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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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席台上研究了几分钟做出了决定—“明天继续。”拍板的当然是通巴最大的官米家柱—文革中为这个事,造反派找已经做了地委书记的米家柱的麻烦,说他是地主资本家的孝子贤孙,当年就是他暗中点头让人私下里放了他那个杂种爹一把。为这个事,米家柱被批斗得遍体鳞伤也不承认,那些参加过那场批斗大会的人也都认为那绝对不是米家柱办的:“那咋个会?那盛世钧不死,他米家柱哪有脸活?”但造反派一针见血地指出:“盛世钧要不是他米家柱的亲爹,这狗日的咋个逃跑得了?”双方辩论到最后,造反派耍横说:“日妈就算不是他米家柱亲自点的头,也是他手下那些杂种想舔他的沟子(屁股),怕万一有一天米家柱想起他爹,要后悔自己是杀父逆子……”话说到这个份上,反对者也就没有啥屁话好说了—这样的事符合人情世故,凭着中国老百姓最简单最实际的推理,即便在革命人中间,这种人情世故依然留存—就算他米家柱铁定了心肠,他周围的铁杆兄弟,或者是那些阶级觉悟还不太高的贫下中农就不替他想想?杀父弑君,这种被中国说书人千百年拍烂了不知多少惊堂木下的罪大恶极之人,他米家柱真的想当?
“那是哦,狗日的听说当年那些站岗的龟儿子个个都喝麻(喝醉)了,啥都晓毬不得。现时而今想起来,格老子只怕都是假的,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只当没看见。哪个都心知肚明,只是不说罢了!”在通巴州大礼堂听了这场辩论会的不少人都恍然大悟,私下里越琢磨就越觉得有道理—真正能够大义灭亲的人能有几个?
“就是嘛,”其中能拿主意的老把子总结道:“古往今来有那么几个,只怕也是传的—为的是拿这个来当棒槌打人,其实是争权夺利,那才是人嘛。”
第一部分第3节 真正的底细
驼子说:“锤子哦!他是咋个跑的?嘿嘿,只怕只有曾胖子和老子晓得点卯窍(关键),除了哪个都不晓得……”
“唉,你也只晓得点卯窍,不晓得真正的底细噻。”我一直想打听清楚当年究竟是哪些人敢冒那么大的风险为盛世钧开绿灯?那肯定不可能只有一两个人就干得下来。但我一直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那个年月的不少当事人早就死的死,散的散了,留下这个悬案,直到2003年我寒假回去—驼子那时已经去世三年了,我意外地碰到曾胖子的孙子曾小胖子,才知道了一些故事。
“晓得这点卯窍就不错了。”驼子对我很不了然。“那天开批斗会,闹麻(热闹)啰,满盘都是人,人挤人,跟蚂蚁包一样。都是来看他噻,盛大块头,他是我们通巴好不得了的人噢。斗的骂的吐口水的打翻天印(揭发)的,多得起牵牵(手牵手不断)。龟儿子的,我根本挤不到他跟前去。我当时好想看下儿他,看他是个啥样番儿?结果……”
“你莫扯到一边去了,他是咋个跑的?你说你晓得那里头的卯窍。”我问驼子:“那是啥子卯窍嘛?”
驼子白了我一眼。
我推了驼子一把:“哎呀,驼老叔,不要卖关子,快说,啥子卯窍?”
驼子:“你这鬼娃娃,老子硬是拿你娃莫办法!”驼子确实拿我没办法,他叹了口气,说道:“唉,那还不是因为谭书兰。那个女子,只要她想求人办点事,人家就是提起脑壳,也要帮她干。要没得她,盛大块头算啥子东西?人人都巴不得他敲沙罐(被枪毙)!”
驼子最早跟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在1974年开春。断断续续,龙门阵摆到哪里是哪里,没得头尾。讲到最后,已经是1985年了我上了大学放暑假的日子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到驼子。
1974年开春,那时我下乡才大半年,十七八岁,听驼子讲这些就跟听天书一样。驼子讲得很平和,不紧不慢的。这是他从娘胎里带来的脾性。驼子那年六十四了吧,比我高了三辈子,算是我的曾外祖叔—喊起来好不拗口,所以我从来都叫他“驼老叔”。“隔三辈子没得老少。反正你也不姓盛,老子也是没得字辈的,日妈又不进祠堂挂先人板板(祖宗牌位),管毬他的,驼老叔就驼老叔。”这是驼子自家说的,我也乐得这么胡乱喊。
“还是谭书兰本事大,那晚上硬是把他弄出来了……杂种个灯儿,也算他命大!本来说当天就敲他的沙罐(脑袋),结果跟他过不去的人太多,整不完,说是明天再来整。嘿嘿,当天晚上他就跑了个舅子的……这里头,我看米家柱也放了一水,要不然谭书兰也没得那么大的本事……只是这个卯窍,他们打死都想不到那里去,只有我……嘿嘿……”
“呃,驼老叔,他是你兄长哦,你咋个这么恨他?”
