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夜雨-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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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个月之后,已经是十二月,天气变得寒冷。
陆逸桐瘫在床上颓然地抽着雪茄。落地窗外的阳光全被挡在重重窗帘之外,屋内一片黑暗死寂,就像他的心情,找不到一点光明。这情景很像十二岁那年母亲离开他的时候。只不过,那是死别,而这次是生离。一个多月来,他和手下的人找遍了所有的酒楼、旅馆、学校,甚至舞厅、夜总会,把整个上海滩都翻了一遍,雨棠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一点踪迹都没有。大家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雨棠走了,她离开了上海!在陆逸桐的概念里,从来都是他不要别人,而这次却被别人无情地抛弃了。在和雨棠的这场游戏中,他一向很自信,以为他行,有把握用自己的方式来掌控它,雨棠只能被动地接受。结果,却是雨棠选择结束,义无反顾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她是真的义无反顾,甚至没有留下片言只语,唯一的线索还是陈嫂提供的。三天前,陈嫂找上门来,说小姐那天下午曾到过她家,拿走了寄放在那儿的钱物,并留下一些东西,要她日后归还给陆少爷。陆逸桐一眼就认出,那些都是他送给她的珠宝、首饰、衣物。她把所有他赠予的东西都留了下来,走得潇洒而毫无牵挂。在巨大的震惊与愤怒之中,他本想迁怒于陈嫂,却突然想起雨棠答应做他情妇那天说过的话:“你必须答应我,不再拿陈嫂母子作要胁。即使我今后离开你,也与他们无关。”原来,她是有预谋的,早就准备离开他——她根本没有爱过他,从始至终都是他在一厢情愿!
这项认知把陆逸桐彻底击倒了!他放弃继续寻找雨棠,日日纵酒,夜夜笙歌,仍然过着奢侈靡乱的生活。本来嘛,陆大少怎会缺少美人作伴?“后宫佳丽三千”,想要他的女人多得数不清,又何必执着于一个夏雨棠?但是,痛苦依旧如影随形,日日夜夜煎熬着他。他食不甘味,寝不安席,迅速的消瘦和憔悴了。这一切逃不过陆震川的眼睛。他出现在儿子面前,不屑地说:“一个女人,就能把你弄得这样失魂落魄吗?”陆逸桐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什么女人?”“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陆震川叼着烟斗,沉声说,“你去照照镜子,还有几分人样没有?我早就说过,那样的女人只能玩玩,怎能当真?”见儿子不响,他换了一副口气说:“但陈家小姐曼君不一样,她出身高贵,贤淑大方,是当妻子的最佳人选。”陆逸桐站在父亲面前,像一尊石像,脸色苍白,目光阴郁:“难道你要我学你的样,把贤淑端庄的太太逼死?”闻言,陆震川变了脸色,愤怒异常:“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我告诉你,陈曼君就是陆家未来的儿媳妇,除非你不做我陆震川的儿子!”他说完,便拂袖而去。
陆逸桐想起父亲那张铁青的脸,觉得好笑。不就是要他娶那个陈家二小姐吗?他又没说不娶,何必大动肝火?雨棠走了,他的心已经死去,娶谁还不都一样?唯一的差别只是名字不同。陈曼君,对,她还有个姐姐,叫曼侬,是上海艺专的高才生,爱上了一个出身贫寒的男教师,闹出一段惊心动魄的师生恋,曾经轰动整个上海滩。跟这样的人作亲戚,想来以后的日子不会太无聊。想到这儿,他的心微微蠕动,一股类似不甘的心情在啃蚀着他。猛然抽了一大口雪茄后,这份感触就消失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少爷……”是吴妈。“什么事?”他不耐烦地问。“二少爷来了!”“让他上来。”他把手里抽了一半的雪茄捻灭,从床上坐起来。陆逸枫跑来做什么?闲着无事来看他的笑话吗?不一会儿,门被推开,陆逸枫斜靠在门上,一身米白色的西装,依然俊挺温文、神采奕奕。比较起来,他显得疲惫而又狼狈,眼睛通红,没有刮胡子,衣服也皱巴巴的,看来好些日子没睡觉。“还在为夏雨棠的事发愁?”陆逸枫开门见山地问。“关你什么事?”他没好气地说,仍为那天晚上的事耿耿于怀。“怎么不关我的事?”陆逸枫走进来,坐到床头的椅子上,“你是我大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陆逸桐打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得好听,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陆逸枫收敛起脸上的笑,正经八百地说:“听说父亲前几天来找过你,临走时扔下一句话,陈曼君一定得做陆家的儿媳妇,对不对?”
