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夜雨-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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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天阴沉沉的,雪花漫天飞舞着。本来是萧瑟的冬天的世界,却因为洁白柔软的雪,也变得美丽了。雨棠踏着下课铃声,神态安祥地走出校园,一路上都有学生跟她打招呼,叫一声“夏老师”。她点头回应着,那薄薄的嘴唇边浮起一个微笑,脚下不觉越走越快。出校门不远,有一栋两层楼的木板房子,是学校的单身女教员宿舍。雨棠在这所小学当代课老师,教授古文和音乐。
刚到苏州时,她身上的钱差不多花光了,又不愿去找范时俊和夏家的族人,只在城里一家旅馆栖身。事情说来也真凑巧。那旅馆的老板娘跟她母亲是老相识,怜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介绍她到城西一个小镇的小学代课。而这小镇就是以邓尉山香雪海闻名遐迩的光福镇,是她出生的地方。光福镇是个与世隔绝的水乡,面临太湖,背靠邓尉,风景秀丽,景物宜人。雨棠除了教课,批改作业,闲暇时间就到太湖边上的“西崦”,欣赏浮光跃金、暗影沉璧的景色。她终于逃离了上海繁华都市的喧闹,享受着小桥流水人家的安宁气氛。与世无争的生活很快治疗了心灵上的创伤。她甚至想永远藏匿在这个古风盎然的小镇,以教书为生。这样既远离一切是非,又能心有所寄。
雨棠走进宿舍,原本阴暗的甬道,因为雪的反光明亮了许多。她走到一楼的一个房间门口,正拿钥匙开门。隔壁的李小姐探出头来说:“夏小姐,刚才有位先生来找你。”“什么人?”她停住了开门的动作。“我也没见着,听看门的陶妈说,那先生高高大大,很有派头的样子,好象是从上海来的。”她的心一惊,含糊地向李小姐道了声谢,便打开门进去了。从上海来的?会是鹤轩吗?前些天范时俊来学校看她,还送了一些钱和衣物。她本想拒绝,他诚恳地说:“虽然我辜负了双双的瞩托,没有照顾好你。但在我心里,一直把你当女儿一样看待。你涉世不深,书卷气又重,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个人照应方便些。”范时俊既然知道了她的下落,一定会告诉鹤轩。
雨棠拉开了灰色格子布的窗帘,风卷着雪花扑打在玻璃窗上。窗外有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空洞地伸展着枝桠。她脱下身上那件黑皮大衣,挂在门后面的挂钩上。这件大衣还是从上海带过来的,也是她身边唯一一件跟陆逸桐有关的东西。她怎么又想起了上海,想起了陆逸桐?想起上海还情有可原,毕竟那是她生活了七年的城市。而陆逸桐,却是她努力想要忘记的人。但,每次只要想到上海,想到大戏院、西餐厅、咖啡馆、大世界游乐场、逸园夜总会……,就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陆逸桐,和那些跟他在一起的日日夜夜。白天上课的时候,面对着学生们一张张稚气的脸,她还能暂时忘记他。但到了晚上,一闭上眼睛,他的身影就会出现在她面前,调侃的、轻浮的、愤怒的、柔情的、冷酷的、关注的……,让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那儿放着一面镜子。镜中的她,白皙的肌肤衬着乌黑的秀发,依然清丽的容颜,却掩不住眼中的落寞。到苏州的第三天,她就把头发剪短了,剪成了女学生模样的刘海式短发。这种短发是女性解放的标志,有了这个标志,她就可以忘记那些为人情妇的日子。但她永远不可能像女学生一样纯洁了,也不可能像她们那般无忧无虑。因为她把自己的纯洁和快乐都给了陆逸桐。这个男人回报她的,却只有欺骗、侮辱和无穷无尽的悔恨。恨?他本来就是一个到处留情的花花公子,只能怪自己遇人不淑,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她拿起桌上的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这头如丝缎般光滑的青丝,曾是陆逸桐的最爱。他常常将自己的脸埋进她的头发里,贪婪地吸取着她的体香;他常常说她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香气,让他迷醉;他还说她的前世是樱花,今生化作花妖来缠他……然而,事过境迁,物是人非。她曾经拥有过的千种柔情、万般宠爱,都成了过眼云烟。那些令人沉醉的情话,他又会一字不漏地说给别的女人听。像曼侬,像陈家二小姐……
