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街-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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哉的闲适生活。
陈紫峰接过博文斋,独立经营伊始,便做了较大的改革。首先,花高价买下东邻的三间门脸儿,原来租赁的门脸儿到期,退还房主。搬进新房之前,遵从陈石胄老先生的意图,按照北京民俗,首先“安瓶”。由陈紫峰找来一个新瓷瓶,装满净水,以红绸封口,外贴红签,上书“新乔安平之吉”。家具、货物搬进新屋之前,请来窝脖儿,将多年供奉的“陈氏门中三代宗亲之位”的神主,还有烛台、香炉等供器请进新居,由陈石胄老先生接神、安主,燃香三叩,然后才搬东西。新房进深四间,后面有个小院,光是店面就扩大了三倍。陈紫峰请求叔父同意,在“重张“之时,好好庆贺一番。
重张之前,请来匠人,重新装修了门面,用大红纸,写了《重张广告》:
同仁友好诸位高邻
小店因迁移修整谨定于本月十六重张 敬陈薄酌 恭请光临
诸亲贵友免送花红
博文斋谨识
四月十六为“重张”之日,十四日下午早就搭好了三面的杉木架子,正面高挂红绸大彩球。十五那天“亮张”,开始挂红,即把各界赠送的贺幛,高高悬挂,无非是“鸿图大启”、“骏业宏开”、“青蚨万贯”、“瑞气临门”、“物华天宝”、“日升月恒”……上款都是“博文斋宝号重张志喜”,下款不外是“韫古斋友谊敬赠”。友谊敬贺的还有淹古斋、益古斋、集雅斋、大雅堂、聚宝斋、通古斋、积古斋、鉴宝斋、吉祥阁……最引人注目的是两幅贺联,一幅为:博文斋重张志喜,上写:
大都王市财宝敌国
和璧隋珠利食供家
恭亲王敬贺
另一幅是:博文斋重张志贺,上写
陈其宗器
积有古香
学部侍郎 宝 熙
学部参事 罗振玉 同 贺
原来,当年恭亲王欲请陈石胄为掌柜,开个古玩店,被陈石胄婉言谢绝了。事隔几年,陈石胄在琉璃厂开了博文斋,王爷海量容人,不但不怪罪,有时还要到他的店里坐坐,看到中意的青铜器,偶尔也买上一两件。王爷买东西不讲价,看好了,先送到府上,要多少银子,就给你多少银子。陈石胄该要多少要多少,绝不漫天要价。恭王爷见陈石胄老实,就和他交上了朋友。
宝熙和罗振玉也是经常光顾博文斋的朋友,这两幅大贺幛,给重新开张的博文斋增加了光彩。送礼的还有送玻璃挂屏的,送银鼎、银盾的,还有送蒲包的,内装糕点、水果、茶叶……都高高摆在礼台上。
博文斋大门两旁贴着红纸金字大联:开市大吉,万事亨通,门前雇了一伙鼓乐吹手,吹吹打打。陈紫峰新衣净帽,笑容可掬,接待送礼的宾朋。
第一部分:鬼市方壶(3)
开张那天,是个大晴天,博文斋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进门正面的紫檀木雕花翘头大香案上,供奉着三财瓷像:关圣大帝、文财神比干丞相、武财神赵公明元帅,供桌上摆着猪头、羊头、鲤鱼、白酒、馒头和各种时鲜水果,蜡扦底下压着一串串金纸折的元宝、黄钱。吉时一到,拜神仪式开始,由陈石胄老先生燃香膜拜,然后是陈紫峰、账房先生、伙友、徒弟依次行叩首礼,然后请宝熙剪彩。
宝熙身穿长袍马褂,头戴顶戴花翎,神气十足,他蹬着凳子将“博文斋”金字大匾上的黄纸揭去,又把红绸大彩球悬挂在金字匾额上,两条红绸彩带随风飘扬,焕发出洋洋喜气。陈老先生从香炉里将香头拔出,连同几串纸表金裸一同拿到门外焚化,谓之送神。这时,鼓乐同奏,鞭炮齐鸣,参加庆贺的来宾、各位同仁一起向陈紫峰作揖道喜,陈紫峰满面春风,一一还礼如仪。
尔后,陈紫峰请诸位到店堂用茶少叙,接近中午的时候,陈紫峰请大家一同到取灯胡同同兴堂饭庄,设宴招待诸位。自重张之日起,博文斋挂红七天,朋友盈门,顾客往来不断,很是热闹了一阵。