陆逸桐没说话,只挑了挑眉。“大哥,我知道,你根本不想娶那个陈曼君。这没有关系,陆家又不是只有你这一个儿子。父亲要的是跟陈家作亲家,谁做陈曼君的丈夫,还不是一样?”陆逸桐一怔,随即醒悟过来:“莫非你想做陈家的乘龙快婿?”“知弟莫如兄。我真服了你!”陆逸枫唇边浮起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和陈家联姻,对陆家今后的发展大有好处。既然你不愿意,只好牺牲我的色相罗!”陆逸桐狐疑地打量着他,说:“不会这么简单吧?你一定早就和那个陈小姐暗渡陈仓!”“这真是天大的冤枉!”陆逸枫一脸无辜地说,“我跟你是同一天晚上认识陈小姐的,你魅力非凡,她一眼就看中了你,对我根本不理不睬,害我跑到露台上去吹风,还好有个冷美人陪在身边,否则真是暴殄天物……”“什么冷美人?”陆逸桐咬紧了牙关,“那天晚上的事,我还没找你算帐呢!”
“人都走了,你还在为她吃醋?”陆逸枫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莫非你真的爱上她了?”陆逸桐默然。自己真是犯践,人家都不要他了,他还一心想着她,甚至为了她拒绝陈家的婚事。一向自信狂傲、潇洒不羁的陆大少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窝囊?他从怀里掏出一支雪茄,点着火深吸一口,吐出一串烟圈,才幽幽地说:“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可以走了。”陆逸枫没被他的逐客令吓退,反而紧追不舍:“你真的不再找她了?”陆逸桐长叹一声,万念俱灰:“找到又如何?找得回人,也找不回心。”“何以见得?”“因为她的心从来都不在我身上。”“唉!”这回轮到陆逸枫长叹,“怎么一遇到感情的事,再精明的人也会变得糊涂?就连聪明一世的陆大少都不能例外。”“什么意思?”陆逸桐紧盯着他。
“夏雨棠若不爱你,怎么会答应做你的情妇?”陆逸枫连连跺脚,替雨棠叫屈。“那是我逼她的。”陆逸桐忍着心头的绞痛说,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这都是事实。“你用什么逼她?用金钱还是用地位?别说她根本不在乎这些锦衣玉食、富贵荣华,就算她在乎,为了自尊,她一样可以抛开。你记得她当初为了什么离开怡园?范鹤轩用婚事逼她,结果她干脆一走了之。因为她根本不爱他。”
陆逸桐闭上眼睛,喑哑地说:“她现在同样一走了之。”“你知道她为什么走?你问过范鹤轩没有?他约会雨棠都跟她说了些什么?”陆逸桐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在怡园时他一时情急,竟忘了问鹤轩这个最关键的问题。他睁开眼睛,瞪着陆逸枫:“你都知道些什么?快告诉我!”陆逸枫却摇摇头,故意卖关子:“这你得问范鹤轩,他才是当事人。”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陆逸桐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大哥,你去找她回来。陈家的婚事,由我来跟父亲说。”然后,他一个转身,向房间门口走去。“二弟,等一等。”陆逸桐叫住他。“还有什么事?”他站在那儿,没有回头。“你真的要娶那个陈曼君?”“当然。”他缓缓地转身,看着自己同父异母的长兄,“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为了家庭利益出卖自己的感情。”“那么,你是爱上她了?”陆逸桐不敢置信地盯着面前的人。“怎么?很奇怪吗?”陆逸枫淡淡地撇撇嘴角,“俗话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喜欢冷冰冰的,我却喜欢火辣辣的。陈曼君在你眼里也许是一根草,在别人眼里不见得就不是一个宝。”“这就好。”陆逸桐松了一口气,从床上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见父亲。”
“鹤轩吾儿:
你上封信所托寻找雨棠一事,已有了线索。她现在苏州郊区的一所小学教书,一切安好,你大可放心。自雨棠进怡园的那一天,我就想过让她做范家的儿媳。只可惜,造化弄人,落花有情而流水无意。轩儿,人生在世,痴情固然好,但若过于执著,则害人损己。男子汉大丈夫,当提得起放得下,属于自己的,好好珍惜;不属于自己的,也莫强求。这是为父一生的切身体会,望你深思。
父字”
鹤轩坐在怡园的长廊上,冬日惨白的阳光斜照在他身上。看着手里的那封信,他百感交集,分不清是欣喜还是忧伤。和他原先猜想的一样,雨棠果真去了苏州。他不知道当时她是怎么离开上海,又是怎么到的苏州。她不告而别,身无分文的……不,她不会身无分文,至少她当时穿着貂皮大衣,还戴着手镯、项链。那都是陆逸桐给她的。不管怎么样,陆逸桐曾经拥有过她,而他为何就得不到她呢?
