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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

5838-天下衙门:道尽古代衙门众生相-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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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决脊杖十七,刺配南康军牢城”。孰知猾吏的气焰既然能嚣张到如此地步,自有其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存在,包括县衙门里的那一班官老爷们,无不网落在内。所以这判决出来后,“众论及知县之言”,全是一派说情声音,况且理由也很堂皇,“皆谓本县纲解首尾,皆在孙回名下,欲得了办毕日行遣。”


第四章 “本朝与胥吏共天下”二、“任你官清如水怎敌吏猾如油”(2)

    没办法,财政收入是县政的中心,既然孙回一身而系全局,蔡杭也只有服帖,宣布“当职念本县月解窘急,重违其清”。于是罪犯又以能人的资格,继续从事他的“公务”,也用不着去服徒刑了。这也说明,只要别犯上“谋逆”这一款,中国古代官场上是很有一点“唯才是举”、“重用能人”的观念的。至于什么“澄清吏治”、促进廉政啦,对不起,只能当高调唱唱的。    
    最后,“官清如水”难敌“吏猾如油”的又一原因,还在于吏员通晓成例,熟悉档案。作者在本书第二章 里,曾援引过韩愈的名篇《蓝田县丞厅壁记》,这里面有一段很精彩的人物刻画:    
    “吏抱成案诣(县)丞,卷其前,钳以左手,右手摘纸尾,雁鹜行以进,平立,睨(县)丞曰:‘当署’。”    
    吏员抱案见县丞,当是毕恭毕敬的态度,因为两者地位悬殊,王冕觉得最耻辱的,也正是这“朝夕抱案立庭下备奴使”的一幕。可是韩愈笔下“抱案”两字中又嵌了一个“成”字,说明吏员向县丞呈上的已经是办完的案卷,不过来完成一道签名画押的手续而已。说起来这又是中国官场的一大传统,办任何事情,都有一套繁琐的程式,基本法令之外,应该援引或可资类推的成例有如汗牛充栋。科举出身的人,经吏策论能讲得头头是道,诗云子曰可背得滚瓜烂熟,可是少有能摸着这些门道的;至于荫袭、保举、军功或捐纳等出身的人,那就更要差上一大截了。举个简单的例子,某官员接办一件公事,这事情该依哪一条法令或哪一项规定去处理,在律令和会典等书籍中都找不到,万一出点纰漏或被上司找出了岔于,轻则驳回,重则训斥,那不就成了吃不了兜着走?这时就得设法找出以往出现过的成例套用,或者是相似的成例类推,以保万无一失。可是究竟该找什么成例,或者虽已知道,又究竟该从档案库里的哪一架哪一格上去调取,那就是另一门学问了。这就叫“吏道”,《水浒传》介绍宋江“吏道纯熟”,即是此意。于是当官的便得向做吏的讨教,抑或干脆教给做吏的去办。你若想避开他自己动手,大半是还没等上司申斥,他倒先给你来个驳回了。这样,韩愈笔下那个场景便顺理成章 地出现了:“卷其前,钳以左手”,左手像把老虎钳似的,紧紧夹住前面卷起的文件,那含义简直是“你也用不着看了”。右手呢,“摘纸尾”,关照你,“当署”,意思是“这是应该由你签字画押的”。最妙者是“平立”而“睨视”,态度还是那么谦卑,但“睨视”的眼神,却显示出一副小人得意的心态。韩愈是当过阳山县令的,当然知道州县衙门里的这一套,所以他不仅能淋漓尽致地描绘出来,而且还能替代崔斯立感慨万分,“丞哉丞哉,余不负丞而丞负余尸“官之贪者不敢问吏,且相与为市;官之庸者不能制吏,皆受成其手”。(引自《名公书判清明集》卷2)像韩愈、崔斯立这些人,既不能说贪更也不能称庸吧?倒底也只能——    
    “(县)丞濡笔占位,署唯谨,目吏问:‘可不可?’吏曰:‘得。’则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    
    瞧,一切按照吏的指点,画押之后,还得问一声“可不可?”至于签署的究竟是什么文件·,连看也不想看,甚或是不敢看了。这不就是活龙活现的“吏人世界”?    
    或许读者还有一个疑问:吏员的这一套“吏道”是从哪儿获得的呢?答曰:一靠家传,即世代为吏,这是中国古代的一种常见现象,甚至有些姓氏也是缘此而产生的;二靠从师,秦汉时“以吏为师”是社会教育的一项内容,科举制度创立后,依旧有不少专事吏道教育的吏师,还有一些在职吏员也利用业余时间收徒教习,居然还有像《习吏幼学指南》之类的通俗教材;三靠修炼,就是久炼成精,特别是那些老奸巨滑的老吏员,简直就是州县衙门里的“活萧王”、“真衙神”。宋人刘克庄有“咏十老”诗,其中《咏老吏》堪称维妙维肖,入木三分,不妨引为本节结语——    
    “少谙刀笔老尤工,旧贯新条问更通。    
    斗智固应雄鹜辈,论年亦合作狙公。    
    孙魁明有堪瞒处,包老严犹在套中。    
    只恐阎罗难抹适,铁鞭他日鬼臀红。”    
    绝了!这种老吏,阳间没人能治,所以只能沮咒他死后逃不过阎罗王这一关了。