“夏小姐,有人找!”陶妈在门外喊。雨棠起身,往门口走去。一定是鹤轩!陆逸桐根本不会来找她。她毫无防备地打开门,却看到陆逸桐站在那儿,高大英挺,遮去一大片光。“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在认出他的那一刻,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是范鹤轩告诉我的。”陆逸桐很大方地走进来,眼睛逡巡了房间,也逡巡了她。他还是那么自信狂妄,还带着一脸笑意。她有些意外,也有些紧张,顾不得向挤在门边看热闹的女同事介绍,就领着他往屋里走,好象见不得人似的。关门时,李小姐冲她暧昧地一笑。
来者不善!她一定不能再上他的当了!雨棠作了几个深呼吸,觉得心情平定了才回过头。不想,陆逸桐就紧挨着她站在身后,她的鼻尖几乎触到他的下巴。她猛退两步,定定神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坐火车,刚刚才到。”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是专注的凝视。其实她问的是“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对于他的答非所问,雨棠有些恼火,冷着面孔说:“陆大少,如果你今天是来油嘴滑舌的,那就请回吧,我没有时间奉陪。”“我只不过想逗你笑而已,我好怀念你的笑容。”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虽然你很少笑,但你的一笑,胜过天下所有女人。”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你这种话去对别的女人说吧!我不会相信了。”
他很认真地说:“我是喜欢说假话哄人,但对于你,我从来没有说过谎。”“是吗?”她抬起头,嘴边含着近乎残酷的冷笑,“曼侬和陈二小姐属不属于你的谎言?”“你就是为了这个离开我?”面对这样的雨棠,陆逸桐再也无法平静,一把握住她的肩膀,“你一点都不信任我!”他的手还是一样温暖有力,他身上的男人味还是一样强烈。她压抑着自己波动的情绪,冷淡地说:“你要我怎么信你?你从来没给过我任何承诺。你说我只是你的玩具!”“我错了。”他恢复冷静,很肯定地说,“所以,我这次是来向你求婚的!雨棠,你愿意嫁给我吗?”
雨棠怔怔地看着他,感觉像作梦一般。这的确是个梦:冰天雪地的日子,她却全身发热。陆逸桐站在面前,熟悉而又陌生。他从来不会道歉,更不要婚姻……她甩甩头,试图摆脱这个梦境:“你不是要跟那个陈小姐订婚吗?”他按住她的肩膀,望入她的眼眸:“雨棠,我这辈子不要别的女人,只要你!”“你对每个女人都这样说吗?”她戒备地说,不为他的话所动。“不,这句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他深深地看着她说:“我爱你,雨棠!”
雨棠听了,一句话也没说。她默默地推开他,走到窗户边上去。外面已变成了银色的世界,梧桐树的枝条上挂着雪,像月宫里的玉树琼枝。雪依然在下,只是风比刚才小了。“雨棠,你答应我的求婚吗?你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吗?”他看着她映着雪光的背影,感觉从未有过的紧张。“我怎么会明白?你一向风流成性,又那么讨女人喜欢。”她说出了埋藏已久的话,“像佳蕙,你曾经追求过她,却始乱终弃,害她伤心失望,一个人躲到国外去了……”
“那是要让你忌妒。”他说:“我知道鹤轩喜欢你,却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喜欢他。我故意接近佳蕙,就是为了试探你的心意。”“还有那个曼侬呢?她又是怎么一回事?”她不自觉地问。“这个曼侬更是荒唐!”他语气不稳地说,“她是陈家的大小姐,根本不是什么舞女、交际花!她为了撮合我和她妹妹陈家二小姐,才答应鹤轩演了这样一出戏。雨棠,你一向冰雪聪明,怎么还会上他们的当呢?”“那么陈家二小姐又怎么说?她不会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吧?”“我父亲为了生意上的合作,的确想要我娶陈家二小姐。但我在来苏州以前,已经明确告诉他,我心里只有你,没有一个人可以取代!”