有沉重的脚步声穿过甬道,向他走来。鹤轩抬头,陆逸桐站在面前,那么高大,挡住了所有的阳光。“你来了?”他一点也不惊奇。“你早就知道我会来?”阴影下,陆逸桐的脸显得更加阴郁。“嗯,我一直都在等你。”鹤轩把那封信揣进了怀里。“等我找你算帐吗?”陆逸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什么帐?”鹤轩不以为然地看着他。“你对雨棠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拆散我们?”“我没有!是你的风流放荡逼走了她!”陆逸桐对着那张书卷味的脸孔怒吼:“你还敢说没有?!是谁叫陈曼侬假扮我的情妇、交际花,在沙利文咖啡馆演了一出精彩的双簧?”话未说完,他一拳揍下去,但鹤轩也不甘示弱地还手,叫道:“你凭什么得到她?你根本不爱她,从来没有善待她!我不同,我爱她,所以比任何人都该拥有她!”
两个男人你一拳我一脚,在走廊上猛烈地打起架来,把怡园上下全都惊动了。几个男仆赶紧过来劝架,秦书玉在宋妈的搀扶下,冷笑着站在一边观战。等下人们合力把他们拉开后,她才开口说:“你们值得吗?为了这么一个女人伤彼此的和气!打从夏雨棠进怡园的那天起,我就看出她一脸的狐媚相,跟她那短命的娘一样,红颜祸水!”两个男人都愣住了,望着她。秦书玉把脸转向陆逸桐,说:“这小女子很有心计,又会吊男人胃口。我家鹤轩傻乎乎的,一头撞进去我不奇怪。但陆少爷你这样精刮的人,怎么也会着了她的道呢?”
这个问题似乎问到陆逸桐心里去了,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你相信鬼怪传说吗?雨棠就是一个花妖,我第一次在怡园的樱花林里遇见她,就被迷住了心窍,恐怕这辈子都脱不了身。”范鹤轩看了他一眼,深有同感地说:“雨棠容貌清丽,性子冷漠,骨子里还有些花仙子的飘逸之气,或许她前世真是一株见雨露不喜、睹霜雪不惊的梅花。”“梅花?”陆逸桐惊异地抬了抬眉毛,“不是樱花吗?”“不,是梅花,香雪海的梅花。”鹤轩说着,把一直揣在怀里的信拿出来,递给他。“雨棠临走那天告诉我,她之所以喜欢怡园的樱花,是因为它总让她想起故乡的梅林。”陆逸桐看完信后,兴奋得两眼发亮:“雨棠在苏州?”“你去找她吧!”鹤轩无限感慨地说,“把你们之间的误会澄清,也许她会回来的。”
“我不懂。”陆逸桐并没有动,只沉静地看着多年的好友兼情敌,“你不是一直不愿意看到雨棠跟我在一起吗?为什么现在又要帮我?”鹤轩回眸瞪他一眼,说:“还不是看在雨棠的份上?如果不是因为她爱你,我早就追到苏州去了,哪里轮得到你?”“她爱我?”陆逸桐愕然,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她拒绝我的求婚,就表明她爱你。是我自己执迷不悟,不过现在醒悟还不太迟。”鹤轩想起父亲信上的话:“人生在世,痴情固然好,但若过于执著,则害人损己。”既然他得不到,何不成全别人?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幸福,也是另一种幸福吧?“鹤轩,谢谢你!”陆逸桐走上前,用力地握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不要高兴得太早!”鹤轩阴沉地眯起眼睛,“如果你以后做了对不起雨棠的事,我会一刀宰了你!”陆逸桐回眼迎上去:“我永远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往日恩怨俱泯。秦书玉看着这一幕,叹息着摇摇头,回头对宋妈说:“扶我进屋去。”陆逸桐和鹤轩站在那儿,看着两个老女人互相扶持着,一步一步走到阴暗的屋子里去了。偏西的太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