第四章 “本朝与胥吏共天下”三、富、贵、威、武、贫、贱

    官有晶级,吏有等级;官有职称,吏有名目;官有分守,吏有分曹;官有编制,吏有员额……州县衙门内的吏人世界,也是一个很复杂的结构体。我们在认识了它的一般外貌后,还得再深入到它的内部,来一个面面观。    
    吏的等级不比官的品秩那样复杂,在哪一级官署里做吏,本身已经是个体现高低的标志,京城里的部吏总要比州县里的署吏神气多了吧。不过在同一级衙门内,也还是分个等次的。以州县论,    
    普见的是三等。一等货色是领班级,相当于白话所谓科长、股长之类。汉代时,这种领班吏员还有正职、副职区分。正职称掾,副职叫属;二等货色是资深级,相当于白话所谓科员、股员;三等货色是见习级,这种人是额外人员,没有俸禄,还得候额定吏员有出缺才能补进。元朝时,县衙里的见习吏员叫贴书或写发,据《草木子》记,后来领导过农民起义的陈友谅,就在沔阳县衙门里做过贴书。    
    吏员的官称和俗称相当复杂,两汉时一般科员统称掾吏或令史,前面再加个科室名称,比如仓曹掾史、兵曹令吏什么的,就代表你是哪一个科室的吏员了。隋唐时的吏员正规叫法是佐史,但又根据不同的工作性质给予不同称呼,如管文案的叫书令吏,管门房的叫亭长,管仓库的叫掌固等。两宋时的俗称,人们在《水浒传》里已见识过,叫押司,叫孔目,叫快行。元代更复杂一些,有令吏、书写、典吏、奏差、知印等各色名目,一个萝卜一个坑,做啥事情就用啥专称。明清要比元朝简化了,全称书吏,不过在作者理解,似乎又有领班级的正职副职区分,正职是司吏,副职是典吏,普通科员叫书办。此外又有承差或经承等通称,大概就是承办例行公事的涵义吧。    
    按照制度,吃官家俸禄的吏员是有固定员额的。以明朝的宛干县为例,定员吏额是61名,其中司吏典吏43名,书办18名,都有工食银。不过在实践中,衙门吏员的人数都大大超过定额,有确因公务繁多而添置的,有“兼职吏师”带学生进衙门来实习的,还有不少是受请托因人设事或补个名额吃干薪的。比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主人公在关上挂名当书办,又对另一个同事成天闲逛不干事大生兴趣,原来底细是“他弄了情面荐来的,没奈何给他四吊钱千个月的干惰罢了。他连字也不识,能办甚么事要用他”!吏员一滥,加以吏弊膨胀,直接的后果就是公事积压,累年不决,老在他们手上兜来转去,形成数千年一贯制的“衙弊”。所谓官僚主义,即是这等文牍主义、形式主义经“衙弊”从中调和的结晶体,也是中国官场的老传统。《水浒传》第二十一回里,有段很生动的描写,谓阎婆将宋江留住,唐牛儿来替他解围—一    
    宋江道:“莫不是县里有甚么要紧事?”唐牛儿道:“押司,你怎地忘了?便是早间那件公事,知县相公在厅上发作,着四五替公人来下处寻押司,一地里又没寻处,相公焦躁做一片。”    
    虽说这是唐牛儿撒谎,但反映的却是寻常真情:无论啥公事,只要在某个吏员手上一耽搁,老爷也没辙了。    
    有关州县衙门内部的机构设置,读者已经在    
    本书第一章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节中有所了解,而在衙门机制的实际运转中,这些个“五脏六腑”,又全为吏员所操纵。现在就来说说这些情况。    
    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这是人尽皆知的儒家所倡导的“大丈夫”标准吧?有趣得很,老百姓就用威武富贵贫贱六个字来形容分曹办事的州县六房书吏。    
