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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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之灾。
盛老太爷的魂儿差不多是同慧儿的魂儿一起走的。只是慧儿因不放心儿子的生死存亡,死挣了一口气,所以耽误了一下儿。慧儿在产房挣命,盛老太爷有失身分地在产房外团团转。听到慧儿的惨叫,盛老太爷几次想冲进去,都被挡了驾。终于听到驼子断断续续的哭声,盛老太爷才昏头昏脑地由清儿半搀半扶地朝书房去,半路上鬼使神差绊了一跌,魂儿就去了一大半。
哚哚哚哚,咪咪么么……和尚们正念着经,驱赶凶鬼恶灵,排除邪魔外道,为老太爷的魂儿作法超度,想让它能得到更高层次的轮回。
盛世钧从城里赶回来时,已近晌午,盛老太爷的身体里还留着最后一口气。南佛山寺的和尚们怕是倾巢出动,来了好几十个,把老太爷住的屋前屋后围了个团团转,咪咪么么念了这个经又念那个经。屋子里很暗,到处点上了白蜡烛。人中了风,说不出话来,但盛老太爷左手还能动弹。老太爷先是用指头点了点自己胸前的表链子,盛世钧帮他掏出那只伴随了老太爷后半生的怀表—那怀表很贵重,是当年皇上赏赐的西洋贡品,黄金的壳与链,钻石的芯,精致的花纹,沉甸甸的,一看就是好东西。盛老太爷的指头点点表,又翘翘指头,示意让盛世钧拿着。
盛世钧一只手握着表,一只手握着父亲的手,守着弥留之际的父亲。
这个是他父亲的人一直那么将就他,看破时世,从来没怎么要他这样那样,真是难得了。父亲对自己儿子懒惰随意不思上进时有遗憾,对儿子从来不在意士大夫琴棋书画博取功名的优良传统更是耿耿于怀,但总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懒得管,随他去。”
手中这只沉甸甸的怀表嘀嘀哒哒走着,那轻微的振动弄得盛世钧手心麻痒痒的。“嗯,走得准。洋人的东西,精致。”自从得到这只皇恩浩荡的怀表,盛老太爷隔三岔五,一出太阳,就要对着日晷校表,每每总要这么感叹一番。盛世钧从小都听烂了耳朵。如今老太爷却再也莫法把玩它了。现时而今它成了盛世钧的玩物。那个把这玩意儿恩赐给盛老太爷的皇帝也已经作古,他企图修复的王朝早已破败不堪,也是命在旦夕了。而这只金钻表还在,现在到了盛家这个公子哥儿的手里。
第一部分第5节 家庭熏陶
盛世钧很感谢这个把他带到世上来的人。他来到的这个世界和他投胎的这个盛家给了他很多快活。虽然刚跟父亲从花花绿绿的闹市回到这里他是那么不习惯,几次想走出去,但天性的懒惰让他逐渐随遇而安,并按照他自己的方式在这里活得有滋有味起来。他成了家,有了儿子,妻子孔嘉惠是传统老式士大夫家庭熏陶出来的贤妻良母。这使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梦幻,过着那种单身男人紧张痉挛拼命想把自己打扮得成熟老练的日子。
他跟老爷子去欧洲时还小,老爷子说的那些东西他还不大明白,但是“造反”、“革命”这些词儿他是听过不下万遍了。不过当时这些词儿离他太远了。在那之前盛世钧在他未来的岳丈孔令枫先生那里读了几年私塾。一到欧洲,盛老太爷公事繁重,盛世钧成了放敞的羊,高兴坏了。那时候他最喜欢的是各种图画,在中国他从来没见过的图画,形形色色稀奇古怪的世界,特别是一些奶白粉红的肉体让他心惊肉跳。他还在一些仆人和同学那里见识过更让人血脉喷张的东西。老爷子那时候忙得鸡飞狗跳,衙门里负责几个官员孩子教育的先生根本拿他们没有办法。他的劣根大约就是在那个时候种下的吧?他喜欢探究的世界是充满低级趣味的,肉体的,梦幻的,抓捏搓揉的,离革命的高尚的精神实在是差得十万八千里。
从八九岁到十多岁,盛世钧一直跟父亲在任上到处走。没有正常的家庭关爱,母亲不在身边,他的童年和少年生活是在既严厉又松懈的状态下度过的。历代中国朝廷认为派夫人跟随丈夫任上是弊端,会成为衙门里的衙门,滋生腐败的裙带关系。那些远在故乡的士大夫老家庭里也不能一日没有主母—“男主外,女主内”就是这个意思。由此一来,这些跟随父亲任上的男孩子在教育和心态方面都很畸形,比不上平民家的男孩子健康—所谓公子哥儿的德性就是这样被养成的—没有母亲的管教,父亲管不到那么多,下人们又管不了,私塾的先生或衙门的教书先生又只有迁就这些公子哥儿的。
