野小镇散落着别样秀丽或俊俏的小教堂,仍会同某些也许只是对你而言特殊的教堂不期而遇。
怎么成了“你”了呢?是“我”。好一阵子没有和你说话了,看来是想和你说话了。
晚上沿着安加拉河岸走回去,河边芦苇雪白,河水很清,在很高的桥上也看得到河底的石头。
回旅馆租用厨房,三儿给我们煮了蘑菇鸡汤。
贝加尔湖,深1637米,东北西南走向,狭长略弯曲,渐满蛾眉月形。Ольхон是湖中最大的一个岛,位于湖东腹部,像湖的孩子,形状如出一辙,还留着已断开的脐带的痕迹,但是拒绝离开母体。岛上原住布里亚特人,现在居民约1500人。布里亚特语的岛名有两种解释,一种是“长了些树的”,一种是“干燥(无泪)的”。译得不好的解谜游戏,我也喜欢,人们说着摸不着头脑的古怪的话,都像是隐喻和提示,炼金术士、预言诗人和愚人翩翩起舞。
早上八点,等汽车带我们去岛上叫Хужир的村庄。地图上可以看到线路:东北方向沿湖西岸走,摆渡(即脐带断裂处)上岛,沿岛西岸到达中点位置。路上约八小时。
一辆车塞满了人和行李,有当地人也有游客。我对贝加尔湖没有什么向往之情,这会儿完全不兴奋。可能因为它太负盛名。
下雨。
摆渡之后我才有点精神了。雨下得急,看样子风也不小,车行在长满青草的山坡上,鸟似乎飞得很慢,有时简直像停在半空中没怎么移动——这是第一样让我特别注意到的事。湖呢?应该看到湖了,摆渡前就已经看到,但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雨的关系吧。我看着地面上奔淌的激流,吃吃笑起来。三儿斜眼看我:“赤练蛇吃多了吧。”我愈加乐了,不知道怎么就冒出个赤练蛇,猜是鲁迅那首诗留下来的印象:“爱人赠我玫瑰花,回她什么:赤练蛇。从此翻脸不理我……”我说:“我风湿。”三儿发现了蘑菇,高兴得什么似的,想着炖汤喝,一个劲地说:“香啊!香死了!”
下车以后摸不着方向。走了一会儿,还在村里,宁静少人,敛雨放晴,遒劲苍翠的松树后现出淡蓝的天和一尘不染的白云,松下问童子,问的是:“请问怎样能找到车?”曰:“挨家挨户敲门问问,兴许能够租到,并不知道有专门的供车的行业。”“家里大人呢?”一笑,“出去了。”
当即有些怅惘。我不可能认识这个岛上的任何东西,如果我不住在这儿,它们就永远同幻象无异。在这儿待上一星期,一个月,一年,也带不走指甲大的一片土。可以带些石头回去,可它们一离开其实就像奇花异草那样枯死了,或是长睡不醒,直到除非有一天能再回来,就仿佛休眠的种子般醒来,露出一个惺忪的纯洁的微笑。
出了村子,来到湖畔的山坡,湖清澈美好,但我好像还是没有反应过来。脑子里有“仙境”两个字,松树岩崖,云,对面的山,湖,好像还是画上仙境,跟我关系不大。怪电视电影杂志已经贪婪地讹诈勒索似地将所有美景都用了再用,损伤了我们的感觉。冷。在一处据说过去人们经过都以物覆裹马蹄以不惊扰居住在此的一个神灵的山崖上,三儿、迪格比和我看见前头下面的海滩可以将营扎在那里,他俩就回去接在村里休息的列娜和剩下的行李,我待在那儿看包,等他们来。我近处晃悠。
当晚就忙着扎营起炉灶吃饭,这天就结束了。湖山深深浅浅蓝成一片,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拍照拍着,好看是好看,总免不了一张现成桌面的联想。伸手探过湖水,寒冷沁人,大家说还下水么,说是下,并没有确定的意思。站在清清楚楚的银河底下刷牙,美得很,星星真的是璀璨和闪烁的,摇摇欲坠,平时也已经那样形容过,于是找不到更有力的字眼了。
第二部分:莫斯科大学贝加尔湖面
我第一个起床,走出帐篷,四周妖气重重,小白月亮尚在天空,阳光普照,沙滩绵白,松树青翠,湖水碧蓝,空寂无人。一觉醒来,像是被妖怪抓来的。
对面蓝山里根生出莲花、灵芝、凤凰形状的一朵云。海鸥翩跹。
我卷了裤腿下湖打水兼试探水温,冷得厉害,皮肤变得通红。我们还是游泳了。实际上不管我们怎么装模作样试水有多冷,早就已经被虏获,湖恬淡从容,拈花浅笑,对此尽收眼底,了然于心。在一道二千五百万年流着晶莹剔透的蓝色血液的巨大伤口里游泳,自己渺小却鼓起十二分勇气想着要安慰它。它还在逐渐变深,最终将在亚洲大陆裂开,变成第五大洋。
有两位离着三四百米远的邻居过来和我们打了招呼。
下午三儿和列娜进村买东西和打探消息,迪格比和我留下捡柴火、收拾营地。松木很好烧。沙地细软,赤脚比穿鞋方便舒服,就那么在小沙丘和松树林里走来走去。沙上隔很远偶尔会有一朵单独的小小的黄花,极简单明艳,兀自开得也有绝世而独立的气派。
柴够了以后,迪格比去干挖坑的活儿,挖了两个坑,一个是厕所,一个用来藏食物,都不怎么实用,主要是选址的问题,没派上用场,坑倒是挺括像样。我负责浣洗工作,我贪玩水。冷得激动人心,好像会上瘾。
三儿采了蘑菇回来。
迪格比和我租了马骑,马的主人是两个野花般的姑娘,一个娇憨可爱,另一个看起人来含笑且挑逗。我一眼就挑了匹青白色杂花高头大马,所谓青骢白马紫丝缰,愿得到头还故乡,结果这匹马叫我吃够了苦头,走着走着站住不动,突然又发足狂奔,我根本无暇顾及风景,唯有坚持不摔下马背,受伤事小,示弱事大。过了一个小时,保持了颜面风光回营,其实苦不堪言,腿全蹭破了。
夜里湖边洗碗洗脸,湖水深邃幽黑叵测。李白巨大而轻逸的身影终究如同月光和云彩飘在天空,投映到湖面上。水波粼粼,像是无数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的魑魅魍魉攒动着朝岸边涌来。三儿和我都打了个寒战。
第二部分:莫斯科大学贝加尔湖的羊群和房子
村里有一个项坐车旅行的项目,我们六点起床,穿过沙地和松林,再翻过一个山坡去坐车。
车沿岛西岸北行。
湖蓝得艳绝人寰。受了刺激。一阵泄气劲儿。
如果,是说如果,我们坐在一辆车里,这辆车背后是放着风景的影像的屏幕,像老电影的拍法,人造的风吹拂我们的头发,我们熟记台词,偶尔加上点儿灵机一动的即兴发挥,我们带着兴致勃勃的表情,并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