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花生-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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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画中自有天地(1)
回忆和梦想都是空城,只有我孤单守望。这般坚定会不会有天变成雕像,万人敬仰。
我爱画画。它仿佛是我毕生的事业。
我不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画,也不知道会画到什么时候。我就是这样持续地画着,像一个隽永的姿态,一个不变的动作,提起笔,全神贯注紧盯着画布,慢慢地把颜色涂抹上去,一次又一次地摩挲着它。有时候我抱着它们就突然流下了眼泪,灼热的眼泪把我冰冷的手指温暖,它们一点一点地落在我的手掌里,渗入那些破碎的掌纹里,消失不见。
每一个夜晚,我都在我的房子里孤独地画着。深蓝的像丝绒的天空静悄悄,荒芜的山头盘旋过一只鹰,寂静的枝桠洒满月光,耀眼的阳光里飘落下一片翠绿的叶,璀璨的灯火里伤情哭泣的女子,凌晨的路边飞起来的枯黄树叶,冗长的走道里亲吻的身影,某个英俊少年狡黠的笑容,寂寞得掉了灰的半根烟……我在把这一切都画下来,把它们都记下来。画,是我与这个世界唯一的交流方式。我把我所看到的这个世界的荣耀和伤口都用鲜艳的颜色混合起来,它们是我唯一的财富。它们是我唯一的谋生工具。东水路上的一家画廊,老板是个年轻的女孩,我给她送去的每幅画她都很喜欢,把它们挂在店里,还把它们介绍给一些杂志做插图。我就是这样用我的画换回我的生活,不至于太窘迫的生活,甚至还能有所剩余,我一直在梦想着能有一天到新疆去,去看像大海一样的没有尽头的葵花田野。那些生生不息的葵花,充满了希望。
我不记得我的童年,许多年来,我能一直记住的就是黑暗中灿烂涌动的葵花田,见到它,那仿佛是我的最终目标,它在引导着我一直一直走下去。
初中毕业后,我上了一所技校,学的是画画的专业。 报志愿的时候我根本静不下心来,眼前反反复复地闪现着森可的脸。最后我颤抖着写下他的学校的名字。那天夜里,我抚摸着画布上炽热的金色花朵,闭着眼睛慢慢想。我的葵花呀,我要爱上一个陌生人了。他长得好英俊呀,他不像一个好孩子,他会对我好吗?他会带我去看你们吗?请你们一定要等我呀,等我和他一起去看你们。
月光像夜的诗人,把满心的情怀寂静地洒满窗台。我抱着我的葵花,慢慢睡着了。
从初夏一直到盛夏,只是一段很短的时间,却让花朵开满枝头,香气弥漫大地。在这段时间里,我没有再遇见森可。某个时候看着空荡荡的学校门口,我问自己,光七,你后悔自己的选择吗?
我摇摇头。不后悔。念了高中又代表什么呢?只要能和我的画在一起,什么都没有关系。我已经能够养活自己,我在一点一点地攒钱,早一些开始全职的画画生涯,或许对我更有帮助。我厌倦学校里的学习,我不觉得它们能给我带来什么。看着它们的时候,我感知不到这个世界,只有画画才能让我知晓生活的艰辛,亦是有甜美在其中。只是那个英俊的男孩还会不会再出现呢?
