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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

烟-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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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就笑。    
    过了危险的山区,进入平和的乡镇,周老把子吞吞吐吐好几回,终于还是把那个掌柜要他转告的消息告诉了盛世钧—那是关于盛代明的消息。    
    “这个……这个……咳!”中午歇气的时候,周老把子终于忍耐不住,拍了自己的大腿,说道:“盛先生,你那大公子怕是不在人世了。”    
    盛世钧听了,却也没有什么激烈的反映:“你是说……”    
    “大公子不在了。他们的人说的,他们自己人干的,死在河坝,埋也埋在河坝。我们掌柜悄悄派人去找了,找了好多天,鬼影影都找不到。”周老把子低声说道。    
    盛世钧埋下了头,半天没有动静。    
    接下来的路,盛世钧几乎没有说话。他几次停步,转身朝来路看,直到谭书兰拉着他继续走。下午到了达州,周老把子跟谭书兰商量,给盛世钧买了好酒,陪他一起喝。盛世钧大醉一场。    
    第二天早上盛世钧起来,谭书兰说:“今天你要是不想动,我们就在这里住一天再走。”    
    盛世钧摇头说:“走,不走我更难过。”    
    出了客栈,他们往江边走。周老把子昨晚就订好了船。从这里到巴渝,坐船顺江而下只要四天。白天行船,到晚靠岸。船是双桅大船,专门载客的,很干净,比客货两用的船要贵一倍。    
    整整一个早上盛世钧都没有说话,谭书兰一直陪他坐在前舱,两人的手紧紧握着。    
    枯水季节,江面不宽,水流不急。船顺流而下,很平稳,跟上游的小河不可同日而语。    
    盛世钧一直呆呆地望着前面江水和山峦。    
    “兵荒马乱的年生,就是这样的。”周老把子在他们后面说道。“这年头来了,躲都躲不脱。听他们下江来的说得更骇人。像我们这样的山旮旮都没得轻闲日子了,几百年没遭罪,这回来了个狠的。”    
    过了好久,盛世钧才开始说话,话说得很小声,像是自己在对自己说:“革命啊,真的是革命啊。共产党……恐怕硬是要成事!”盛世钧侧过头,对谭书兰喃喃道。“我这两个儿,哪个都是有出息的,结果都进了共产党,祖宗娘亲都不要了。共产党……真的是不得了呵。我想搞明白,他们咋个有这么大的劲?”    
    盛世钧不是不知道革命。曾几何时他还充满激情,到革命潮流的边缘去蜻蜓点水了一下。他知道那革命是从遥远的西方传来的,他去过那里—欧洲,那个充满了白色的肉体,厚重的体毛和奇特体味的地方。他跟老爷子去欧洲时还小,老爷子看的说的那些东西他不还大明白,他从来没有想到这只革命的剑有一天会悬挂到他的头上来,而且还是他最器重的儿子们将它带来的。他从来没有品尝过这样的滋味,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不然这日子就太难过了。昨天听到周老把子带来的消息,他的恬静一下没了,心里的乱麻根本理不出个头绪来。它们就堵在那里,让他不得安宁,就连谭书兰在身边也不行。    
    


第四部分第88节 客栈上房

    晚上船靠了岸,盛世钧和谭书兰各自进了客栈上房。自从下山以来,他们就分开住了—盛世钧和周老把子一起,谭书兰单独开房。吃过宵夜,盛世钧和周老把子来到谭书兰的房间,大家闲扯了一阵,说得还高兴。周老把子以为盛世钧的难过劲儿已经过去了,正准备起身告辞。哪知盛世钧突然开口对谭书兰说:“书兰,我想去参加共产党。”听得周老把子愣在那里。    
    谭书兰定定地看着他,半晌道:“你……为啥?”    
    盛世钧:“不为别的,我想搞清楚代明的事—共产党有什么魔力?让他……”他吁了口气,“我要不明白,心里头咋个安得下来?咋个跟……走了的嘉惠交待?”    
