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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

烟-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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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我忘了。外婆到老了还常常躺在床上看—吃着她自己做的精美小菜,抿着小酒杯里的泸州大曲,点着一支香烟,看着这本繁体竖排的《中国妇女史》—那情景直到今天依然在我眼前。    
    “妈,你还好吧?”沉默了好一阵,盛代君问道。    
    “……还好。”麻姑点点头。    
    ……    
    盛代君:“沈家那边比这边还要大。我是去……填房。他那个……过去有三年了。他……人还不错,脾气好,比我大十三岁。原先家里也是官身,现在开钱庄。有兄弟四个,他行二,念过大学,家里都是他主事。”盛代君看看麻姑听得很专心,又道:“他原先那个夫人……留得有一子一女。老大是女,有十来岁了。老二是儿,七岁多。说是大户人家的娃娃,懂规矩得很。”换了口气,不无骄傲地说:“本来,他们给我说了好几个,年岁相当,家境也还可以,我都没答应。这个……是我自己挑的。他专门来通巴,见了几次,陪我转了好几趟,还谈得来。人也……高高大大的,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喜欢做事。嘻嘻,他穿袜子,一天一双,穿过了就丢在字纸篓。旅馆的老板跟我说了。我问他,他还不好意思。我跟他说,你再有钱,也不要这么费。他就说好啊,有你管到,我就听你的……嘻嘻……”    
    “小姑子有没得咹?”麻姑问道。    
    “没得。他们就兄弟四个。”    
    “哦,那好那好……”麻姑点点头,又问:“他老爷子还在不在?老人婆咹?”麻姑问着,最后一句是关键,所以她盯着女儿看—她当年就是因为盛家老太太的一句话呵。    
    “他老爷子跟我爹有好多年交情了,前朝的道台,现时而今生意做得不小,也是孔家带系的。他妈也还在,身体好得很,有过诰命的。听他说……”盛代君没有往下说。    
    “你……不要像我哟……”麻姑移开自己的目光,看向窗外。    
    盛代君头一昂:“我才不怕得。爹说,他那个老爷子叫沈吉其,很大气,通情达理的,好处。就那个老夫人脾气有点怪。爹说,要是过不得,就分出来住,爹这边……”盛代君说了几口子爹,就见麻姑的脸上僵僵的,立马打住了。    
    二人又沉默了半晌,只听麻姑悠悠地出了口长气,说道:“是啊,你还有这么个爹……别的靠不住,就是凭他那身份,那也是不得怕他沈家的老人婆啰……他……还好?”    
    盛代君慢慢从身边的小包袱里掏出个崭新的绣球来:“这是……爹要我给你的。他说他照原先那个做了一对,一模一样的,这个……”    
    麻姑接过了,细细地看……    
    盛代君打开了小包袱,里面还有几片金叶子:“爹跟我说,老太太到现在还转不过这个弯来……到这个地步,他也没脸见你……说是那几年盛家也不昌盛,现在好些了,这些东西要你备着,有啥子事好打个急……”    
    麻姑只把那个绣球紧紧捏着,死盯了看,听到女儿说“他也没脸见你……”,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一串串滴落下来……    
    米家柱一直没有消息,直到1932年底的一个夜晚,红军打进大巴山区进攻庙堂镇这个水路要害,他才露面。那一年,盛世钧四十五岁,米家柱二十二岁。    
    这几年,盛世钧的大公子盛代明除了托人带了个口信,报了个平安,说是知道女儿的事了,就再也没有音信。他改名换姓,做的是地下工作,怕牵连,跟家里几乎没有任何来往。二公子盛代礼在蓉城华西学堂学了三年医科,被保送到英国留学。小姐盛代君在沈家做太太做得很好,给沈家生了两个儿子,自己独立当家,把谭老先生要过去帮她姑爷经营沈家的钱庄去了。盛世钧在女婿的钱庄入了股份,也帮谭恭仁入了股,算是对谭老先生的报答。谭书兰依然在通巴城里教会医院忙碌,飒飒成了她得力的助手,已经独立开办护理班教新学员了,算是有了一份正式的职业。江伟业把火柴厂做大了,又建议盛世钧开了个面粉厂。钟大汉已经半百了,不再亲自跑马帮,在庙堂置了业,有了一家数口,但还是住在盛家大院,帮助盛世钧操办民团。米秀儿在巴渝七星岗的小院子跟盛世钧正式办了婚宴,名正言顺做了盛家太太,又在市中心找了个铺面,丝绸铺重新开了张。老太太近来准备自己的后事,想要跟老太爷一起去阴间团聚。孔嘉惠现在跟苏大姐主持着盛家大院的内务。盛珪月五岁了,刚刚发蒙,认字读书,调皮捣蛋,跟飒飒的大儿子江学家成了好朋友,天天跟着比她大七八岁的江学家坡上河坝疯玩,一天到晚要让奶奶孔嘉惠生几场气。    
    


