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的玫瑰-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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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暗吃一惊,先前还以为潘振奋的孩子顶多上中学。“你找过我女朋友没有?”我问。薛敏迟疑片刻:“找过。……她根本不听我说……”“她不知道你有什么方法要钱?”“不知道。她根本不听。”“还有一个问题……”“你这人怎么这么多问题呀?”薛敏说着就笑起来,看得出来,她对我已经有了一个好印象。我是那种给人印象凡事“讲道理”,不怎么通晓世故的文人。我说:“潘振奋赖账,我女朋友为什么不治他?”薛敏斜眼瞅我:“我要给你说了,你不会回去吵架吧?那样我们就没事可做了,我也白白当了一回坏人。”“你不说我怎么信你?”“好吧,告诉你,你女朋友以前是跟我老公好的,知道吧?现在两人好像还是旧情不忘……懂了吧?我不是说他俩有事。真有事了我也不愿意呀!我是说,两人还是想着对方的……”一切都如我所猜。这人情世故到哪都是这般如此。
我想起子玲以前“拿掉”的孩子,潘振奋的儿子是不是就是那个被拿掉的孩子的父亲?我想起子玲讨债不成回家时的眼泪,这眼泪跟那孩子有没有关系?“那好,你说说,怎么要回那钱?”我问。“回扣还没说好呢?”“百分之十。你要愿意你就说。”薛敏转转眼珠子,大概是算算她能得多少。神情之间藏不住地满意。“好吧,我给你说了你可得抓紧时间。夜长梦多。……你去找潘振奋,这是他的电话,你就说,你知道桂红英的事,他最好是欠债还钱。别说多了,让他摸不透你。他要打听你到底知道多少的话,你就说,什么都知道。如果不还钱,你就不想多说了,就做出来给他看。”“就这些?”“你先去试探试探吧。我还得在暗中盯着他,以防他玩花招,把桂红英给藏起来……反正,他如果不吃你这一套,我再拿出厉害的叫他看看。咳!……他不可能不吃你这一套!你试试就知道了!”
我站起来拍裤子,薛敏又拽住我:“你得想好,潘振奋如果还钱,那钱也是交给你女朋友呀,你怎么叫你女朋友给我回扣?”“那还不简单?直接叫潘振奋扣下来就是了。反正钱还了,少一点也没啥,就说是凑不够了。”“你说得轻松!我怎么问潘振奋要?”“那是你的事了。”“好吧好吧,先这样。反正跑不了。”“最后一个问题。”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的?”“我在街上看见啦,你们俩拉着手……”“电话号码呢,你怎么知道的?”“我总得有点秘密吧?”薛敏贼溜溜地先走了,她叫我一定要再坐几分钟才离开,避人眼目。我觉得这小女子也蛮简单的。离开小小的公园时,日头已经开始偏西,湖上光影白晃晃的一片,三两只水鸟上下翻飞,隔着树丛传来的市声,令这里备加清凉。
我有一种预感,正在发生的一些事,连子玲也始料不及。
第四部分第37节 还往下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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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动作很快,立即就给潘振奋打电话,就按薛敏教的说了一遍。
潘振奋先还很沉着,后来简直就乱了方寸。“你谁呀?我凭什么相信你!我不认识你!”他虚张声势叫道。
我就哈哈哈笑:“我认识你呀!你听好啦,我时间不多,耐性也不好,给你三天时间。”“哎哎哎!你别挂……钱我肯定要还的,也没说不还呀……可是三天……我上哪去弄那么多钱?”“这我管不着。是你的事。……你不是有那么多铺面吗?”“卖不出去呀!我都快急死了!”“三天。就三天。”“你总得说你是谁呀?要不我怎么相信你呀!”“你不用相信我。钱又不从我手上过,你相信我干吗?”“那……我也得先跟玲子通通气呀……”“不能通。你还想让她不跟你要呀?我告诉你,你最好什么也别做,就把钱还给她就行了。什么也别说。如果你实在想说呢,那也别怪我多嘴,我也全抖出来。那后果是什么你比我清楚,就不止这个数了!哈哈哈……”潘振奋还是心存疑虑,还想侥幸躲过这一关。我说好明天再打电话就挂了。