    谭书兰看着他,没有说话。    
    盛世钧长叹:“国民党做不到这个。想一下看,代明是好聪明的人,家柱也不傻,他们小时候都是你给他们发蒙的……照理说,你那个基督咋个会让他们……结果,嘿,都去跟共产党卖命,死不回头。这个劲道,我害怕。这个革命已经革到我脑壳上了,我还糊里糊涂,心头慌啊!这两天我都在想,像我这样的人,几不靠,年头好,还活得舒服。革命来了,我还那个样子,只怕死到临头都摸不到火门在哪里。”    
    谭书兰:“那好危险呵,你是晓得的。”    
    盛世钧摇摇头:“在乡下才危险。我这条命要不是那天晚上当机立断,恐怕早就看不到你了。我就不信这个邪,入进去看一下,究竟是啥子名堂,把我这两个儿弄得六亲不认。我要去搞明白,不搞明白我只怕夜夜都要失眠。”    
    谭书兰直直地看着他,摇头。    
    周老把子在旁边也听得不敢开腔。    
    “我当时心头想,像这样下去,那盛先生还不发疯才怪。”这是周老把子后来给驼子讲的话。    
    “盛大块头参加共产党,那不是去找死?他才没得那么傻……”几十年后,驼子对此跟我评论道。“你想一下看,他那是说的反话。他气共产党气昏了,把话拿来倒起说。他参加共产党?人家要他?要他来做啥子?只有要他来当阶级敌人的。他格老子的无事包精,毬本事没得,要他来何用?鬼扯!”    
    驼子说得对。    
    盛世钧没有参加过共产党,我做过仔细调查。周老把子听到的那些话,盛世钧到了巴渝以后恐怕早就丢到爪哇国去了。我们巴渝人就有这个本事,俗话叫“哪里说了哪里丢”。周老把子说“谭医生当时听得直摇脑壳”。谭书兰摇头,一定不是表示不要盛世钧去,而是不相信盛世钧真的会去。她摇头,不是否定盛世钧的这个想法,而是否定盛世钧这个人在这方面的可能性—她是了解他的。    
    盛世钧后来没有参加共产党,反而参加了国民党。    
    “背时,哪个喊他盯不到兆头咹!”驼子说。    
    四天后盛世钧和谭书兰他们到达巴渝。春天正在苏醒。七星岗满坡的黄桷树吐着黄桷苞,嫩黄中夹着鲜亮的橘红。盛世钧到了米秀儿处—这里现在真的是他的家了。谭书兰去了教会医院。她无法跟盛世钧走,盛世钧也无法跟她走,他们在七星岗下分手。盛世钧忍着回头的欲望,上了坡,到了一个拐弯处还是回了头,往下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流里已经没有了那个身影—她早已走远了。盛世钧随手扳下一支黄桷苞,剥了那橘红透明的皮,放进嘴里嚼,酸涩回甜,口舌间涌出大量津液。    
    盛世钧和米秀儿住的地方在七星岗半坡的枣子岚垭。地名很诗意,那小院子也很诗意。院子只有一进,朝北对着嘉陵江,天晴时可以看到江上来往的帆船,还有远处的山峦。小院子背靠的岩坡上有数株巨大的黄桷树,正房的二层小楼在树荫中遮遮掩掩,院坝里种了几笼竹子,几窝紫藤,杂七杂八的花花草草,没有修剪,就那么长着。米秀儿老抱怨乱七八糟,盛世钧说就是要这样,这样才像盛家大院的后山坡。那是盛老太爷喜欢的山野趣味。盛世钧别的没有继承他老子的本事,这点意思倒是被他发扬了。    
    这一带离城东的闹市有一二里。早先官员住户多,现在商人住户多,有钱,院子建造得一个赛一个。那时的巴渝城全部人口才二三十万,主要集中在城东码头商业区。西边七星岗这一带风景好,再往上爬就可以到达这个城市的最高点枇杷山,闹中有静,成了官员和商人中意的居所,其中也有不少海关银行洋行的中外白领人士。    
    盛世钧走得很慢。远远看着枣子岚垭那个黄桷树树荫中的小院子,心里涌出的感觉很复杂。他既想见到米秀儿,又不想看到她询问探究的眼神,委屈痛苦的眼泪—他必须对她讲孔嘉惠,讲老太太,讲钟大汉,最要命的是讲他们那个儿子米家柱。盛家大院终于毁在他们这个儿子的手里,还把孔嘉惠,老太太带系了。孔嘉惠和老太太虽说谈不上怎么爱他,至少也关心照顾过他,从小看着他长大。钟大汉更是一直把他当半个主人,跟他游戏,教他武艺,骑马打枪,跟他摆那些江湖龙门阵。他倒好,一举手,就把这些都毁了,仿佛这些东西这些事这些人只是他脚下的一粒小石子,随便一脚就踢飞了去。这是为什么?他对米家柱的那份愧疚使他将心比心地想,真的那个小驼子的话是那么伤害他,能让他生出如此大的仇恨吗?大义灭亲—这句古人说的话,以前是那么遥远,现在却活生生摆在面前。这大义就是革命么?儿子已经把革命革到自家的头上了。这个滋味真是不好受啊。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为什么它发生在他和米秀儿头上?    