盛夏刚到的时候,我的画突然倍受关注起来。杂志社寄来的钱是过去的两倍,还请我长期帮他们做插图。捏着一张数额不小的汇款单,我顺道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班上的人个个都穿得花枝招展,拿到通知单就簇拥着要去聚会。我无心关注他们,一手拿着一张薄薄的纸慢慢地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在通向校门的下坡路上。我半眯着眼看着雨后很快就明亮起来的天空,樟树的树叶绿得闪光,一些落下的树叶粘在湿漉漉的路上,像小小的尸体。我的手紧紧握着手中的薄纸,同样的厚度,于我却是完全不同的意义。
真可笑呀。我低着头看自己的步伐,一步两步,朝前走,自顾自地笑着。我就是这样笑着笑着看到了隔着铁栏在校门外往里盯着我看的森可。我有一瞬间思想停止,这是我第二次见他。我一下停了下来,嘴边的笑也收了起来。那是他吗?校服的白衬衫,松垮垮的领带,他很瘦,眼睛里闪着光。
我终于又看见他了。这个,我想要爱上的,陌生人。我慢慢地走出校门,我没有主动走到他面前。我在想,我为什么要走到他面前呢?或许他不爱我。我对他一无所知。他的一切我不得而知,他的气味我不熟悉。我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身份来面对他。那现在该去哪儿呢?我两手各捏着一张纸站在阳光流泻的街头,看着街对面摇晃着的树叶,它绿得闪亮。微微凉的风吹过来,我的头发把我的脸遮住。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森可就是这时候冲过来紧抓着我的手腕就跑的。
他跑起来样子真英俊,像一匹年轻的马。他跑得那样快,灵活地穿过一条条街,一个个胡同,一个个巷口,一个个被太阳照昏头的人。他跑得那样快,左闪右躲,却不会让我撞到旁人。他跑得那样快,我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身体轻得像要飞起来。
盛夏的时候,阳光流泻,他的飞奔,像要带我去流浪。我闭上眼睛,又看见无尽的葵花像海浪般翻滚而来,充满希望。时而他转过头看我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神里光影憧憧,上下晃动,像喜光的植物般让人欢喜。他很英俊,我想,我会很爱他。于是我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之前所有对他的不肯定和犹豫都在奔跑中被我丢在身后,甚至是理智和尊严。
第一部分画中自有天地(2)
在长长的一段狂奔之后,他终于在日光暴晒的一堵石墙前停下。他停下大口地喘气,领带松得就快要掉下来,眼神里却带着笑。我看了看前后,是没有人经过的胡同。我张开口吸气,觉得肺里干得要停止工作了。我蹲下来,把捏在手里的汇款单和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里。阳光刺眼,我知道森可站在旁边看着我,我却不看他。
丫头。他叫我。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吗?我抬头看他。我的头发轻轻的扫着我的脖子,还有我起伏的锁骨。
我知道。光七。初三学生。他说。
我低下头,轻轻地说,你只知道这一些。
你是不是怪我没有天天来看你?他带着笑意说。
我看着我的手指,长长的手指顶端那儿沾了颜料,是昨天画画时候留下的。
是不是?他追问到。
我把手放在阳光下慢慢地看,然后看着他漂亮的眼睛,说,我,可以吗?
嘿嘿。他笑了一下。你是不是每天都是步行来学校?最大的特长是画画。一个人独居,大部分的画都放在东水路上的画廊,平常吃素。
我吃惊地看着他,他对我的了解并不少。我的手终于因为我的吃惊而空闲了下来。
你,跟踪我?
不是。是保护你。他摊摊手说。没办法,你知道你走在路上有多亮眼吗?我不能让别的男人把你抢走。说着他突然露出孩子般得意的笑容。
我觉得你有点胡说。我们才见第二面。我转过身去,心里被一种不知如何形容的情绪。他,刚才是说什么?
阳光热烈,晒得人头昏眼花。就在我昏昏沉沉的一瞬间,他从后面冲了上来,紧贴着我的身体,他的英俊的脸轻柔地贴在我的头发上,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修长的略显粗糙的手紧紧扣住我的腰。他的头像个孩子般摇动了两下便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光七。光七。
恩?我伸手想拿开他的手,却被他按住。
光七。我喜欢你。
光七。我喜欢你。
我的脑子像炸开一样,迷迷糊糊。
