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平故事-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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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晚上的闹洞房却变成了闹送婆,他们对我的兴趣远在新娘之上,新娘和新郎都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而对我却充满了新奇。我的举动、说话、来历、模样在他们眼里那么不同,如果作为一个偶然来一下的也新鲜好奇那么一下罢了,而我居然以送婆的身份出现在他们中间,他们得以这么近距离地、有充足理由地和我说话。在他们眼里我是极尽温柔和美好的,因为他们把礼貌、端正、平和以及所有的好感觉都叫做温柔,他们的婆娘是不会有这样的措辞和说话声气的,所以他们得出一个结论说,福建的女人很温柔,贵州的女人很“恶”(凶),刚好有个婆娘粗声大气地来骂丈夫回家,那个丈夫说:“你看——我还要被她打呢。”
然后他们不停地向我讨烟吃,我对这眼看要持续好久的笑闹坚持不住,赶紧找借口开脱,幸好又有孙悟空新郎来帮忙。
上床睡觉时,有人送热水来,热情洋溢地请送婆洗脚,同样崭新的盆子和毛巾。把脚泡在热乎乎的水里,在这大山中冷湿的夜里,送婆当了这么久,第一当儿这么觉着自在,从未被这么毕恭毕敬地让人伺候过,也算是受那些罪的一点补偿吧。
然后我才知道送婆要在亲家住上三天,这三天里不停地吃酒席,唱对歌。我顿知上当,后悔当初没坚决回绝,还当成美差来了。弄得这样度日如年,我倒是想什么都不说直接回家去了,可如果送婆莫名其妙逃跑了,多新鲜事,侄女和大哥脸上肯定很过不去,中国人爱面子,中国农村里更爱面子,我再不懂事,也不能图一时心里痛快坏了人家长久的礼数脸面,好在我还算是个耐性好的乖孩子。亲家这边是热情苦意留人,我又找不出什么有力的理由来说服人家,只好在那儿挨着,想想三天也不长,好歹做个象样的有始有终的送婆,只好天天在那儿席首上坐着,看她们百玩不厌地对酒歌。
最后那些姑奶奶姨婆婆们给我打了个高分,说我做得很好,虽然不懂也不会,但这么多天来安静笑笑地坐着接礼行酒,这让我想起我在福州一家出版社做责编时,主编也“夸”我“坐功”很好,这大概是好一个木头人儿的意思吧。
挨到礼拜五,杨终于来救我了,他赶到时,天早已经黑了,他和一群放学回家的孩子一起赶黑来的。我见到他,哗啦一下整个心亮堂起来,久囚得释放一般,亲家如果知道我这样如困如禁,不知会不会早放我,不过估计还是要留的,至少热心款待盛情挽留的样子是不能少的。
第四章 临时女教师临时女教师(1)
为五块钱加油
县城里一所初中的英语老师要去读本科,我去做代课老师。虽然是本科,但由于不是师范专业,所以不能正式上岗,只能作临时之用。
因为缺英语老师,英语科老师的课量都很大,我上四个班,一个初三,两个初一和一个六年级。一个礼拜有十七节正课,四个早读和两个晚自习,算下来共二十五节课。
学校离家大约有五里路,我步行去上课。一个月的基本工资是四百,加上超课费,一共六百左右,所以得计较漫漫游的车费,不然月底结帐就所剩无几了。其实很多正式的老师也都是走路的。对那条坑洼混乱、灰尘满天的热闹街路,我开始非常不习惯,还奇怪老师们天天来去很无所谓,后来发现我也习惯了这条泥泞的下雨天会被过路车溅得一身的路。
