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街-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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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还有两块,回头一块儿给您拿来。”
姚以宾紧走几步,又钻进了一家儿店铺。
这家店铺是三间门脸儿,多宝格上摆的全是三代的青铜器,掌柜的是陈紫峰。姚以宾进屋,看到架子上没有瓷器,回头就要走,被陈紫峰叫了回来。
“您是买货,还是送货?”
“我想卖两个盘子。”
“请拿出来我看看。”
姚以宾解开包袱,拿出青花九龙大盘。
陈紫峰接过一块,看了看又放下,然后拿起另一块细看。原来两块盘子是一样的青花云龙纹饰大盘,盘心正中是一条团龙,内腹围绕着四条长龙,中间空隙,饰以云彩。翻过来再看,盘子外腹绘着四条长龙,首尾衔接,气势生动。圈足正中,蓝色双圈,落着“大清康熙年制”楷书款。
陈紫峰扬起脸来问道:“您这两块盘子要价多少?”
“两个全要,两千。”
陈紫峰考虑,这两块青花九龙大盘,造型稳重,九条龙气势生动,构图紧密,青花发色浓艳中见淡雅,实为佳品,两千块大洋买了值得。于是,爽朗地说:
“两千大洋,两块盘子我留下了”
姚以宾见陈紫峰没有还价,以为这回又要少了,于是,眼珠一转,改嘴说道:
“我说,两个全要就得一个两千。”
陈紫峰瞪着眼睛,盯了姚以宾好大一会儿,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信用?说了不算,算了不说。他记住了这个人的面孔:脸色黝黑微胖,五官挤在一起,小眼睛,黑眼珠,八字眉,当他蹙眉以示严肃时,眉宇中间形成一个川字,双眼便形成了两个三角,闪烁着狡诈的光芒,总是斜眼看人,他的嘴富于表情,在他说话的间隙,喜欢撇嘴,以此来表达自己的骄傲,两个嘴角向下耷拉,反透出固有的轻贱。陈紫峰见了,从心里往外厌恶,摆手请他出去。
姚以宾又走了两家店铺,终于成交。两块盘子到底卖了三千大洋,这是他始料不及的。他就以这笔钱为资本,在陈紫峰的博文斋斜对过,开了个古玩店,取名叫多宝阁。
第一部分:鬼市方壶(1)
陈紫峰拓完壶体,揭取下来,依次熟练地拓兽耳、壶盖、圈足、卧龙……待他把整个青铜壶拓完,一个完整的方体立鹤莲瓣兽耳龙负青铜壶图形展现在詹姆斯眼前:庄重肃穆,古朴典雅,双龙栩栩如生,莲瓣亭亭盛开,立鹤展翅欲飞。
姚以宾卖青花九龙大盘,给陈紫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那一颦一笑,更令他生厌。多宝阁开张志喜之日,姚以宾又亲自请陈紫峰去参加筵宴,陈紫峰借故没有参加,别看他学问大,却是个个性十足的人。
陈紫峰的博文斋是接续叔叔陈石胄经营的。
陈石胄,字梦卿,原是江苏太仓县的一个举人。光绪二年,他二十二岁,从江苏来北京参加会试,本想一举成名,光宗耀祖,不想考试无常,发榜时竟然名落孙山。
经过一段时间,他从落魄的苦闷中挣扎出来,决定不再返回家乡,定居北京。他喜欢琉璃厂的文化气氛,就在东琉璃厂东口一尺大街后边租了房子,办了个私塾,给古董商人的子弟们启蒙,因此,和街面儿上的古董商有了往来。
他上午教一群顽童读书习字,下午散学无事,就到东琉璃厂各古玩铺闲逛,观赏古董、字画,和掌柜的聊天。他从不讨人嫌,看到有顾客进来,马上就起身告辞,大家都很尊敬他,称他为“陈先生”。
