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品质-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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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兆言是一个将自己相对幽闭的人,他一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在南京大学读研究生时专门研究民国小说,我感觉他实际一直徘徊在民国氛围中。这氛围是老派的风花雪月、儿女情长,只不过他的徘徊都在对一本本书的流连与一次次通过写作寄托自己的情愫之间。那生活仍然是恬静、柔波微漪甚至厚厚地绿着有些柔媚。越是在日常生活中痛感日子艰辛,他就越将自己沉迷于书香幽境。在当今作家中,他于是又算是难得残存的江南文人,至今写信依然用竖着写字的信笺,一直用签字笔很像毛笔的写法。在《杂花生树》中,专有两篇文章写江南女子与江南文人,对江南文人,用了批判态度:“缺钙”、“继承的是北方文人颓败的传统”、“不再有恢弘大度,聊以自慰的只有一点魏晋风度”,远不如江南女子。不满足于孤芳自赏,无法融进那种现代的灯红酒绿,又无法挣脱孤影自怜,柔弱的读书人大抵都是如此。文人精神支柱中离不了醇酒美人,酒色也就成为兆言搦管吮毫的乐趣,这样的搦管吮毫势必被感伤缠绕,于是他作品的味道就常常在甜甜的薄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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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花生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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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花生树》中有几百字的自序,兆言写到他父亲一生坎坷,很长时间里除阅读别无他事,因无人交流培养了儿子,使多年父子成为兄弟。父亲去世,他失却了交流对象。此序里的寂寥是兆言骨子里最本质的感伤——书读多了的拖累,是越读越沉入时光倒流,与现实越来越分道扬镳。沉入时间的历史后,能交流者只会一个又一个隐去,最后只剩下越来越多关于他自己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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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将颜色慰多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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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女孩都喜欢纳兰容若。我不知是谁制作了“渌水亭”的网页,但读到其中的倾慕文字,想参与者必定多为平日为情所累的单纯女子。纳兰词,我个人以为,因为没有丧家国之疼,与李后主那种风流气质实不能比。但纳兰词好像更为无端生情,不仅是多情之人,而且一辈子都为心爱之人委婉缱绻。纳兰词中最动人者首先是悼亡词,悼亡词中最动人的又作于双林禅院,《望江南》两首中,我喜欢“薄雾笼花娇欲泣,夜深微月下杨枝”、“未梦已先疑”与“摇落后,清吹那堪听。淅沥暗飘金井叶,乍闻风定又钟声”句。上一首的微月临枝被悲声浸洇,后一首“淅沥”声中“摇落”“暗飘”,使“情在不能醒”寸裂柔肠。双林禅院悼亡词中更耐咀嚼的是《寻芳草》:“客夜怎生过。梦相伴、倚窗吟和。薄嗔佯笑道,若不是恁凄凉,肯来么。来去苦匆匆,准拟待、晓钟敲破。乍偎人,一闪灯花堕,却对着琉璃火。”后人考此词约作于康熙十七年七月前,其妻卢氏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日死于产后患病,十七年七月下葬,灵柩在双林禅院停了一年零一个月。容若每每到禅院夜宿,与亡灵在月浅灯深中会面,此样多情令人感叹。由此我好奇于双林禅院的旧址,专门请教纳兰词专家冯统一兄。冯兄告双林禅院址当在今紫竹院内,清末已毁,民国时仅存一塔,张恨水文字中还有记叙,上世纪60年代塔也拆尽。我见过民国时此塔的照片,但并不能激起什么感觉。而如今紫竹院中红粉绿艳,一派崭新气象,到哪里再找那杏花微雨、淡月疏棂?冯兄还指示双林禅院万历年建寺前为大冯保营葬地。容若在康熙十三年春有西郊冯氏园看海棠词,其中有“一片晕红才著雨,几丝柔绿乍和烟。倩魂销尽夕阳前”句。我迷恋那种对春天的感觉。