    再慢的脚步还是不得不回到家。米秀儿见到他的那一刹那,他们似乎像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相互之间仿佛不认识一样。然后陡然间一切往事如潮涌般倒卷回来。那股倒卷回来的力量是那么强大,推逼出他们全部官能的敏感,相互交流着,任随泪水哗哗地流。事实上,盛世钧只有到米秀儿这里才算回到那个最真实的自己。这里是踏踏实实的现实,不是梦境,不是在肉体上悬浮的灵魂,而是肉体的实际。米秀儿给他的感受,不是米秀儿有意给他的,而是米秀儿本来的。他们彼此相符,是从肉体中全部神秘的力量来的,没有升华的精神,没有诗化的境界,就像是动物之间那样热乎乎的亲近。到这里盛世钧才感到那个米家柱其实离他们有多远,就像动物,成熟的孩子会被它父母赶走那样,死活不管,由它去,只要他们做父母的自己存在就行了。那个胎儿时代婴儿时代孩提时代的米家柱早已不存在了,他们早已忘记他了。生命本就是靠这个来繁衍延续的—忘记。    
    他们不提老太太,孔嘉惠,钟大汉,谭书兰,不提盛家大院,不提这几个月发生了的各种故事,更不提米家柱。他们想都不想那些跟他们自身无关的人与事。他们死劲搂在一起拼命笑,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他们任随它们流……    
    当天晚上,他们在春天温暖的被窝里一起亲热过后,米秀儿沉沉睡去,盛世钧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起身裹了一床毯子来到书房,没有开灯,在昏暗中坐了好久。    
    米秀儿后半夜醒来,一摸身边无人,朦胧的睡意一下子就飞了。她本想喊他一声,一看四下还黑着,怕惊动了楼下那些仆人们,翻身下床套着拖鞋,披了厚厚的一件大衣,摸黑出了屋。到了书房门口朝里张望,见暗中盛世钧坐着的轮廓,心里才安生下来。    
    盛世钧已经听到米秀儿走近的动静,嗅着她热烘烘的气味,抓住她抚着他肩头的手。    
    米秀儿站了一阵,问道:“你是在想柱儿么?那边的事,孔家盐行的人大概跟我说了。我哭了好几场,搞不明白为啥是柱儿。他啷个……会这样做?”说着声气就哽咽了。    
    “不说他。这是说不清楚的事情。”盛世钧轻轻捏着米秀儿的手。“说了也没用。人死百了。你要天天想这个,那还不疯了?”盛世钧拉过米秀儿,将她小巧的身子抱进怀里。“没得哪个对不起哪个,命管到的,你不要觉得柱儿……欠哪个的。我都搞不醒豁,你更搞不醒豁。让他去,就当我们没生他,让他去……让他去……”    
    “有你在,好好哦!”米秀儿搂紧了他。“你才不晓得我这一向,头发掉得一攥攥的。又还不敢跟人讲,唉,遭的那个罪哟!……”    
    “我晓得,我晓得。”盛世钧抚着她,轻声安慰着。“我晓得……”    
    二人默默依偎了好一阵。    
    “谭书兰呢,回医院了?”    
    盛世钧:“回了。”    
    米秀儿:“你要是……咳,我晓得,这个不在你,在她。她就不愿意将就么?孤零零的一个人,跟我们一起多好。这么多年了,经过了这么多,她还是想不通么?”    
    盛世钧搂紧了她:“这么多年了她都不想,这个时候她更不得想了。我们在山里,好了一场……”    
    “真的?!”米秀儿叫了一声。    
    “嘘,你小声点儿。”盛世钧半晌道。“我们好了一场,下山又各顾各了。”    
    米秀儿沉默了一阵道:“真的,还是我这样好,想不到那么多。我要是她,不跟你,也早就跟别个了。这种话,以前是说不出口的。真的,做女人的总要有个男子,不然那还有啥子活头?就是像我以前那个,现在想想,也是好的。只是有了你,那就死都不怕了,值得了。”她说着叹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她还是跟你那个了……这才是了不得哟!”又问道:“她那个……好不好?”    
    盛世钧正想着心事,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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