盛世钧的少年时代就是这样度过的。
他的白日梦和各种幻想都是在那个时候得来的。那些梦幻不知不觉一直跟随着他,让他心惊肉跳战战兢兢,又让他乐不思蜀流连忘返。
现时而今在通巴,作为女人认可的成熟男子,他四处猎艳,把自己的梦幻在现实中发扬。他在这里的收获比在那些闹市要多得多,而且质量高得多。这里是一个有着古老历史和传统的地方,虽然偏僻,但却并非文化低下人物猥琐,更不保守迂腐,故作道德清高。这里有很多历史悠久的大家族,有众多的士大夫和耕读世家的家庭,他们在历朝历代养育过很多大人物,直到今天依然如此。当然这里不是大地方,不是才华施展的大舞台。这里虽然没有什么大家闺秀、公主般的人物,但这里的山水是如此的美好,孕育出的女子比他所到过的地方都动人心魄。未经打磨的山水,未经打磨的女人,没有什么平平仄仄音韵训诂的雕饰,《诗》、《经》、《乐府》,《西厢记》、《牡丹亭》,加《红楼梦》就顶到头了,他的那些以前上不了台面的歪诗词在这里就是大拿了。它们在那些令人想入非非的闺阁中流传之广,让他都感到吃惊,这使得他的梦幻在这里得到极大的释放。不过这两年他有点吃腻了,就像他今天上午的那个梦,也许是有什么预兆。什么预兆呢?他很想知道。
父亲的手抽搐了一下。儿子拉回思绪仔细看父亲,吃惊这个是他父亲的肉体居然这么老朽萎缩了。平时自己根本不在意,也很难得这么近距离看他—父亲的形象从来离他非常遥远,可望而不可及。但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儿子才觉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血缘亲情在他们之间涌动。盛世钧感到父亲知道儿子在身边,他不能动不能说话,但他的手在轻轻颤抖,想告诉他什么。盛世钧想象这种滋味就像自己有时候睡觉的迷朦状态,一个劲儿地想醒过来但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很难过。他现在看到这种难过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的父亲身上,再也无法回转了。他给了他生命,但现在他自己的生命却走到头了。
周围传来一阵阵轻微的抽泣声。老太爷的躯体已经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盛家的老太太、姨太太、少奶奶、老妈子和丫头都在周围。外面隐隐传来和尚们的梵呗声木鱼声……管家盛福朝外面挥挥手,紧接着锣鼓钹镲响了起来,弄出很大的动静—和尚们的超生道场正式开始了。
盛世钧发现自己没有眼泪,他惊讶自己的平静。但他一直握着父亲的手,不是做给别人看,是他确实想这么握着。
盛老太爷的手在太阳落山时渐渐冷透了。
我让驼子带我去看盛家的坟山。坟山在南佛山半坡的一个山坳里。坟山很荒,长年无人整理,到处长满了荒草刺玫。驼子把我带到那里,说:“这就是盛家的祖坟。龟儿子当年孔老先生看得好准,没得水,没得一块整地,石头多,种不起庄稼。嘿嘿,格老子的,大跃进学大寨那些年头,满世界开荒也没开到这里来,神了,要不然,盛家哪里还有啥子祖坟……”
盛家祖坟一派荒芜,到处是这几年破四旧的痕迹:倒塌的石牌坊,横七竖八的墓碑,碎裂的辟邪雕像,砍伐得乱七八糟的林子。开春的凉风一阵阵从下面河谷里吹来,带来观音滩哗啦啦的流水声,耳边是驼子沙哑的嗓音……我就是在那一刹那跟盛世钧有了感应—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云里雾里,有点像细胞扩散,泡泡翻飞,细密复杂,渗透一切……从泥土里,荒草叶上,刺玫笼中,石块下面,朦朦一团—我不晓得古人说的“阴魂不散”是不是这个意思。反正我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觉得那个过去的祖宗的灵魂在那里飘荡着……