从此之后,博文斋的生意大大地红火起来。
博文斋有别于其他店铺之处,是陈紫峰做了几个外国人的买卖。
开始,他不愿意把稀有的青铜器卖给英国人、法国人和意大利人。他希望只收不卖,把博文斋的青铜器全部留下,但苦于没有雄厚的财力。他希望中国有实力的人,能收藏几千年前的艺术瑰宝,世世代代传下去,而不至于使它们流落到外国人手里。
重张的第三天上午,博文斋进来一个高大魁伟、黄发蓝眼的外国人,他西服笔挺,皮鞋锃亮,一副绅士派头。那人微笑着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一个多宝格前,神情专注地看一个青铜方壶,看了一会儿,客气地对跟在身后的陈紫峰说:
“先生,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他怕对方不明白,重复地做着手势。
“当然可以。”陈紫峰用流利的英语回答道。
听到陈紫峰用英语回答他,那个外国人非常高兴,极其认真地说:
“先生的英语说得非常好。”
陈紫峰没有心思注意外国人的夸奖,他知道这个壶被他看中了,担心外国人要买走它。
这个方壶造型奇特,工艺精湛。壶下有两条咋舌龙,驮着那壶,壶盖是双层盛开的莲花儿,莲瓣儿中间有一立鹤,展翅欲飞,两侧兽耳环套,通体锈色纯青,苍翠斑驳,是春秋时代的礼器。
外国人用右手小心翼翼地拿过那方壶的兽耳,左手拈着立鹤,轻轻掀开壶盖,旋即轻轻盖上,欣赏良久,方慢慢放回原处,然后,微笑着问陈紫峰道:
“先生,这个青铜方壶要多少钱?”从英语的腔调判断,他是个美国人。
“对不起,这个壶是非卖品。”
“请您再说一遍。”外国人微笑地看着陈紫峰,耐心地说。
“这件东西是供大家欣赏的陈列品,不是卖的。”
“我认为我是站在商店里,而不是站在博物馆里。”外国人严肃却不失风度地说,“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您就是商店的老板,我相信您会卖给我的。”
陈紫峰脸一红。
外国人步步紧逼,问道:“请问,这个壶要多少钱?”
“要价四千五百大洋,一块不少!”这个价钱,是正常卖价的三倍,陈紫峰想拿大价钱把他轰走,没想到外国人居然没有还价,同意买了,他随身带着银票,当即交了款。话已出口,陈紫峰只得叫徒弟找来锦匣装了,眼瞅着外国人把方体莲瓣立鹤兽耳龙负青铜壶拿走,心里不是滋味。他想,卖出一件就少一件,现在后悔已来不及了。
外国人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回过头来问陈紫峰:
“请问先生贵姓?”
“敝姓陈。”
“陈先生,您的英语说得很好,生意也做得很好。”他往上拎了拎手中的锦匣,笑了笑说:
“这件青铜器,您卖得价钱很高,这个我知道。不过,当我把它拿到美国去,还会卖更高的价钱,这真是一件难得的艺术珍品!”说完,大步向外走去。
几句话说得陈紫峰心里痛楚难当。这件国宝,从祖先的手工制作出来,历经两千多年沧桑,完好无损,在我手里只换了区区四千五百块银洋,就让这个美国人拿出中国,永远再不会回来了。陈紫峰的热泪不禁涌上眼眶,语音低沉地说道:
“先生请留步。”
美国人站住,回过头来,用闪光的蓝眼睛疑惑地看着陈紫峰。
“我有件事情,要先生帮忙,请不要推托。”
“非常高兴为先生效劳,不知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我想为您的青铜方壶拓张拓片。”
美国人不解地耸耸双肩。
陈紫峰详细地解释,他要用墨,把青铜方壶的图形、纹饰拓印在纸上,留下做个纪念。
美国人詹姆斯竟然同意了。