再想想容若有味道的词,好像与卢氏都有些关系。比如《点绛唇》:“一种蛾眉,下弦不似初弦好。庚郎未老,何时伤心早。素壁斜晖,竹影横窗扫。空房悄。乌啼欲晓。又下西楼了。”考作于卢氏初逝。三首《如梦令》中的“满砌落花红冷”、“黄叶青苔归路”、“纤月黄昏庭院”作于卢氏悼亡的第二年,其中的“秋雨。秋雨。一半因风吹去”之感伤,“谁省。谁省。从此簟纹灯影”之缱绻,都是意浓情长。《采桑子》:“谢家庭院残更立,燕宿雕梁。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辨香。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原有人认为是记其入宫与恋人相会之情。冯统一兄考定仍为悼亡词。古人词话中论及容若词,一般都说其小令格高韵远,极缠绵婉约之致,胜于长调,长调多不协律。而其《金缕曲》中的“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恰恰还是意境深远——又是悼卢氏。卢氏嫁给他仅三年,一个再值得恩爱的女子得到一个情长男人如此绵绵不尽的柔肠,也是真正难得。
容若词中,我以为用的有味道的是“瘦”字——“一片冷香惟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嫩烟分染鹅儿柳,一样风丝。似整如欹。才著春寒瘦不支”、“绿杨清瘦至今愁”。这“瘦”一出来,清婉就有了——“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容若词中耐咀嚼的意境细想其实并不多,有些有味道的句子也来自他人。比如“秋雨。秋雨。一半因风吹去”直接是朱彝尊的“秋雨。秋雨。一半回风吹去”,改了一个“因”字,用在悼亡人上更显凄清。“簟纹”的体验本来南方人才有——炎热难耐,簟上印着汗影。苏东坡有“簟纹如水帐如烟”,他用在“谁省。谁省”之后,也是缠绵幽咽。按词评家们的苛刻说法,容若其实学问不足,也就是书读得不够,所以“浑厚不够”、“每露底蕴”。我在江苏广陵古籍出版社影印的《笔记小说大观》中读到他的《渌水亭杂识》,所记杂事也确实不见闲丽也无趣味。但词的味道与学识无关,委婉而出好词,委婉来自性情,容若的多情抑郁恰恰在词中构成幽情柔靡的色调——“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吹落娇红。飞入闲窗伴懊侬。谁怜辛苦东阳瘦,也为春慵。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处浓。”
容若的词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有张草纫先生的《纳兰词笺注》,我不喜欢的是张先生未用“饮水”作为书名,而且所附容若的情爱曲折没有引文出处,多少感觉有些牵强附会,减低了学问价值。容若最先刻词集为“侧帽”,取“侧帽独行斜照里”之洒脱不羁。后改称“饮水”,想一来与“渌水亭”有关。张衡的《西京赋》中“渌水澹澹”,曹植《洛神赋》中“灼若芙蕖出渌波”,使“渌水”的意味特别深长。二来可能与“饮水曲肱”之典有关,《论语·述而》中“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所以一般容若爱好者都对“饮水词”名称有感情。好在冯统一兄与赵秀亭先生合作,在2001年于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了《饮水词笺校》,此本我以为是纳兰词笺校最详尽也最认真者,其断句与惯常断法常常不同,更体现词中节奏与韵味。可惜知情者不多,印数有限。附录中有两人编辑的《纳兰性德行年录》,可惜仍不详尽。容若的相关资料实际不多,我所期望能理清其词创作的年代变化,想想其实也是过于苛求。在“渌水亭”网页上还读到赵春亭先生的《纳兰丛话》片断,其中多真知灼见,对容若词真正了然于胸,可惜是此书竟也未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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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将颜色慰多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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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词中我自己最好的是那首《蝶恋花》:“萧瑟兰成看老去。为怕多情,不作怜花句。阁泪倚花愁不语。暗香飘尽知何处。