    “富”是户房,一个地方的户籍、田赋、财税、婚姻等,全由本房承办,肥得很哪!最起码的拣油水手段,就是“侮洗文书”。老百姓交过赋税,照例要由经办人在户名下画一道红杠,表示已经完成。书吏们再有额外需索,不逞其欲便用他们的土制“退色灵”给你把红杠杠洗掉。“邑官不能察,而又督理,比其持赤钞为证,则追逮横费,为害已深。”(宋洪迈著《容斋三笔·吏胥侮洗文书》)至于分房立户、财产继承、婚姻登记、产业过户等等,可拔毛的机会比比皆是哩。胆子再大一些的,就是伪造戳子,收进税款不入帐,这等贪污量的大小,可就没法说了。元朝时青田县尹叶治中上任后,“一月得伪其印一十有八,税务印一十有三”,(《宋文宪公集》,转引自《元代吏治研究》)13个假戳子在收税,这漏洞就不能再说是个“洞”了。据《坚瓠集》说,大写数字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的规范书写法,是明初时“开济在户部所定,以防奸胥改窜之弊”,其直接针对性便是州县衙门里的户房书吏。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取巧的措施多着呢。    
    “贵”是吏房,全县的里甲、保正、乡官等人事系统以及衙门里的吏胥档案等,全归本房经管,凡任免、提升、调动、加禄各项,莫不插手,想拍马屁的人多得很,还常有反敲官员竹杠的机会。比如清朝时有个礼部尚书是“难荫”子弟,其父阵亡时他还在母亲腹中,是个遗腹子。后来一步步爬到尚书任上,同乡为其寡母请旌,这事情正该由礼部办理,具体经办人自然是部吏了。忽然某日三更后,部吏来到尚书私宅求见,开口索要一万两银子。尚书大怒:“你敢敲我竹杠?”这小吏不慌不忙回答道:“这一万两是为老爷办请旌的经费。”尚书不解,小吏给他分析说,太老爷是某年阵殁的,太夫人某年生老爷,老爷今年该是几岁?可老爷当初在县里报考时,少报了两岁(注:这是古代科场上的通习),那就变成太夫人生老爷的事发生在太老爷去世两年之后了。尚书一听大惊,这一下贞节牌坊岂不成了婊子牌坊?于是忙向小吏讨教补救措施。小吏告诉他,这得从老爷原籍的吏房和礼房所存档案修改起,一级一级衙门里都得照这样改过,这就得同具体保管档案的书吏打交道了,所以合拢来的运动费须有一万两才行。(《清稗类钞·胥役类》)尚书恍然大悟,立即照付。    
    要知道,在古代官场上,这种“官年”、“试年”和实际岁数之间的差异,比比皆是,有时需要多报几岁,有时又得少报几岁,涉及到袭荫、补官、提升、致仕(退休)等种种实际利益,而中国官场之一大特色,便是档案繁琐外加齐全,尤以从县衙吏房直到中央吏部这一条线上为关键;与此相映、熠熠生辉的另一特色是,只要有人情肯花钱,什么档案不可以抽换窜改?所以吏房的赚钱机会也很不少。    
    “威”是刑房,经办司法业务,专捞官司上的造孽钱,凡唆讼买证,串供改案等,无所不为,所谓“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者,倒有一半和本房相关。有关情形,本书第六章 里还有详细介绍,兹不赘述。    
    “武”是兵房,凡兵役征、募,地方武装编组等,均由本房承办。别的不说,仅征役一项,就有无数出入。《史记·游侠列传》里,记有郭解嘱县吏为人免役事,足见这种事远在汉初即有。杜甫名诗《新安吏》和《石壕吏》全是描述县衙兵房小吏的气焰。它如地方驻军粮饷发放中的抽分剥取等,也都是常见的事。《儒林外史》第四十三回里,总督行文镇远知府要汤镇台,文书第一句是“仰该镇带领兵马”。汤某人花50两银子向府里兵房书办行贿,“只为买你一个字”,就是在转抄通知时,“你只将‘带领兵马’四个字,写作‘多带兵马’。我这元宝送为笔资。”试看军机大事犹可如此玩忽,其他的弊情更不在话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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