第三部分第68节 乱忙一气

    盛世钧还是无事包精乱忙一气,通巴,蓉城,巴渝……到处走走看看。    
    1932年这个冬天来得特别早,天气也特别冷,川北地区早早下起了雪,天寒地冻。盛世钧是秋天从巴渝米秀儿那里回来的,准备在家里跟老太太和孔嘉惠一起过年,年后打算与孔嘉惠一起去蓉城看看女儿盛代君和两个外孙儿,然后陪孔嘉惠回一趟娘家—川南盐城孔家。    
    “先是院子里狗叫,接到窗户上起了一层红光,把我整醒来了。紧接到是枪响,碉楼上打起锣来,满镇的狗一下子乱吼起来。”驼子对我说。    
    那个夜晚发生的事,事先完全没有任何征兆,说来就来了。    
    进入腊月以来,驼子总是睡不好觉,翻来覆去做怪梦。做的是女人梦。那年冬天很冷,下了几场雪,山坡上都铺满了。冬水田结了一层冰,有寸把厚。白天几乎没有人活动,人人挕诩依锟净鹑∨R雇砀羌啪玻方卸际橇懔阈切堑摹!   �
    起火的是盛家大院的马厩。那火是人放的,加了煤油,燃烧得很烈,火星子在寒夜中乱飞。碉楼上锣声不断,有人狂喊:“走水啰!走水啰!”    
    盛家大院内枪声响了起来。    
    红军分成三路,一路打镇公所,一路打盛家大院,一路做接应,同时发难。镇公所几乎没有反抗,响了几枪就解决了。打盛家大院的一路人数最多,遭到钟大汉他们民团的抵抗。    
    盛家大院是个易守难攻的庄园,围墙有一丈多高,土夯的,表层抹了白石灰,子弹打上去只会起个小孔。护院沟有一人多深,活水,没有结冰,这么冷的冬天根本下不去人。院子大门外是石拱桥,不是吊桥,这里是进攻与防守的重点。大门是二三寸厚的柏木板,里面用碗粗的门杠杠死了,子弹穿透不了,除非用炸药包炸开。门楼是青条石砌的,上面是个碉楼,夜晚有人值班。红军事先已经派人摸了进来,本想先刺杀守大门的庄丁,结果这帮庄丁们因为半夜天冷,烧了一堆火,在那里烤火喝酒。红军没法下手,又摸到侧院放火烧马厩,打开了侧门,放下侧门的吊桥。这下碉楼上的人发现了,才乱了起来。    
    钟大汉训练的民团主要是护卫马帮的。镇上的民团大多数人平时务农,有家有室,都散住在庙堂街上。枪支虽说不少,但固定住在盛家大院里的专职团丁不多,只有十几个人。到走马帮的季节,再临时雇请几批枪手,人数要看马帮路途的长远,货物的多少来定。盛家马帮在冬季没活儿干,不会雇用临时工,所以也只有二三十个人,跟大院里的团丁加起来好有四五十。这些人平时当团丁兼庄丁,做些杂事,农忙时也干农活,算是长工,但又比一般地主家的长工要活得滋润些。这些年局势乱,所以钟大汉重新换了一批小伙子,除了训练他们赶马的本事,还训练他们出操打枪。这四五十人每人有一条枪百发子弹,在当地就算是一支很强的武装力量了。不过这样的地主武装比起红军的野战部队就太稀松了。    
    钟大汉提着枪跑出来时,红军已经进了前院。他们穿的是青灰色的土布军装,跟川北军阀的土黄军装不一样。钟大汉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队伍。他看见几个团丁被撂下,其中一个红军用刺刀捅翻了两个。钟大汉开枪,对方倒下。另外几个红军向他冲来。钟大汉在曲曲弯弯的甬道里跑,又伤了两名红军,很快就把跟着他跑的红军扔下了。他躲闪着看明白了,对方有绝对的优势,他手下的人在抵抗中几乎顶不住了。于是他朝后院赶。    
    在去后院路上他碰到了小三子。    
    “咋个了,咋个了?”小三子哆哆嗦嗦吓得不行。    
    “狗日的,不晓得是那路人马。”钟大汉说道。“来的人不少,守不住了。”    
    后院很安静。映着下面前院马厩燃起的火光,雪花在飘。火光中的雪花诡异地变幻颜色。下雪时几乎没有风,一阵阵腊梅的香气弥散在空中。    
    盛世钧和孔嘉惠住在新翻修的草香园。他们在枪响时惊醒。孔嘉惠问:“啥子事?”盛世钧没有回答,听了一阵,点灯,说:“快,起来。”说着穿衣服。    