我想,还是要再来点猛料才行。我给薛敏打电话,约她出来,一定要她说出桂红英是怎么回事。
这次我们是在一家冷冷清清的茶馆里见面,我想一次性搞定这事。一见薛敏我就说,潘振奋现在是不见皇军不挂线。薛敏犹豫很久,她说怕我拿这事要完钱了又要挟潘振奋,那可是要倾家荡产的。我一再要她看我是不是她想的那种人,不是我找她,是她来找我的,我只要回我女朋友的钱就行了,我坑了潘振奋我也得不到好处等等。薛敏就吞吞吐吐说,是计划生育的事。O.K.!一切都明白了。我做过记者,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厉害。我说:“桂红英是潘振奋的二奶吧?”薛敏怕得要死:“你千万不能乱来呀!”“你放一万个心。怎么会?我成什么人了?……桂红英刚生了孩子?潘振奋一家人都不知道?哈哈!能干!你老公知道吗?”“知道……”“哎呀呀,这要是让计生办的人知道了……”“你想干什么!你不能无情无义呀?”“不会。我什么也不会干。我只是想,那么厉害的事……你也敢说给我听?你不怕我敲诈你老公的爸爸?”“……”“告诉我,除了要回扣,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目的?”薛敏哭起来:“你想怎么着都行……你放过我吧!我不要回扣了……我只是想要回我老公。你不能毁了他一家呀!”“你老公怎么啦?”“他对我一点也不在意,只想着你的女朋友……你帮帮我,要回你们的钱。我要让我老公明白,玲子已经不在乎他了……”
原来如此。我安慰薛敏,回扣一定要给她,我的女朋友也一定不会跟她老公有什么关系。O.K.!一切都成了过去时。我问薛敏知不知道过去时,她就气呼呼说:“我就知道你没把我放眼里。你以为就你读了几本书?”我开心笑起来,她也笑。结果,事实上她是小学教师。不是开杂货铺的。
当着薛敏的面,我第二次给潘振奋打电话。潘振奋这次很痛快,他干脆说:“你只要说出一点东西,我就立马还钱。我也要知道是谁在跟我捣乱呀!”我也干脆。我告诉他,我是受雇来讨债的。事先跟雇主有约定,我只管把债讨回来,至于使用了什么方法或者了解到债主的什么情况,都不会给雇主说。这一方面是保护债主的隐私,一方面也是做这行的职业道德,说不定哪天我又会帮债主做事呢。“好吧,我相信你不会乱来。你知道些什么?”“不是你老婆的女人住在你秘密买的房子里,不该生的孩子生出来了……还往下讲吗?”“够了!”潘振奋简直像在咆哮,粗气急喘得扎痛我的耳膜。他说:“后天拿钱。玲子自己来拿!”我提醒他,对子玲什么也别说,不做任何解释。别做傻事,如果他不想花更多的钱去打点摆平更多的麻烦的话。潘振奋听懂了我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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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好是周末,子玲下班回来神采飞扬。“今天这么高兴?”我说。“潘振奋,还记得吧?他把钱拿来了。”子玲喜形于色。“全还啦?”我顺口问一句。“他赖了一两万。无所谓,就算是利息少还一点。”我就笑。子玲问我笑什么,我说可以出去玩了。“对,应该出去玩玩。”子玲神情有点恍惚,“你想去哪呢?”“绩溪。皖南……胡适的故乡。看过一本书,就叫《徽州》,专门说绩溪的,很多图片。早就想去了……”“啊……那好呀!”我看出子玲很勉强,不是怕花钱,是其他的事。她说:“你一个人去行不行?”我故作诧异:“为什么?”“这几天……很忙,上面在检查财务。”“那改个时候吧……”“不,你去玩。我对那些文化的事不关心,下次我们去黄山。”“那……好吧……”我这几天都在看当地的报纸,知道“上面”在检查财务。
当天晚些时候,sy博士知道了我要去绩溪,她表现出最近少有的兴奋。因为,那就是我指定的我和她约会的地点。在胡适的故乡完成我们的“外遇”,这太有意思了。特别是对一个历史学博士而言。胡适曾经也想外遇,甚至以情人方式实现自由理想的爱情。后来到底还是扛不住传统的约束,最终把绩溪老家的原配接到了北平,又一起到了台北,美国,白头到老。子玲说晚上要去酒吧。庆贺庆贺。我愣愣的,她异样地看着我:“想念酒吧了?”我摸摸她的脸,只是笑。我们在网上相遇的那天晚上,我刚从酒吧回到办公室,微醉,不想回家。在很多聊天室里乱撞,逮谁都聊,只有子玲没有踢开我,听我自言自语了大半夜。全是酒吧的事。我们是相遇在酒吧的,成都的酒吧。