学校冷冬时七点五十上早读,所以最迟七点二十人要起行。其实这个时间也不算多早多苦,可八九点起床惯了,忽然要早起了,好象很痛苦。第一天我把闹钟调到六点五十,赖到七点起床,没有料想到打点的时间用了半小时,这样只剩二十分钟了。我跑出门去,边走边抹脸油手油,坎子是一路跑跳下去的。我走得非常快,不断地超过人去,居然只用了十五分钟赶到学校,我自己也有些吃惊(以后常就这个拿来和人吹嘘,看着人家说:“哎呦,快比‘漫漫游’快了!”很有些得意)可实际上我累得够呛,寒冬腊月的,出了一身一头的汗,人虚了一截子下去,半天才回复过来,然后去吃早饭也不香了,而偏偏这边粉的水平和东门那儿差了许多,胃口更是打了折扣。
暖夏时间提前半小时,七点二十上早读。春眠不觉晓,夏眠更不觉晓,我更是迟到得一塌糊涂,下午的时候,推迟了二十分钟上课我却不知怎么总是推迟到第二十一分钟,所以好象怎么样都要迟到了。早上六点二十起床也还是迟到,而且迟得更厉害了。我连续迟到了几天,索性随它了,可每次经过公报栏并没有见到我的姓被亮板示众,心中疑疑惑惑,门神显然是看见了的,或者他要把我厚实的迟到记录做一次总结性的惩罚。
后来的星期四例会,我跟着同办公室的老师满学校地找开会的地方,终于发现是在学前班那个摆满了矮矮的桌子凳子的教室里,我找了一张独桌,埋头批改课卷。我发现这个样子虽然看上去像一点儿都不理会开会的样子,我却是一点儿都没落下开会的内容。最后就听到校长说,要老师们注意迟到的问题——虽然没点名,但我觉得就独独是在说我了。
但我却因此有些佩服自己,觉得可以从此练就一身“神行太保”戴宗的好身手。可这样走几天下来,感觉整天都是在走路一般的,有些疲于奔命的味道,加上多凄风冷雨的天气,我又走得快,搞得有些狼狈。我一算,一天两个来回,有晚自习时要三个来回,五乘以四是二十,五乘以三就是三十——我一天至少要走二十里路,真不简单。可一心赶路的滋味让人觉得单调紧张又疲惫,不禁要像《唐老鸭行军记》里唐老鸭一样埋怨起来:“行军,行军,就知道行军!”这样一个月不到,我鞋子磨损的程度足抵得上原来的一年了。
后来知道了有小路可走,据说更近,可我码了下时间,好像能快个五分钟。小路要走许多田埂石坎,还有高高的田坎,田坎边上野草丛生,走在其中,像匍匐隐藏在丛里打游击。一些冬季的闲田被人走得多了,被踩出一条硬硬的道来。有的田主为了禁止人家走他的田,就在田丘上均匀地撒抹上新鲜的粪便,倒是能防一些时日。这样,田间大道走不成了,走旁边的田埂时春风还会飘送来如此味道。不过这也只能作一时的缓兵之用,没多久那些粪便就干了,时间一长,也不见粪便的踪影了,人们照样又走上去了。
走小路要在天气好的时候,春天的晴朗日子,田野里有疯狂追逐嬉戏的狗们,有肆意打滚玩闹的小小孩子,有放风筝的大人儿小人儿。因为学校边上都是田野,学生们在田里跳绳上体育课,在田头坐着看书说心事还有吃饭。我喜欢看狗们在宽阔的田野里撒野,它们把身子拉得长长的,一只两只三只……唰唰唰地从你身边擦过,一会儿就跑到上边的田坎上去了,颇有天地广任自由的味道。跑在最后的那只是小的,它不亦乐乎地老跟在人家后边寻找乐趣的地位。
小路有两条,一条过了大街后,上长长的石头坎子,然后过南城古门,再走田埂、过人家、越小沟、上坡坎,从学校厕所后边的小门进去。另一条的田埂要少,过的人家多。我喜欢走前边的那条。好时节里开花,蔷薇落满田埂,黄色的兰色的小野花星星般地铺满田埂,花香飘在温暖湿润的空气或者是散发在明媚的阳光里,闻起来实在很不错。特别是金银花的香,格外来得舒服。蝴蝶满花丛地飞舞——那才真叫“飞舞”呢,它们喜欢在盛开的各色豌豆花里。傍晚时能遇上牧归的牛,有次我遇见了一头特别美丽的母牛,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牛,它有一圈小巧的白嘴唇和一身精致闪亮的毛。跟在它身后的小牛也很漂亮,眼睛又大又亮,小小的身子模样却一点不怯。
