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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

黎平故事-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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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边”,他明明是知道“深圳”的,电视里出这俩字来,他一读就成“深川”了。    
    他也喜欢逛点街,听些消息新闻来吹吹牛,没有消息新闻他就自己来想象,而且把自己的异想天开当作理所当然,侃给那些老鬼们听,他说,影牒开始是一条长圆形的筒筒,生产时用锯子锯成一片片,才成了产品的。老鬼们认为这个解释很好很有道理,觉得他真是博闻广识。每次吃火锅,他往锅里涮菜时,嘴里就念念有词:“‘卖田锅’,吃点‘卖田锅’。”因为黎平话的音调,我一直听作是“麦田国”,想不出这火锅和麦田国的奇怪关系,以为这说法有典故呢,后来才弄明白,这是杨老爸自己想出来的道理:火锅吃菜多,能吃得把田都卖,所以该叫作“卖田锅”了。    
    有一次他和杨老妈一道看电视,新闻里在报道一艘大货船,他们就讨论起那船来:    
    “戛——这船才大!”    
    “会有东门该(街)到西门恩(那么)大!”    
    “没止!有城关恩(这么)大!”    
    “可能还要大,有整个黎平县大!”    
    “可能会有喔!”    
    杨老爸虽然喜欢在外边热闹活动,却不喜吃客饭,一般上他都不去,只有合意的朋友他才去。他只满意自己烧的饭菜,别人煮的他都用不坚决的语气给予坚决的否定:“那个吃得?那个吃不得!”“那个不是那样焐,你怎地会焐菜——你不会焐菜。”“你搞的那鬼事吃不成——”他喜欢吃油香的,杨老妈喜欢吃清辣的,像一支闽南歌里唱的:“阿公要煮咸,阿奶要煮淡。”当然,他们不像歌里的阿公阿奶“相打弄破锅”,杨老爸只轻描淡写地拉长调子说:“这不是吃菜,这是吃盐。”“这个吃得成?辣得出火。”    
    山歌是他最喜欢的,他用各种小本子抄了许多山歌歌词,什么“郎命苦,哥我坐(住)在苦竹林,早晨吃碗苦竹笋,晚上吃晚折儿根”,什么“人家求签为男女,郎我求签为花园(谈恋爱),两人要连这个伴,一刀两断满江红”,什么“劝姣要当古人样;要做三代缺水城;我俩要死一路死;死在半路人想人”;很丰富。后来有了山歌歌碟,他就买了许多歌碟,没日没夜地放响来听,我几乎要被弄得发疯;只好大声放摇滚来非暴力不抵抗。平常县城体育场的山歌对唱他几乎从不错过,冬天的晚上冷,他就不出去逛了,和杨老妈的女朋友们夜夜打四色牌,夜夜听山歌,我对杨说:“老爸天天混在女人堆里。”杨说:“是,他和贾宝玉一样。”后来他们的歌星;一个称作“大胡子”的榕江人(后来在歌碟里看见,他果然长着一脸茂盛的大胡子)来黎平唱歌,惹得那些老男老女的追星族兴奋不已,大胡子唱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杨老爸也从黎平一直追到高屯旱寨,回来后兴味犹存,关于大胡子的美好回忆,像大海中的波浪缓缓地涌上沙滩,不时温柔地冲刷着他的心思,“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又岂止“三日”呢。


第四章 临时女教师我当送婆(1)

