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花生-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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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上有风吹过,寂寞星光笔直地坠落。像你的脸,似从今以后不再出现。
森可的吉普车停在无人经过的路边。我熟悉的深绿色,我坐惯的右边位置的车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块好大的漆,看起来丑陋极了,但因着他的性格,长久地注视,竟觉生出了美感。是和森可一样无法控制的放纵。
夕阳把光辉涂抹在公路上,像浓烈的油画。我坐在公路旁的护拦上,摇着腿。森可在路的那一端抽烟。他看起来有一点烦躁,又显得享受,好像在等待一个好东西。
过了一阵,远处开来一辆吉普,旧的,坐着一群男男女女。女孩子都涂着令人惊诧的眼影,裸露在空气中的肩膀,脖子上系着细细的颜色艳丽的带子,细细的腰肢摇摆在晚风中。车子在他们的欢呼和笑声中停在森可前面。一个染了发的女孩子率先跳下车,冲向森可。她烫过的头发在奔跑的速度里泛成波浪,涌向森可。她拦腰抱住他,森可转过来紧紧抱住她的肩膀。然后他们一群人开始尖叫。
我依然坐在被太阳照得发烫的护拦上。眼前的喧闹仿佛与我无关。我更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空穴的来风吹过我的心,我问自己,你真的能这样淡然吗?过去那个什么都在乎的你到哪里去了呢?
是呀。过去那个暴烈的认真的我到哪里去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能够接受森可的各式各样的女友们。他们像一条鲜艳暧昧的河流,缠绵地流过我的眼前,像一场盛大的狂欢。而我就是那在黑暗之中注视着这一切的那一双眼睛。某些个疯狂的时刻,我突然感觉他们的恶心。而我更恶心的是自己,竟然无力打破这样的放纵。我总是贪恋摇曳的灯光下,紧紧贴着我的森可的体温。他修长的手指触摸着我的油画,他颓废的眼神像黑夜里的光,划破孤独的画布。将我打捞上来。
我从未想过,没有森可的夜晚,我要怎么度过。我的浓烈盛放的油画以后将由谁欣赏。因为不敢放手所以纵容他的一切。而他,就是这样一次次地考验我的耐心,展现他的花心。无数的圈中好友,无数的亲爱妹妹,他年轻的身体像腐朽的花期,被人遗忘般地铭记。
森可,你是如何一次次让我堕入这样的耻辱里面?砸你的车,扇你耳光,把你家里的墙壁涂满颜料……所有那些激烈的过去都已经过去。我已经决定不再过问你的一切。或许你也是这样想,会有人继续爱你。我可以自己上路。
在无数次的等待和愤怒之后,我终于学会自己安排未来。
森可,我并不懦弱。你别忘记。
我一跳,双脚着地,蹦了蹦,伸伸懒腰。夕阳的光斜斜地射进我的眼睛里,我微微地眯起眼睛看着一片模糊的光亮中看不见的太阳。看来,夏天真的要开始新的旅程了。它又要走了。我平静地朝那一群欢腾着的人走过去。那些莫名欢喜的脸,那些闷热的混杂暧昧与欲望的味道,显得盛大而腐败。森可在亲吻。亲吻一个艳丽无限的年轻女子。他的姿态,宛如在探索一个更加广阔而狂野的世界,他的罪恶的无耻的欲望,总是这样像火一般烧灼着他。
令人厌倦。
见我走来,那些旁观的年轻男女又愈加兴奋了起来。是要看我再发一次疯吗?他们总是怀有这样莫名其妙的心态。仿佛是在等待我的失态。像动物一样。
森可看到我。双手揽过我,对着那一群人说,光七,画家。他靠近我的身体散发着淡淡的烟味和无法抑制的欲望的气息。过去的许多时刻,我会被这样的味道迷惑得紧张而失去镇定,但在这时,我却只觉得厌倦。厌倦这样的暗示,厌倦这样的反复,厌倦这一切。
那群在夕阳里只能被称作动物的人发出了低低的呼声。而那个艳丽无限的年轻女子,正用一种挑衅的丝毫不惧怕的眼神看着我。我抬头看了看夕阳。它显得这样苍老而刺眼。我轻轻拿开森可的手。站到一边。
森可,我们走吧。那个女孩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说。
好。走吧。光七,你呢?森可搂着她的腰,转身朝吉普车走去,一群人跟了过去。他头也不回地说。
森可。我轻轻地说。
他继续走。
森可。我又说。
他停下来。
森可。
第一部分星光洒满寂寞公路(2)
他转过来,嘴角带着笑容,一种势在必得的笑容。或许他已经厌倦我的敏感,现在他终于可以把我摆脱。他终于耗尽了他的耐心,我们的爱情终于走到尽头。只要一个人放弃,就可以连再见都不要说。
他突然看到我的眼睛里来,认真地看我两秒钟。我突然说不出话,他的眼神透着光。
然后他转身,开着他破旧的吉普摇摇晃晃地走了。女孩们尖叫了起来。
他顺着夕阳的光线开进永远里,无声的,喧哗的。夕阳的光渐渐黯淡,像某种伤逝,一点一点地弥漫开,延伸到无限寂静的内心和未来里。
他模糊的渐渐消失的背影,像一种迟钝的痛,慢慢地去了。
天渐渐暗下来。我竟不知觉地在原地发呆。当我清醒过来,我才意识到森可是真的走了。他将不再穿着白衬衫系着松松的领带出现在学校门口,不再在深夜出现在那条冗长的过道的某个角落,不再在黑暗中亲吻我浓烈色彩的油画,不再拥抱我冰冷的身体,不再摩挲我的手,不再在我面前亲吻其他女孩。他的一切一切都将与我无关。我是否后悔呢。
时间至此,已是星光满天。
我顺着他的方向向前走。但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们是如何如何也走不到一个方向的。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幻像。
身边突然停下一辆车,车里的人伏过身子,摇开车窗,问了一句,搭便车吗?