古董行的店主,大多是学徒出身,虽说都念了几年书,终究是诗书底子薄,他们在鉴定文物、鉴赏字画儿方面修养高深,可是,在古画的诗文上却经常遇到不认识的字,于是,就来请教陈先生。陈先生不但有问必答,告诉那个字念什么,还要联系上下文,讲出个子午卯酉来,令人听了由衷地佩服。琉璃厂有几家经营金石的店铺,经常遇到古代礼器上的铭文,在他们看来好似天书,于是就请教陈先生。
陈先生虽然读过《说文解字叙》和《篆法指南》,略识几个小篆,但他对金文即钟鼎文却认不准,或者干脆不认识。于是就根据字形,结合小篆猜测,有时判断正确,也有时辨认失误。
陈先生为了学习金文,就到西琉璃厂书铺寻觅有关方面的图书,他终于买到一本明版的《史籀篇》,如获至宝,欣喜异常。晚上秉烛捧读,并在纸上照书摩画书写,不断揣摩铭文单字的声、形、义,时间长了,学问有了很大长进。
弄通了籀文的结字规律,陈石胄再看青铜器上的铭文,就能看懂大半了。铭文是青铜器断代的关键,古青铜器的铭文记载着器物筹造的年代,器主氏族徽记,或为颂扬祖德,或者颁布律令,或为登典训诂,或者以申借鉴……接触的青铜器多了,陈石胄只要看到一件青铜器的造型、纹饰、锈色,就能鉴别它的真伪和年代。
青铜器是商周秦汉以来的宝贵文物,包括农具、工具、礼器、乐器和兵器,在全部青铜器中,礼器的数量最大,后代学者对青铜器的收藏与研究,亦以礼器为主体,礼器名目繁多,如鼎簋盨簋、尊彝爵斝这些古代祭祀享用的器皿就有几十种之多。
中国历代都仿制青铜器,惟宋代为最盛,宋仿的青铜器,经过多年埋藏,形成了黑色的地子和蓝绿的锈色,容易被鉴定为三代的东西。但宋仿的青铜器铭文呆板无力,没有三代青铜器的浑厚气韵,仿得再好的器物,也瞒不过陈石胄的眼睛。
随着鉴赏能力的增强,陈石胄心里逐渐滋生一个理想:自己开个经营金石的古玩店。理想是美好的,令人鼓舞,但是他苦于没有资本,难以实现。
忽一日,有人找上门来了。
春季里一个响晴的天,天色蔚蓝,空气清爽,院子里高大的白杨在微风中飒飒作响,明媚的阳光直射在杨树硕大的叶子上,反射出金属般的光芒。喜鹊飞来飞去,最后落在枝头,叽叽喳喳,欢快地鸣叫。学堂里窗明几净,学生们坐在板凳上高声朗读:“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童声洪亮,振奋人心。
陈石胄正襟危坐在鸡翅木扶手椅上,全神贯注地捧读宋朝魏了翁著的《古今考》。孩子们的读书声,不仅没有对他形成干扰,相反,倒为他增添了平心静气读书的气氛。
门前一阵小小的骚动,侄子陈紫峰禀告:“叔父,有客来访!”
陈石胃撩起长袍,慌忙出去迎接,见来人是做公的打扮,穿着整齐,却从未谋面,于是拱手施礼。
来人递上大红请帖,是恭王府的帖子,打开看时,上写道:
陈石胄先生
谨订三月十八日下午敬陈薄酌候
驾光临
名具正柬
陈石胄看了,吃惊不小,一面把王府的管家让到小小的书房,一面叫紫峰沏茶。陈石胄从来不和官府交往,更不识恭亲王,心想,这恭王府的帖子肯定是下错了,于是,谨慎地询问。下书人确凿地说:“王爷让我请一尺大街的陈石胄,表字梦卿的,难道错了不成?”陈石胄无奈,次日准时到了王府。王爷穿着华丽,器宇不凡,陈石胄慌忙施礼,恭亲王微笑着说:“免了,看坐。”遂请陈石胄用茶。
王爷心直口快,直截了当地说:“我想在琉璃厂开个古玩店,专门收些个青铜器什么的,咱们是光买不卖。”
王爷喝了口龙井香茶,又说:“也就是为了逛琉璃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
陈石胄拘谨地坐在王爷对面,等待下文。
王爷说:“我想拿出九千两银子做本钱,由管家出面做东家,请你当掌柜。”
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在别人是求之不得的。王爷在琉璃厂投资开古玩店,不图挣银子,只求摆排场。有幸和恭王爷合伙做生意,后半生便有了坚强的靠山,何乐而不为?