    外屋新来的丫头香儿已经起来了,点了灯笼,问:“老爷太太有啥子吩咐没得?”盛世钧叫她去老太太那里,说:“我们马上就来。”    
    香儿答应着去了。    
    二人穿好衣服,盛世钧又给孔嘉惠披了一件狐皮大衣,拿起灯笼开门到了院子里。寒冷的空气中,前院的枪声狗吠声人叫马嘶声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清楚。孔嘉惠抓紧了盛世钧的胳膊。    
    盛世钧停了一下,想起了什么,转身进屋。他打开柜子,取出一只精致的小皮箱,把里面的金条取了出来,箱子里还有一摞地契他没有动。他把金条装进一只瓷瓶里,出了屋,拿着平时锄花的锄头,到院后寻觅了一棵梅花树,在树下挖了个坑,把瓷瓶埋了起来。    
    孔嘉惠默默地看着,转身拿来只竹扫把,把雪扫平了。    
    盛世钧抓起孔嘉惠的手,二人打着灯笼朝老太太住的清灵阁去。路上碰到急忙赶来的钟大汉和小三子。枪声已经逼近了。    
    听钟大汉讲了几句,盛世钧说:“恐怕是遇上红军了。”然后对钟大汉道:“大哥,快把你手上的枪扔了,听天由命吧。”    
    正说着,几个灰色的人影冲进了后院,几颗子弹嗖嗖的飞了过来,只听孔嘉惠“啊—”了一声,手上一紧,拉着盛世钧朝后倒下—    
    钟大汉见此情境大叫一声,端枪冲过去,刚下石梯,旁边有数支枪一齐响了。乱枪声中,钟大汉只感到无数飞蝗铺头盖脸击来,撞飞了自家厚实的身子……    
    盛世钧被孔嘉惠拉着倒地前的一瞬,从台阶上眼睁睁看到钟大汉脚下一空,手上的枪飞了出去,人向一旁摔下。    
    盛世钧也倒下了。    
    驼子说:“钟大汉死了,孔嘉惠死了,老太太也连吓带气死了,盛世钧被子弹擦伤,只有小三子屁事没得。那晚领头打盛家大院的,就是米家柱。”    
    “谭书兰呢?”我问。    
    “她在通巴城里头,她那个医院住满了人。”    
    “你呢?”    
    “我?哪个来管我,格老子的逍遥自在得很。”驼子说道。“我到处跑,哪里都去瞅瞅,杂种个灯儿,硬是好耍惨了。”    
    “是哪个给老太太和孔嘉惠他们收的尸呢?”我问。    
    “是……江师傅。”驼子说。“米家柱还算落教(够意思),也没打麻烦。老太太的棺材是她自家订的,里三层外三层,孔嘉惠的就差一点。都埋在祖坟了。那时候不兴火葬,算她们享福了。”    
    “钟大汉的呢?”    
    “他?嘿,也算沾光,跟死的那几个一起,都进了盛家的坟地。他儿子带堂客跑了,后来参加了国民党,早不晓得在哪里啰!”    
    “小三子呢?”    
    “那个龟儿子,跟了几天米家柱,狗日的东西,分了好多浮财。红军一走,他也跟到走,堂客娃娃都不顾,背时砍脑壳的!后来再也没得音信了,是死是活都没得动静了。嘿嘿,就算他龟儿子命大活过来,也日妈早该入土了。”    
    


第三部分第69节 一点不怕

    “你当时就一点不怕?你也算是盛家的人,该是革命的对象哦。”    
    驼子一下生气了:“毬哦,老子算啥子革命对象?四乡八里都清楚,老子占了他盛家啥子好处?要饭的一个,只是穿得好点,那也是盛家怕丢面子。老子日妈没革他背时的命就算对得起他了。依得红军同志妹儿的宣传,我就是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格老子革命的骨干!”    
    “那你还帮盛家做事?”我盯着他看。“你不是苦大仇深的么?”    
    驼子不看我,转过脸,看那满山的青杠林,半晌,说道:“血噻,血浓于水噻,日妈我身上还是流的背时盛家的血噻。”    
    “那米家柱也有盛家的血脉,他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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