“恨他?毬哦!盛大块头这种人,要不是投对了胎,当毬疼(当不上一回事)!吃喝玩乐,屁本事没得,无事包精(无所事事成了精的家伙—无事:无所事事或没事找事;包:家伙,如淘气包,草包;精:成精),比老子还不如……”驼子跟我说起盛世钧,话里话外都有股说不出的味儿。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却有完全不同的境遇。
“老子不过是胎投错了,莫法。”驼子是个喜欢发点小牢骚的人,也喜欢自己让自己高兴:“只不过,嘿嘿,老子命长,比他背时的活得长……”
盛家的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十七八岁的我从那时慢慢知道了家族中最让人忌讳的那些往事。
观音山白沙滩在南佛山脚下。乡下流传的故事说,是对面观音山观音菩萨的白袍拖到了南佛脚下—观音在中国是女相,南佛当然是男的,观音的白袍拖到南佛脚下,有点挑逗的意味,很生动。庙堂镇的街道就建在观音滩白沙湾上面的一扇冲积台地上,错落起伏,有三四百户人家。盛家大院半居台地半依南佛山坡建造,是一座颇有气势的庄园,中西合璧式的建筑群,那样式和特点在今天见着也会令人惊奇。
在四川这种常常阴雨绵绵的天气中看盛家大院,总觉得它在生发着一种湿漉漉热烘烘的淫靡之气。它不是现代都市里的那种快餐式的情欲交易。它粘呼呼的经久不散,跟这山水融为一体。在它内里,有湿热的红血,情爱肉欲,错七绞八的漩涡。只要是它把你生了出来,那漩涡就会把你绞进去……
盛家大院的最后一个主人盛世钧就生在这里。
在盛世钧成年后,他还得到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驼子盛裕。驼子是没有字辈的人,不上家谱,死了以后在祠堂也是没得牌位的,因为他妈在盛家没得名份。驼子是盛老太爷跟丫头生的儿子,比他同父异母的兄长盛世钧小二十二岁。
第二回 驼子出生 温吞水脾性烫不脱猪毛
老爷去世 盛世钧感伤却得传金表
驼子是横着出来的,把他十八岁不到的妈整得死去活来。想到这种生命延续的壮举就令人胆颤心惊。驼子生就是温吞水烫不脱猪毛的脾性儿,一点儿也不急。伢婆子把他横扳竖扯地弄出来,背脊骨“咔叭”一声断了,他也不哭。血咕淋当的一砣肉,只当他死了,伢婆子把他甩一边,赶忙去救他妈。他妈白眼直翻,翻了半天,打耳光也翻不回来。这中间,驼子才悠悠地哭出声来。声气不大,咿咿呀呀,还夹杂着呼呼噜噜的怪音,肺掖着了。他妈只听到这声气,眼珠子才一定,叫了声“老爷……”,全身一挺,放心地去了。留下这个折断了脊梁骨的儿子在人世间慢慢地熬生活。一熬就熬了九十来岁,把他妈没活过的都活了转来。
那一年是清朝最后一个皇帝当政的宣统二年(1910),岁次庚戍。天干庚金,地支戍土,生肖属狗。可我看驼子的一生,川耗子的特性比狗性多,嘻嘻嗦嗦,偷偷摸摸,胆小怕事,贪生怕死……全齐,就是没有狗性的忠诚老实,汪汪汪的英勇—连哈巴狗都有这点狗性,驼子没有。驼子就是闹,也是阴悄悄地闹,暗闹,跟耗子一样。
我的解释,那是因为驼子没妈。
驼子曾经跟我说,他活了一辈子,想得最多的人,就是他妈。
第一部分第4节 昏天黑地
驼子妈叫慧儿。这名儿还是盛老太爷给起的。她本当姓甚名谁已无人知晓。她是庙堂街桃花坊(妓院)的私娃子,生下来三四岁,她妈就跟一个下江来的盐客跑了。盛老太爷的夫人吴氏老太太点了个头,她进了盛家。五六岁背着背篼帮在盛家喂猪的丘二们(长工、下力人)打猪草,光起脚板满世界跑。十四岁那年的春天,盛老太爷在盛家大院背后的南佛山上独自踏青,差点被她撞个满怀。定睛一看,这丫头还有几分灵气,小模小样很是乖巧,一时兴动,回来禀明了夫人,要到身边磨墨洗笔捶背打扇。因那几分灵气,起名叫慧儿。