“你父亲怎么说?”她仍然没有回头,“他会答应你娶一个没有背景的孤女吗?”“我不管他答不答应,我只问你,”他走近她,语气迫切,“你答不答应嫁给我?”“对不起,我现在不想谈感情、谈婚姻。我只想忘记你,忘记在上海的一切……”她还未说完,耳旁就传来灼热的呼吸。他从后面一把拥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雨棠,我说了这么多,几乎掏出了我的肺腑之言,你依然无动于衷吗?”不,不可以软化!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她绝不能再上当!雨棠这样想着,眼睛盯着窗外飞舞的雪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陆逸桐,你走吧!我不会跟你回去的。”她感觉到他的肌肉在一瞬间变得僵硬,但他依然说:“那好吧!我跟你一起留在苏州。”“你留在这儿干什么?”她的声音猛然大了起来,自己都吓了一跳,“这里没有舞厅,没有洋房,没有汽车,更没有女人供你消遣!”
“可是我有你,雨棠!”他咬着牙关说。她知道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濒临爆发的边缘,但她还火上加油地说:“收回你的话吧!不要再演戏了,我根本不相信!”“不相信什么?”陆逸桐抬起头来,盯着她雪白的后颈,那柔嫩的肌肤,顺滑的黑发,身上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都是他所熟悉的,也是他这一个多月来梦寐以求的。“不相信你爱我!你根本不会爱上任何一个女人。”“我不爱你,为何要在这样一个冷死人的下雪天,从上海跑到苏州来?”他忍无可忍地吼道。“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被女人抛弃过。我的不告而别,严重伤害了你的自尊和骄傲。为了挽回面子,你委屈求全,想要哄我回上海,再重新关进你的牢笼中,做你的情妇。陆大少,你看错了人,我不会再上你的当!”
雨棠的声音细若游丝,她自己都听不见在说什么。但陆逸桐听见了,他突然松开手,抽身而退,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般,脸上的表情由热切转为不信、愤怒,乃至绝望。雨棠虽然对他一向冷言冷语,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刻薄。她最后这几句话,比窗外的雪还要阴寒,足以冻僵他所有的热情。“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你不爱我,也不信我!我今天来错了,我终于明白了,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转过身子,他预备走出去。但刚拉开门,一阵遏止不住的渴望和愤怒,又使他扑了上来,紧抓住雨棠的肩膀。他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不得杀了你!把你装进棺材里带走!”雨棠冷冷地回答:“即使你把我杀了,我的灵魂也不会跟你走!”这个瞬间,陆逸桐真的有想杀她的冲动。但他只隐忍着,慢慢放松了她的肩膀。雨棠这才回头,看见他的脸因为痛苦而变了形。他的眼睛红肿,嘴唇紧抿,脸上充满了愤怒和烦躁。雨棠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他时,他脸上那种高高在上,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神情。
他再看了她一眼,扔下一句:“再见,雨棠!”就调头往门外走去。这次他是真的走了,一下子就消失了踪影。雨棠的心沉了下去,她两腿发软,靠在窗户前,一动也不动。窗外,雪越下越大。梧桐树的枝条终于不堪重负,“啪”的一声折断了。原本停留在树枝上的雪,纷纷往下坠落。雨棠的心一阵疼痛。她觉得自己的爱情,也像那坠落的雪花一样,永远不能再重新回到枝头。
尾 声
旧历年到了。
学校放寒假,教师们都回家了,只留几个校工护校。雨棠是唯一一个不回家过年的女教员,因为她无家可回。腊月二十九过小年那天,范时俊又来看她,想劝她跟他一起回上海过年。雨棠一口回绝了。她曾在秦书玉面前发过誓,就是在外面讨饭,也不会再回怡园!而且,上海对她来说,是个伤心地,还回去做什么?于是,她过了有生以来第一个没有家人陪伴的年。
大年三十晚上,她和陶妈一起吃年夜饭。陶妈是个寡妇,身边有个女儿小翠,过了年才满十岁,生得聪明伶俐,很讨人喜欢。雨棠怜惜她没钱上学,常教她读书认字。雨棠吃过饭后,教小翠念了一首唐诗,就一个人回到屋里。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她生了一堆火。屋子里有了火变得温暖起来。外面响起了鞭炮声,先是零零落落的,后来密集起来,此起彼伏。往年在怡园,这个时候是最热闹的,一家人围在一起守岁,连平日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