我很想像小学课本里的明明一样,在上学路上逗个蛐蛐儿什么的玩儿——遇到狗吹个小口哨,老狗是不屑一顾的,年轻的狗漫不经心地嗅嗅就走开了,小的就不分好歹地和人亲热了,如果是那种活泼缠绵的还会跟上一段路,看见个猫在田里的草丛里,猫咪可就胆小敏感多了,不管是学老鼠吱吱叫还是学猫它自个儿咪咪叫,都会把它吓跑,它示威性地叫几声它就拱起弯弯背,呼地一下跑得没踪影了,逗趣过于短暂。这样的逗趣,早上的好时候肯定是没有时间的,要玩的话只能和明明一样冒迟到的危险,不过明明可不是有意冒险,他是玩得给忘了,可见有多好玩。我回家不担心迟到的时候又不好意思逗玩,老大人儿了,学生在一边走,看见老师这个样子,不好,不是装嫩的嫌疑就是,就是,好像不大合常规吧,还是合点常规好了。
晚上,学校四周,一塘一塘的青蛙唱个不停,那些公蛙们不休地歌唱,掺着母蛙稀落的干叫声。早上的时候,还有青蛙仍在田里叫,九点多了,学校旁的田野里有好多虫子还没把夜生活过完。
这一些田园的意思,没过多久就没了。那一天我以为要上课,急冲冲地在小路上赶。谁知走到那几户人家那里时,看见前边田里有个黄色的大机械。旁边蹲站着好多人,等我走到跟前一看,去学校的路已经被铲断,田和池塘变成了一大片灰乎乎的泥。那个大钢铁正把一大铲一大铲地把土填进池塘里,那个池塘——刚前几天有大月亮的晚上,我和杨从那儿过,我们还说这个塘里公蛙多母蛙少,因为很多是唱歌的,只有一两只叫的。我绕了一大圈才找到路,心想肯定要迟到了,谁知道进了学校,鬼影子都没看见一个——我已经不知几次干这样没脑子的事了。然后从另一条路回来,看见那儿已经立起了一个高高的门标架,一条叫清泉大道的环城路要从这走。所有的这些蔷薇、紫云英、豌豆花、蝴蝶、蚱蜢、泥鳅,还有那些夜夜歌唱不停的蛙们,都要被大铲大铲的土埋掉。那天,我从另一条小路走,想能够从这儿转到南边的那条路去。我在田埂上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通向南门那边的路,只好又折回来。回来我问杨那些蛙会跑吗?它们知道吗?是不是都被埋掉了?也没人通知它们一声。杨说它们的家在泥里,它们都被活埋了。
第四章 临时女教师临时女教师(2)
田里开路后,听同事说那条小路又可以走了,很好走的。我去看了看,看见切断的田埂已经被填平了。我一路冲下去,没想到远远看着一片平坦大道,走近来才发现上当了。抓住一个从对面过来的小朋友,问是怎么过来的,他说走过去自然就过去了——呵,这么有哲理的话,小家伙真不简单呢。我问他读几年级,他急急地要走了,说是上四年级,我说和校长说让你上六年级好了,他并不等听完话,忙着走了。我就按他说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了,走到了推土机下,那个大大的铲子在半空中倒下一大铲土来,我近在咫尺地看着那个从天而降的大铲子,仿佛那土要从我头上洒下来——我要和那些蛙们一样了……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忽然听到上边的人在拼命冲我又是挥手又是喊叫,我才赶紧拔腿跑,拔腿倒是真的,可哪里能跑。等我踉跄着爬上坡坎,上边的人对我说:“你这个哈(傻)婆娘!嗲傻(就是傻到极点的意思)!哈子(待会儿)埋死你去!”我很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