第一部分第6节 灰飞烟灭
“盛家这些老祖宗还算好,总算是入了土,好歹跟一家人在一起。背时的盛大块头尸骨都不晓得在那个旮儿湾啰!只是带系(连带关系)了谭书兰,也不晓得死到哪沓儿了。哎呀……那么个人,最后还不就是一堆黄土包包。”驼子感叹道。“现时而今兴火葬……日妈我们这些人到时候,那才叫灰飞烟灭……咳,就不晓得烧起来疼不疼?”驼子最后这句话,像是在对飘游在那里的盛世钧魂儿说的,说着还一脚踢飞了不知道哪个祖宗坟边的一粒石子。
我看着驼子那样,觉得他真的很滑稽。他这种样子,恐怕就是他讨人嫌活千年的本事所在吧?驼子也是个会闹的人。还没生下来就会闹,闹死了他妈不说,还把自己闹了个残废,成了个讨人嫌的家伙,有了一身活千年的德性。
1974年我第一次来到盛家祖坟的那一天,天气阴晦,欲雨不雨,闷着,湿着。野生刺玫满坟头都是,白花花一片,有很多野蜂在刺玫笼笼里嗡嗡嗡钻来钻去……我站在那里,巴河哗啦啦在山脚下流过观音滩……从那时开始,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从我心头涌起。
2000年4月19日夜,雨,北京通州九棵树。我站在朝南的窗口,听着外面田野上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想着驼子。来北京快十年了,今年的春天最难过:黄尘蔽日,沙暴雄起,舆论哗然。这场雨下得人很舒服。照天气预报的说法,现在大半个中国都在下雨,四川也在下。可惜驼子听不到了。驼子没有熬过2000年的春节,死了。我跟四川北部盛氏家族最后的纽带断了。那个在当地显赫了多年的家族烟消云散了。
我在想驼子的一生。从他出生开始,在他周围的人:盛氏家族的人,还有当时的土匪,袍哥,红色游击队,红白两军,国民党,共产党,后来的公社社员,红卫兵,农民赤卫军,干部和群众,以及今天的新生代,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就像个小耗子,窸窸窣窣在自己的角落里过活。他知道很多故事—那些人们平时不在意或者不敢也不愿在意的故事,那些人人都忌讳的故事,驼子都跟我讲过,没有忌讳。就像他当年说的:“隔三辈子,没得老少。”
没有他,盛家就真的啥都没留下了。
驼子是盛氏家族真正的牌坊。
1982年我上大学时就开始写这个故事,为此还在三年级暑假专门回了一趟通巴,找了些县志什么的抄写,走访了些当年的人,结果前前后后写了十多年也没完成。听说驼子死了,我才觉得怎么也该静下心来完成它了。
驼子死了,九十岁,无疾而终,值了。
盛家老夫人吴氏坐在后院大厅中央的太师椅上,内心悲痛,表面却啥也看不出来。
“妈,那娃儿活下来了?”盛世钧小声地问,垂了头,不看老母亲的脸。
“嗯……”
“那个……呢?”
“去—了。”吴老太太叹着气说。
“……”盛世钧默然。
“咳,阿弥陀佛,造孽。嗯……喊小三子到观音庵请几个姑子给她念念经。天气热,也不要停三停七的了,让她遭罪,明天就埋了吧。板子找副柏木桐油就要得了,小小年纪,东西好了也服不住。就喊小三子去米家办这个事,你就莫管了。这边的事情还多得很。亲家孔老太爷正在县城办货,我已经喊人去知会了。州里县上好些大人都要来,我这里内外有别,外面的事你要多张罗些,腿跑勤点。现在该你当这个家了,比不得从前,凡事多长个眼睛。嗯……你去吧,我想歇一下儿。”
“唔。只是,妈……”
“嗯?”
“那个……埋在哪儿?”
“埋祖坟。在我的棺梓后面,跟灵儿、清儿他们一路,只不起碑就是了。”
“这?……”
“好了。再啷个说,她也是你爹收用过的人。黄泉一路,有个伴儿热闹点儿也好。那些嚼嘴巴的你莫乱听,是好是歹我心头有数。那丫头是个好人,造孽兮兮的。啥子私娃子、狐狸精,岔起嘴巴乱说!哪个人心不是肉做的?面子是面子,那是做给别个看的,过得去就行了。人死百了,未必还让她孤鬼寡魂的没得着落?那娃儿也好歹是你盛家的骨血,我已经喊刘妈找奶子去了。伢婆子也给他背上上了夹板,不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