        
    杨的大哥的女儿,即侄女,要出嫁,要找俩“送婆”,就是送新娘子出嫁的人,得一个是母亲的姐妹或嫂子弟媳,即姨、姨妈或舅妈,一个是父亲的姐妹或嫂子弟媳,即姑姑、姑妈或婶婶。侄女有好几个姨,母方的送婆不仅有了,还过剩,可以挑着用,可杨没有姐妹,侄女没有姑姑,那就用婶婶吧,可是俩婶婶都是没过门儿的准婶婶,不算的,可终究得有送婆呀,于是就让我去,我说干吗不让二哥的那个去,据说二哥的那个是怎么都不肯去的,说是“没好看”(不好意思),我不懂这些事理,让我去就去吧,也瞧瞧这当送婆是怎么回事。    
    侄女叫我“么妈”。黎平话里“么”读“满”,婶婶不叫婶婶,叫叔妈,杨是最小的,侄女称他“么叔”,但都不叫“么叔”,叫“么么”,两个字都读第三声,所以我是最小的叔妈,即蛮叔妈,简称为“么妈”——这样听起来像是小妈的意思了。    
    杨的大哥住在老家苗冲,苗冲是个城关镇属的村子,离县城十里山路,一般要步行或走马车,当然现在也走汽车和摩托了,但还是常用前者。我就是要去那儿当送婆,令我有些沮丧的是,侄女嫁在本村,而且夫家就在她家的后坎上,简直像从厨房嫁到客厅,我遗憾地不能体会那种迢迢送亲、乍看新郎的滋味,这么近,送婆的意义作用大打折扣,我一门心思怀想的坐在装有红色新娘的马车上翻山越岭的悲壮情调更是不着边际了。    
    新娘出嫁前,娘家这边先办酒。我们到苗冲吃酒。我们办酒的前天到,大哥在最后给那张桌面用浓淡板色块拼成的桌子上漆,这也是给女儿的陪嫁。    
    村子里一家办酒,大半个村子都忙活起来了。大哥家边上的几家厨房都动用起来,这家杀鸡鸭,那家打豆腐,这家“朗粉”(做粉),那家煮饭,反正这几家要接连几天地干下去了,因为紧接着下边出嫁,上边就要迎亲了。冬天里村子很闲,尽够时间和人手来忙了,而我是这些忙里的大闲人,在他们眼里我是不懂也不会做这些事的,而且穿着大毛衣的我他们觉得是孩子一般的举动,我不参与是理所当然的,我也乐得清闲,不然他们肯定派我去做洗菜这样最笨的活儿,大冷天的,手泡在冰冷的水里可不是件舒服的事,只是杨在那儿忙着写喜联收礼金,不能陪我。    
    办酒的许多菜件,能做的都自己做了,酒宴的大厨是村子里烧菜最好吃的,杨说是他的侄子,侄子三十多近四十岁,已经是外公了,这样,杨就应该是太公,那我也就是太婆了——我居然是“太”辈人物!    
    大厨虽然不是什么科班出身,但这种场面还是应付得绰绰有余,我看他熟练利落地把那些五花肉一道道地炸成了金黄色,然后嗒嗒嗒几下切成了薄片,这是放进那个什锦肉汤里的,那个什锦汤并不是什么讲究的大菜,但我很喜欢,里边有炖肉片、炸肉片、炸豆腐片、海带、冬菇、笋片和胡萝卜片,不知是那里的菜料好还是大厨弄得好,我觉得这个汤菜那次吃的最好吃,我因此回家试着做过,却不能做出那么好的来。    
    我要在苗冲里住下,因为紧接着新娘要嫁出了,大冷天的来来去去不方便。大哥家里睡不下,我被带到表哥那儿和表嫂一起睡,大哥家和表哥家隔着一片田,我和表嫂打着电筒走在田埂上时,表哥家的狗摇着尾巴来接主人,一副欢欣鼓舞的样子,它因为不能到后边来跟着主人,只好在前边带路,不时地回过头来看看。    
    我们进去时,表哥还没睡,正坐在火塘边抽旱烟,不苟言笑的样子。火塘里烧着柴火,窜出大大小小的火焰来,很暖和。表哥掀了下鼻子,一把抹在裤脚上,磕了烟斗,去睡觉了。我们也打理洗漱,准备睡觉。    
    表嫂是个勤劳温和的人,比表哥大一些岁数,她和我说起这个时,有些感激而满足地表示表哥并不把这个放在心上。她说话和缓,很爱笑,一副好脾性的模样,她说年轻时她还要爱笑:看见微风吹着树叶子轻轻地动,她就不自禁地笑起来了——她的这个充满天真诗意的描述令我有些感动和惊讶,在她经年劳作的粗糙里居然有这么细腻无邪的情感。后来我在她女儿的口中听到了一模一样的话,她女儿也非常爱笑,从她女儿的情态里,大致可以拟想出她“年轻时还要爱笑”的模样,只是一直没机会看到风吹树叶子招惹出的笑,那,应该很令人心动的。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这天要做的事情是订被子,被子要由送婆亲手订,陪嫁的新被子,雪白的棉胎,红艳艳喜气的缎子面,一共有八床。我们到楼上去腾地方时,那屋子里睡满了一地的人,屋子没窗户,关了门黑漆漆一片,这会儿不来叫他们,恐怕要睡到明天去。好大工夫才把人撵完了清理出地板来。    
    因为必须得是送婆亲手来做,所以不能让人代替,我没订过被子,不过这没什么难的,虽然和心灵手巧相差甚远,我相信自己还是有一点儿女红天分的,要我绣花的话,吹吹牛也能拿得下。    
    我和侄女她姨采取“甲火车和乙火车相向而行,多长时间相遇”的方式你来我去地弄完了八床被子。接着要准备一些礼节规矩,比如什么时候递红包,比如席上怎样表现。我不清楚这些东西,随他们去讨论安排好了,然后告诉我应该怎么怎么做,像节目彩排一样。    
    接下来的早上我依然醒得很早。侄女的房间空乱,人还没走,就已经是人去楼空的感觉了。侄女坐在床边上打扮,头式是昨天去县城里梳来的,估计昨晚没怎么睡,头发样子还很齐整。因为离着远,所以没能早上去县城里化妆,没去倒好,那个头式已经够令我失望了,好在侄女长得白皙秀美,随便怎么折腾都不至太离形。现在她的女伴正在给她上口红,俩人都很不满意,那天我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带着一张欧柏莱的试用妆,挑了最艳的颜色用无名指抹上,就差不多了。    
    结果大嫂和那些婆娘们发现我的衣裳不行,我穿月白色的仔裤和男款大毛衣,白色和喜庆相冲,大毛衣太随便了,所以得临时给我找一套衣衫,找来找去,最后我穿的是新娘子的衣裳,黑色的西装领上衣和黑裤子,我的平底鞋也换成了大嫂刚买给侄女的新皮鞋。    
    迎亲的人几步路就从上坎下来了,鞭炮声响得我耳鸣了半分钟,堂屋里满是炮烟、炮屑,和浓浓的火硝味。新娘的妹妹一副泼辣强横的样子在那儿领头挡亲,讨价还价了好一阵子,终于放行,然后新娘要拜别亲人了,祖母引着新娘一气跪拜,父亲母亲舅舅叔叔姨妈婶娘,最后祖母涕泪交加地牵着涕泪交加的新娘到我跟前来行礼,说:“这是你的么妈——”新娘满面泪水地在我跟前一跪,“么妈”地一声喊,一弯拜——从未受过这样的大礼,我有些不知所措,不能表现出那种长辈受礼的风度来,然而我的眼泪却被招出来了,虽然新娘看起来已哭拜得有些糊涂了,好像都不知道跟前是谁了,但却是情真意切。    
    然后大家泪水涟涟地告别,新娘被领出门来,堂屋里一下子冷清凌乱得令人觉得萧条,这是出嫁女儿的心酸处,无在乎远近。