然而这位陈石胄半生散漫惯了,从不攀高结贵,也从来没想过给王爷当掌柜的,最主要的是,多年来要自己独立在琉璃厂开个古玩铺的愿望,在心中根深蒂固,不容改变,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说:
“回王爷,梦卿乃一介书生,在琉璃厂左近,靠教几个小小顽童度日。对古玩知识,实是一窍不通,请王爷明察。”
恭王爷说:“本王爷听说,陈先生在鉴定青铜器上很有眼力。”
“那些传说不确,王爷另请高明人士,方能胜任。”
恭王爷见陈石胄固辞,也不勉强,豁达地说:“我也是一时心血来潮,想开个店玩玩。你不愿意也就算了。”说罢,留陈石胄在府上吃了便宴,陈石胄谢了王爷,告辞而去。
光阴似箭,老先生看着自己教的弟子,一个个都做了古玩店的掌柜。他省吃俭用,积攒历年的束脩,终于于光绪二十年,在东琉璃厂开起了博文斋古玩店,他整整在琉璃厂坚持教了十八年书,才实现了自己的理想。
开张的第四年,赶上“戊戌变法”,陈石胄认定国家从此便大有希望了。他被维新的形势激动,经常给朋友们讲维新图强的道理,他慷慨陈词,跃跃欲试,甚至发愿将店铺古董变卖,捐献银款,支援维新。与他莫逆之交的谭嗣同,被皇帝封为四品卿军机章京,御书房行走,陈石胄大受鼓舞,叹曰:“清室从此有望矣!”
第一部分:鬼市方壶(2)
不久,被维新派委以重任的袁世凯,阴险恶毒,临事反戈,致使以光绪皇帝为首的维新派彻底失败,六君子被枭首菜市口。陈石胄与大英雄谭嗣同交厚,他痛心疾首,如丧考妣,因过分悲愤得了一场大病。
病好之后,陈石胄变得沉默寡言。
他反复告诉诫侄子陈紫峰:“你永远记住,一生一世不要参与政治活动。”
当时在京师同文馆学习了四年的陈紫峰,和一群热血青年比叔父还要激进。同文馆隶属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开设英、法、德、日、俄等外语,是清廷培养译员的学校,开办于同治元年。起初,只招收八旗子弟入学,后来满汉兼收。光绪二十七年,同文馆并入京师大学堂,辛亥革命后,改称北京大学。陈紫峰在同文馆学习八年,选修了英语、德语,他毕业时,成绩在全校名列前茅。德国在中国的洋行高薪聘请他去做译员,被他拒绝了,他又回到了琉璃厂,在博文斋帮助叔父做生意。
陈紫峰从小生活在琉璃厂,生活在叔叔身边,受到老人的培养教育,受到琉璃厂的文化熏陶感染。虽然他学习了几门外语,直接阅读了好多西方的科学、哲学著作,像《天演论》、《几何学原理》、《西方艺术概论》、《逻辑学》等等,这无疑对他开阔胸襟、扩大视野和改进思维方式有极大的益处,然而,对西方文化的深入研究,并没有冲淡他对中国固有传统文化的热爱,相反,更加促使他酷爱中国文物,尤其热爱青铜器。
他热爱中国特有的楹联艺术和篆刻艺术,尤其喜欢用大篆治印,分朱布白,篆刻自己撰的联语。他撰写的楹联,可以说没有吟咏风花雪月、春兰秋菊之作,多为直抒胸臆的短联,如“处事任本性,行文凭真情”、“行应履正,思可通圆”、“正襟读史记,纵酒唱离骚”等等。一幅短联,恰恰可治一朱一白两方印,陈紫峰治印,取法高古,熔秦铸汉,朴厚渊懿,自成一家,布局富于变化,行刀取势自然,韵味无穷。
此外,他还特别喜欢老子的五千言《道德经》。陈紫峰坚定地认为,《道德经》并不是讲伦理道德的典籍,而是经典的哲学著作,西方所有的哲学家加起来,也没有一个如老聃的思想精绝奥妙,博大精深。陈紫峰从《道德经》摘句篆刻,如“道之为物,唯恍唯惚”、“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自己还出了两本篆刻集子,一本叫《风笙联语印摭》,一本叫《道德经语录印谱》。
陈紫峰在同文馆的同学,毕业后有的服务于外国公司,有的在驻外使馆当差,还有的王府子弟,留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在陈紫峰接过博文斋后,同学们有时把外国公司经理、各国收藏家领到博文斋来购买古董,因而,博文斋的生意越做越好。陈紫峰在店里锻炼几年,陈石胄老先生便将博文斋交给了陈紫峰。老先生每日钻在书房,研究甲骨文,累了就到陶然亭遛弯儿,过着优哉游哉的闲适生活。
陈紫峰接过博文斋,独立经营伊始,便做了较大的改革。首先,花高价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