光七,我们交往吧。他说。
盛夏的时候,寂静的胡同里,阳光流泻。
我突然从梦中惊醒。黑暗中,月光又照在窗台,我的画安安静静。我伸手摸到自己满脸的泪水。整个晚上,我反反复复地梦到过去和森可在一起的情景。
想到他,我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窒息的感觉。我把脸埋在冰凉的手掌之中,流出了炽热的眼泪。
天,也就这样慢慢地开了。
第一部分期待究竟能带来什么(1)
相见让命运充满未知变数,念想却让我们的爱渐渐腐烂。
和森可分手后,我的生活突然变得冷清且空闲起来。过去他总是喜欢开着车在田野间穿梭,直到星光满天,无尽的田野被阳光镀上薄薄的金色,在某一刻充满希望。有时候我们会坐在长满荒草的田野里整整一个下午。在蓝得几乎要变成绿色的天空里偶尔会斜斜地飞过一只大鸟,天边闲散地飘着几朵云。有时候我会坐在那里安静地看一本书,或者画素描,时间很缓慢,我爱的男人在我身边,我觉得很幸福。森可对车很感兴趣,有时候他会带上一桶油漆,一个下午在煦暖的阳光中缓慢而充满热情地涂抹着他的吉普。他的宽大而旧的牛仔裤上留有他随手蹭上去的油漆,鲜艳的颜色重叠在一起,像混乱的幻觉,远远看,像是充满活力的迷彩。他喜欢各种鲜艳热烈的颜色,有时候纯粹,有时候混合,那些被混合的油漆,浓重地依附在他的车上,像一张表情诡异的脸,华丽丰盛,久久凝视便会生出冷清和寥落。
属于我们的田野中的午后,时间偷懒睡个午觉,我们友好和谐的相处。我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有时会放下书久久地看着他,他挺拔的背影,他自得其乐的神情,他上下挥动的手臂,他随意却恰如其分的穿着,都让我着迷。夜晚快要降临的时候,他便会坐在车里悠闲地抽一根烟,沉静地看着不远处的我,看着烟雾缭绕升起,消亡的灰烬一点一点下坠。星光缀满天空的时候,我们奔驰在无人的马路上,冰凉的风抚摸我们的脸,他微微眯着眼将烟灰抖落在飞驰而过的路上,烟雾袅袅。我轻轻唱起歌,简单的旋律,简单的几个句子,却让我拥有满心的愉悦。我们带着星光和歌声行驶进前方的黑暗中,他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他朝我微笑,好像要带我去流浪。那时我常在想,我们会一起去新疆吗?会去看那里的葵花吗?
森可的深夜永远不属于我。他只会送我回家,在洒满月色的院子门前,对我说再见,早点睡。起床后给我电话。然后在车里低头亲吻我。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并排一起,他的神情总是很认真,吓得我一下子闭了眼睛,不敢胡思乱想。在月色里我看着他开车摇摇晃晃地远去。关于他的深夜,与我无关。他不说起,我也不问。我对那些不感兴趣。我以为我一直都会不感兴趣,或许这样我们能够更长久。可是我无法说服自己对他放心,我不想失去他,我不想看到他和其他女人一起。他对于女人的喜爱如同他对于鲜艳色彩的热衷。某些个夜晚,我独自一人在房子里给画布上色,看着那些粘稠的颜料,像我的孤独的爱,仿佛被掩盖住脆弱的真相,我却一点都不晓得。我的眼泪便悄悄地往下掉。那些无声的眼泪在冷清的房间里挥发,留下心酸的味道,隔夜未去。
夏末的天气有一些无常。刚才下过雨,外面的空气带着冷的温度,我想我需要出去走走。刚下过雨的街道上湿漉漉的,街边的大树下落满早早便坠落的小小的黄色叶子,很乖巧很安静地密密麻麻地躺在一起,没有悲喜的样子。短暂停留在枝头的雨水会忽然没征兆地啪嗒一声落在我的脑袋上,头一歪,就慢慢地顺着头发流到额头上。我抬头看了看攀缘在半空中的湿润的树枝,突然想起了森可,心就一下子酸楚起来,充满了雨水一般的湿润与伤感。
光七,你失恋了。我对自己说。我张口大吸了一口气,再吐出去,清凉的雨后的气息,身体却轻轻地颤动。我慢慢地在那些小树叶旁蹲下,我看着它们。它们像一双双天真的眼睛,看着我,看着我,用它们没有悲喜的眼神看着我,我也盯着它们,眼睛酸了也不眨眼。过了一会儿,我自己嘻嘻地笑了,眼泪也就这样流下了。这些天,我的眼泪像反复无常的雨期,慢慢地没有尽头地流淌。总是会看到一些事物,就想起过去的一些场景,某个习惯动作就让我掉进越滚越大的回忆的漩涡。它们在不断地提醒我,我已经失去了他,在茫茫人海中。那些回忆像一群群戴着面具的可恶角色,轻松自在地在我面前走过,嘲笑我的失败。
光七,你有多伟大,你有多潇洒,你以为你可以离开他吗?你以为你可以不再见他吗?我真傻,我也以为我可以。可是我的眼泪总是一次次地摧毁我的决心。
我站起来,烟灰色的裙子都皱了。这是森可送给我的唯一的礼物。因为常穿,又曾用力地搓洗,它变得薄而略带惨白的颜色。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