第四章我当送婆(2)

    我和侄女她姨护卫一样跟在新娘后边,几步路就到门口了,我们俩送婆被领到房间里坐,新娘和新郎就在堂屋里拜堂起来了,我想去看看,不过看另个送婆拘礼地坐着没动静,我也不好乱跑乱窜没个长辈样子,只好也坐着。马上有亲家的小童送水来请送婆洗脸,亮颜亮彩的唐瓷新盆子,水红的新毛巾,热乎的水,这是送婆进屋的第一道礼,一路辛苦,乍到洗尘之意。接着端上茶和果盘来,送婆吃茶,过一会儿就端上粉来请送婆“过早”(吃早饭)了,过早后接着吃茶果,这时候就有厨房师傅来订门帘了,厨房师傅订门帘时口中要念诵祝词,祝词的内容因人而异,好才学的厨师能说一口好文采的祝词,在以前差不离都是祝愿多子多福的,大约是这么说的:门帘门帘,先订左边,五男二女,七子团圆,不过现在可不敢生这么多个了,要再这么说,那不咒人家嘛,只听那厨师是说:“门帘门帘,先钉左边,计划生育搞得好,一男一女,文武状元。”(少数民族可以生两个)那打头我怎么听怎么像《怪物史莱克》里的法奎对着镜子说:“Miror,miror……”钉完门帘的师傅过来要烟,按规矩我们准备了一条烟,可那师傅还要,并且有进行到底的意思,我脸子薄嘴巴笨,那个送婆也不是泼辣果断的人,所以啾嚓了好一会儿,我较真地急得不知该怎么了解,最后终于是新郎送烟来收场,说其实这是“闹洋”(开玩笑)。我大有唐僧被蜘蛛女精捉了去的感觉,幸好孙悟空前来打妖解救。    
    中午的酒宴,我们这一桌,送婆理所当然地被安在席首,陪席的都是左亲右邻的老少婆娘。这种酒宴是最令人难受的,还好这些个婆娘倒是有些大咧有趣,她们泼辣粗俗又逗趣的话,多少缓和了点这种难受,可我总不能听全她们所说事的来由,只能听得几句片段。其中有一个直接把这酒宴叫做“××酒”,用很平静利落的语调说出来。    
    不过接下来的行酒对歌可真是烦透我了,虽然她们知道我既不会唱歌也不会喝酒,权当我是个摆设,并不勉强我。可这没完没了的酒歌大大拉长了酒宴的时间,而且那歌的调子只有一句,就是家里杨老爸妈他们每天狂听的山歌调子,那个整天整天反复的要使人弄疯的调子。那边唱道:“酒杯斟酒酒杯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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