重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苦。休说生生花里住。惜花人去花无主。”容若是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二十二日与顾贞观等在渌水亭饮酒,各赋《夜合花》后突然患疾,“因七日不汗病故”,年仅31岁。以李慈铭《越缦堂日记》里的说法,他是累年憔悴、抑郁而成疾。康熙二十五年容若葬于京西皂荚村祖坟,但我在《关于纳兰性德墓的调查报告》一文中读到,其墓最早于上世纪20年代就被盗挖,之后复盗多次,至“文革”中其与爱妻卢氏棺木遗骨被彻底分解、遗弃,再之后墓也被彻底填平。至今皂荚村遗址已不可寻矣。有纪念馆坐稻香湖边,只不过一廉价仿古建筑,里面几无文物真迹,现院内变成怀古度假之地,夜夜艳声萦绕。原容若墓地之处现在似已变成宽阔道路,日日车水马龙,在他身上自然地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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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家大院、张艺谋及其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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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长假朋友老侯推荐看电视专题片《晋商》。老侯是个摄影发烧友,以他的说法,这部片子摄影极好,一直在强调光影对比,“而且影子一直朝着镜头方向,即使用平光也一定有很暗的色调作对比。”此片强调的是那些晋商大院在光影中的建筑效果,其中拍得最多的还是祁县乔家大院。乔家大院我去过两次,两次效果绝不相同。第一次看的是层层叠叠斜与平交杂的屋脊、屋檐,屋顶下的一个个院子好像是光被遮住,一种暗黑色基调。第二次则是在院里看高高的院墙与院上方让阳光耀得苍白的一方天,好像被阳光照透,只有一种没有了生气的土黄色。因为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的记忆显得索然无味。
记不得第一次是1990年还是1991年冬天,我感觉中,太原的冬天总弥漫着一种北方的潮气,积累成雾气沼沼就会下雪。那天好大的雪,漫天雪片如飘飞绒毛,将本来灰色的天衬得极亮。太原的报告文学作家赵瑜跟我说,张艺谋在乔家大院等这场雪已经多时,我们约好一起赶去看热闹。那是我第一次见识这样的北方气质大院。也许因为那天天是灰的,建筑物是暗的,所有突出部位又都厚厚压上了雪,使院落的线条显得特别刚硬,与我熟悉浸泡在湖绿色春雨中的南方宅院形成强烈对比,使我一下子体会了当初张艺谋选定在这个大院拍外景后为何那样激动。记得当初他跟我说,现在漂亮的院子只有在山西。苏童《妻妾成群》里那个被南方阴柔的淫雨包裹的故事,被他一下子用北方刚硬的影调改造了。
那天整个大院被张艺谋买断,使我能得以充分感受它在漫天大雪中的那种影调美。我们顺梯子从登上院墙开始,从院墙走到房顶,能走动的房顶上覆满了雪。从平屋顶与平屋顶间走过,看旁边不能走的斜屋顶雪盖不住檐的黑。在雪的效果下,院内门窗也全是黑的,窗口透着青光。因为整个院子在雪中寂静无声,空无人迹,真有一种倒退到历史遗迹中的感觉。下院子从院内走隔墙,好似迷宫般最后有一个最佳从高处看整个院子层叠错落的角度。不是后来拍成电影中巩俐看三姨太唱戏的那个制高点,而是好像城堡般围墙的一个观察口。那天张艺谋在雪中兴奋得根本顾不得招呼,全体剧组一人一件军大衣,都在忙碌中落满了雪。剧组陪同告诉我们,这是全院最好的观察点。我们在窗口看来来回回拍扛着三姨太走过大雪中屋顶的那一条,离得远,看到的只是感伤的雪与黑衣服的对比。现在想乔家大院的旅游开发其实还真要感谢张艺谋,他强化了那种院墙土黄的质感,使窗棂的线条变得那样有味道。也许因为有那天在现场的经历,我在这部影片中最喜欢的就是雪景表现。张艺谋拍蓝调包围下的雪,将院子拍得那样冷静,最美的场景是以淡光叙述雪与淡青色墙砖、地砖的融合,那样的浅青光烂漫中又渗入淡淡的黄。其实张艺谋凡是拍淡和柔的时候都特别招人喜欢,可惜本性上他却总要追寻强色调的对比。这部影片他要的是黄、红、白、黑的冲撞,土黄和夕阳下的淡黄固然可爱,但那红一用,调子可就没办法了。凡他一遍遍执拗地强调红灯笼的时候,我就觉得刺目。最后雪中那么好的屋脊,一下子变成三姨太家里红红的一片,冷静一下子被热闹遮蔽,甚至片尾景象用了蓝调中跃出的红,还用黄字作字母。
从《红高粱》开始,张艺谋对调色其实一直肆无忌惮,最夸张处理大约算《菊豆》中那些染坊中布在艳丽色调中刺目的摇曳。《黄土地》中那种在黄土中肆意放荡着的腰鼓和粗犷的大脚踢踏,固执地形成了他的视觉美学,使他后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