他跟随陈紫峰来到后面的书房,小书房窗明几净,古书溢香。陈紫峰请詹姆斯坐,叫人献上茶来,自己打开锦匣,取出青铜方壶。陈紫峰告诉詹姆斯,传拓是一门古老的技术,用墨把碑墓志、石刻造像、古陶砖瓦、青铜铸器、古代钱币、殷墟甲骨上面的图形、文字、纹饰印在宣纸上,以便保存、收藏、展览或者翻印出书。
说完,陈紫峰为青铜方壶拓形。他首先找好角度,尔后用墨笔准确地画了一张方壶的草图,再将拓纸铺在草图上,用铅笔将草图描出,然后拿沙袋把方壶稳固在桌上,再将蘸有白芨水的拓纸从壶腹中间上到器体上,他用的是牛角人发制的打刷,小心翼翼地轻轻传拓,良久,待拓纸平稳地贴在器物上,凹凸的纹饰清晰地展现出来就开始上墨,上墨用的是真丝薄绸内包棉花的朴子,朴子大小不同。
陈紫峰拓完壶体,揭取下来,依次熟练地拓兽耳、壶盖、圈足、卧龙……待他把整个青铜壶拓完,一个完整的方体立鹤莲瓣兽耳龙负青铜壶图形展现在詹姆斯眼前:庄重肃穆,古朴典雅,双龙栩栩如生,莲瓣亭亭盛开,立鹤展翅欲飞。
詹姆斯为陈紫峰精湛的技艺所折服,他忘记了喝茶,直看得目瞪口呆。待陈紫峰拓完,他连连称赞道:“妙极了,简直是妙极了!”詹姆斯诚恳地表示,愿意和陈紫峰交个朋友,陈紫峰欣然同意。詹姆斯临走说,他回国后,要为青铜方壶拍张照片,给陈紫峰寄来,陈紫峰表示感谢。
送走了詹姆斯,陈紫峰久久地看着青铜方壶的拓片,若有所失。
那天中午,陈紫峰没吃午饭,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一直呆到黄昏时刻。晚上,陈紫峰为博文斋定下了几项不成文的规定:
一、 稀世珍品,只收不卖。
二、 凡卖出之青铜器都要留下拓片。
三、 外国人来本店买青铜器,只卖给他们宋元人仿制的新铜器,不卖夏商周三代、战国、秦、汉时期的旧铜器。
晚饭时候,陈紫峰把自己的想法和叔父说了,叔父频频点头,表示赞同他的意见。
陈紫峰接过博文斋,顺利地经营了十年。
第一部分:鬼市法帖(1)
今年春天,店里来了一个布袍烂鞋的老者,六十多岁的年纪,瘦长的脸,留着长须,戴着无框的水晶眼镜,灰色的长衫皱皱巴巴,右手袖口还有一块墨迹。这人进店,一不看书法,二不看画儿,一头扎在法帖堆里。老者挑选了《淳化秘阁法帖》 那老者双手捧着碑帖翻看,久久不肯离去。
琉璃厂古玩铺的不断收购,使东西晓市的明清时代的破旧字画越来越少,价钱却越来越高。这天,萧敬之和田守成起大早到西晓市转了两个时辰,也没买到一张可心的画儿,两个人走得又累又饿,萧敬之对田守成笑道:
“咱哥俩吃完早点再回去吧。”
二人在条凳上坐好,要了四个油饼,两碗豆腐脑儿。
“一碗不要辣椒,一碗多加辣椒!”萧敬之喊道。
“好嘞!”卖豆腐脑儿的爽快地答应着,及时端上两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儿。
萧敬之把一碗白的递到师弟面前,看着自己那碗,上面红红的一层辣椒末,他咽口唾沫,对摊主说:
“请再来点辣椒!”
“嘿!”摊主端来一碗红彤彤的辣椒,“给您,您自己随便调!”
萧敬之舀了满满一汤匙辣椒末,放在碗里,用匙儿搅了几下,一碗豆腐脑儿都变成红色的了。
萧敬之一边吃,一边笑着对田守成说:“我这人没有别的嗜好,就是喜欢吃辣椒。”
田守成见萧敬之高兴,看看左右无人,就大着胆子说:
“师兄,要不咱们也买几张假画儿试试,看能不能行?”
萧敬之停下汤匙,收敛笑容,瞅着田守成的眼睛说:“别忘了师父说的,咱们凭眼力挣钱,不能蒙人。”
“不收假画,真画又收不到,可卖什么?”
“我正想和您商量,”萧敬之从长袍口袋里掏出手绢,擦着头上的汗水,和蔼地说:
“我想让您到天津、上海、苏州去收旧画——让兄弟您多多辛苦了。”
“师兄跟我还用客气?明天我就动身。”
第二天,萧敬之亲自到前门火车站,把田守成送上去天津的火车。
四天之后的早晨,韫古斋刚刚拉下栅板,田守成风尘仆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