那时盛老太爷五十有五,生性淡泊,喜好舞文弄墨。早年追逐功名,成家颇晚。生平只娶了一位夫人,生了一个独子。晚年归隐乡里,不求闻达。说来也是夙缘,盛老太爷晚年时,几乎一年难得几回踏上夫人的床榻,常常独自在书房歇息。偶尔兴动,也不过跟三朋四友在花坊酒楼打打茶围听听小曲而已。早先夫人不甚过意,选派给他几个标致丫头,想为盛家再续几枝香火。丫头们的花苞倒被攀折了几枝,只是不见结果。自从得了慧儿,老太爷跟她几乎形影不离,就跟爷爷带孙女一般,叫老夫人看了好笑。两个被老太爷开过苞成为姨太太的灵儿、清儿都怂恿老太爷将慧儿收了房。盛老太爷却没答应,怕传出去了不好听。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直到驼子出世,老太爷升天。
“老太爷还剩了一口气,就等你。”小三子急喉喉说道,“你先生倒安逸哟,耍得昏天黑地的。”
盛世钧不耐烦:“少说废话,谨防我掺你两鞭子。”
小三子缩头:“是是,你老人家的屁股摸不得。”
盛世钧和小三子一路打马,出了通巴州城门。庙堂镇在通巴城下游,巴河由此溯流而上,就进入崇山峻岭了。从通巴城到庙堂镇,走近路有十八里,走大路二十多里,走水路有三十来里。二人出了城门,太阳已上三竿。河滩浮桥上人客来来往往,马帮滑竿鸡公车(独轮车),猪鸡鹅鸭,油茶盐纸,铃铛声,吆喝声,马嘶鸭嘎……闹麻了。
“走近路啵?”过了浮桥,小三子问道。
“走近路?屁股颠成三瓣。”盛世钧道。
“你老人家硬是噢!”小三子着急,“你不走,我先回去报信,老太太和太太都急得团团转了。”
盛世钧拍马朝小路去:“那快走噻!”
盛老太爷盛家晟,清末光绪十四年(1888)进士。是年岁次戊子,天干建土,地支属鼠。老太爷当年双喜临门,先得子,又得中进士,时年三十有八。他后来常说“我这点福气,都是这个鼠子带来的”,所以他夫妻二人对这个独生子盛世钧是百般溺爱。
盛老太爷虽说是功名晚到,其琴棋书画、诗词文章、天文历法却早已是名满巴蜀,也算是一代巴蜀才子。晋京后,颇得朝廷器重,在天津、武汉、上海委派过好几个要职。还出国做过洋务,学了几句叽哩咕噜的洋盘话,很是风光了一阵子。
戊戍变法后,几经周折,盛家晟在翰林院供了个闲职。盛老太爷掐指算去,道是武运当昌一个甲子,天下非文人能成就,舞文弄墨再莫想大出头。罢罢,不如归隐山林享那天伦之乐去也。北京的气候环境是住不惯的,蓉城吴家大小姐出身的夫人早就在闹了。早先也有同年劝他借助些上下左右的关系,把家安在苏州或上海—气候好,物产富,交通便利;还能有老师、同年和学生们帮带做些生意,富富足足地过下半辈子。可是盛老太爷不作此想,说是那地方虽然富庶天下,地气甚旺,但凶星正犯,不出二三十年定有刀兵血光之灾。于是生拉活扯连蓉城老丈人的庇荫也不顾,回到了这山明水秀闭塞偏僻的通巴州庙堂镇老家来。
他老人家要么是算错了,要么是只顾自己下半辈子的平安悠闲—儿孙自有儿孙福,盛老太爷晚年见到他独子盛世钧不争气的样子,就常常这么感叹。所以他老人家也就没有看到四五十年后,这闭塞偏僻山明水秀的地方也闹起了刀兵血光之灾。
盛老太爷的魂儿差不多是同慧儿的魂儿一起走的。只是慧儿因不放心儿子的生死存亡,死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