第四部分第38节 怀念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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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成都是从酒吧开始,那些迷惘的永远的夜。我总是喝葡萄干红加冰,加柠檬。听80年代的流行曲。扬就在酒吧里出现,我的朋友书商马坡介绍我们认识。马坡说,扬是一个有理想的人。扬自诩的境界是微醉,在细雨灯影的寂静中,驱车穿过无人的大街,回家。但他基本上都是陶醉之后跌撞着走上酒吧中心的演出舞台,拿过吉他自弹自唱一支老歌,然后大醉烂醉着被年轻的老婆架走。
看出扬有理想是因为他的眼睛,随时都圆瞪着直直盯着远方,目光迷离。“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没有百年酒吧?”扬问我。我摇摇头。扬就再凑近我,半个身子压在小桌上。“大家都急功近利,不愿真正地经营它。”扬说,“租房子,瞎搞一气,赚了就走,做不动就扔开。……不可能。……这不是酒吧。”扬的迷离目光中有类似梦想的火焰在燃烧:“啊,我告诉你……那应该是自己的房子,可以留给几代人的房子。让你现在的客人每周末都来,……过了几十年后,他还来,再以后,他的儿子开始在这里走动,会女朋友,失恋后来这里……渐渐习惯这里,变成生活的一部分。悲欢离合,事业兴衰,时代变迁,甚至战争……你的酒吧都在他们心中。被摧毁了,你就在原地再建……因为你买了这里,你的一生都固定在这里了。要让在外漂泊几十年后回来的流浪者,在战争中捡了一条命回来的退役士兵……再走进你的酒吧。啊……我告诉你,我要开的酒吧就是这样的酒吧……”马坡说,扬开过酒吧,关了。现在经营图书,不死不活。扬在卫生间吐了,有人看见就来叫他老婆。几乎还是大女孩的老婆说,他会自己处理的,你们别管他,他会发火。半小时后,扬清醒地走过来,在小桌旁坐下。他的头发用水理过,一丝不苟,神情庄严。我举杯向他示意,自己喝了。扬又瞪着我:“我家三兄弟都开酒吧,我最先开,最先关门……我二弟还在开……生意不错,他是瞎搞的……我三弟开酒吧死了,我最喜欢的就是三弟,他具备一切开酒吧的潜质。我交的所有朋友都是在酒吧认识的……包括我的那些女朋友们。她们如花似玉,活泼聪明,后来一个一个都跟有钱人走了……很多女孩来酒吧就是想遇到有钱人,最好还喜欢那有钱人。我从不相信电影里胡编的故事,两个亲兄弟爱上同一个女人……可我跟我三弟遇上了……我们都喜欢一个女孩……她以前就在这里弹钢琴。我三弟死了,女孩也走了……”扬埋头在小桌上。
我抬眼寻着钢琴声望去,弹钢琴的是一个瘦得怕人的惨白女孩。马坡就笑着说,扬向老板抗议过好几次,要求换人,说她影响顾客的情绪。老板也难办,那是他的合伙人介绍来的。扬站起来摇晃着走了,他老婆正坐在吧台前跟酒吧里的伙计们热烈聊天,不时呷一口兑“雪碧”的葡萄酒。她神情单纯,快活大笑,模样恬静秀丽,听说刚满二十岁。扬四十岁。马坡举杯跟我碰,斜眼瞄着她说:“结婚前是这里的服务生……认识两个月就结婚了……”那时候,失魂落魄的扬刚从深圳回来。三弟车祸死后,扬离开成都消失了。一年后,弹钢琴的女子在深圳找到了扬,他在那里做广告。女子向他借二十万,说是救急。扬还在犹豫时,女子又说借了这二十万不知什么时候能还,她就嫁给扬。扬一听就不再犹豫了,坚决不借。他说,如果她不这样说的话,他会考虑的。三年后,扬在深圳彻底失败。回到成都,又出现在这家酒吧。遇到了现在的老婆。马坡悄悄告诉我,这个婚姻暴露了扬的三弟为什么会出车祸。有一天,扬的新婚老婆到发廊里做头发,一个年轻女人在那里等她,请她去咖啡厅坐坐,要跟她说说扬的事。她们一坐就是三个多小时,都是那女人在说。她就是当年那个弹钢琴的女孩。后面的情形是马坡猜的,因为扬只是跟马坡说,当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