我边走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看今夜星光洒满寂寞公路。
他开了车门,在黑暗中看着我。
我亦是看着他。看到他的眼睛里去。似是笑了。然后爬上车。
于是星光就真的笔直地坠落在这条伤心掩埋的寂寞公路上了。
第一部分关于冗长的走道及回忆(1)
曾经以为过的开花结果,最终走到了尽头。冗长走道,黑暗栀子,都兀自开放。
让我搭便车回城的是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年轻人。沉默,却散发出一种淡定的气质。他开车送我到闹市区,便把我放在喧闹的大街。我朝他摆摆手,连谢谢也没有说。
他的车很快开走。我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到处都是灯火,到处都是喧响。摇摇欲坠的灯光似乎能照亮整个天地。我站在路中间,迅疾的风从我的两侧呼啸而过,我的心像这沉沉夜色,灯火闪烁。我慢慢地走着,看着眼前流过的人群,各自谈笑各自风生。我的心突然空旷了下来,像荒芜的田野,只有呼啸的风的回响,显得孤独而不被接近。
我突然觉得头痛欲裂,冰凉的手贴在额头上,模模糊糊地想,还是回去画画吧。然后我似得到安慰般地走向前去。
站在冷风呼啸的站台等车,我冷得发抖,看着远处辉煌的灯火,突然想起下午已经与森可说再见了,心里突然无端地痛了起来。就缩着身子蹲在路旁。
安静的,片刻之后,发出动物一般低沉而婉转的声音。
原来,原来,我还是放弃了你。森可,我们说过的那些梦想呢?你说过要带我去新疆的,去看那里一片又一片的葵花田野,我画画,你开车。
曾经属于我和你的被承诺的天长地久现在还算数吗?我要到哪里去找一个愿意带我去新疆的人呢?我不自信除了你是否还有人愿意带着我去天涯。
寂寞公车摇摇晃晃地停下来,我慢慢地站起来。别丢人了,光七。我对自己说,你这样在车站哭来哭去,是想让森可回来找你吗?你就这么没出息吗,臭丫头!
拖着已经蹲麻的两只脚,磨磨蹭蹭地上了车。站在车门前,看到自己的身影在车门上显现出来,我轻骂了一声,臭丫头,少了那个人你就活不下去了吗?我用森可惯用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他有点烦的时候就会大声地说,臭丫头,发什么疯啊。
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上中学的时候,那是我中考报志愿的前一天,在学校领了表格回家时碰到他。他穿了校服站在学校门口,有些皱的衬衫上的扣子都扣得好好的,领口却开着,系着松松的领带,头发有点长,轻轻地把他深邃的眼睛遮住,却透出光芒。
他生得这般英俊。我轻轻地微笑了一下。
丫头,你过来。他说话了。
是说我吗?我心里想。
只见他朝我走过来。一把拿过我手里的表格,看了一眼表格,又看了一眼我。
光七?好。他说。然后把他自己的校卡递到我面前。
记住我,知道吗?丫头。他说,表情诡异却带着笑。
当时的我是仓惶逃走的吗?我已经忘了。只是记住森可,并一直记住了。
公车摇晃着到了站,我跳下车。我长长地吸了口气,朝黑暗的方向走去。
在这个城市里,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有一间潮湿的房子,里面放满了我的画。我只有靠画画来谋生。我很贫穷,但却充满了梦想。想到新疆去,听说那里有一片片的田野和葵花。在到达我的房子之前,要先经过一条冗长的漆黑的走道,走道前是一个不大的院子,种着花树。夏天的时候,月光薄薄地散下来,空气中就弥漫着清淡的香味。即使是在黑暗的走道里,也依然能够闻到这种气息,冗长的走道慢慢地延伸,如同将我的世界与人间隔离。不熟悉这里的人常常会迷失了方向,和安全感。我在这种黑暗中匍匐了十年,我熟悉它的每一个转角和它冰冷的温度。有时候我在这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中慢慢前进,闭上眼睛却仿佛看到一大片金灿灿的葵花。它们在风里摇摆,轻轻地摇摆成金色的波浪,将我淹没。
今晚月色悠悠,甚至铺洒进走道的一些角落。我站在稀薄的月光中,闻到夏末由浓渐淡的芳香,心里仿佛被打开一扇门,推开,里面也是一片月光满地,深深的黑暗之中紧紧拥抱在一起的年轻的身影。我的眼里突然充满了泪水。我抚摸过走道的墙壁,上面轻轻一碰便会坠落下的白色粉末,还有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我慢慢走进黑暗的走道,一路抚摸着墙上的痕迹。直到我摸到四个并排刻在一起的字,关于这个冗长走道的回忆终于不可抑制地冲到我面前。那是森可刻的“我爱光七”。
第一部分关于冗长的走道及回忆(2)
怎么这么黑?!该死的。光七你在哪里?森可低低地咒骂道,又伸手过来摸索我的手。
我在黑暗中安静地呼吸,轻轻地露出了微笑。我喜欢这里的气息,未知的,冷清的,它只属于我。我看着黑暗中微微闪亮的眼睛,那是森可的眼睛,透着光。走道里突然吹进一阵微风,我闻到淡淡的花香,有那么一刹那的失神。就在那一瞬间我被森可抓住了手,他紧紧抓住我的手,然后紧紧抱住我,他身上的味道那么淡,又那么接近,让我一下子说不出话。然后他把我轻轻靠在墙上,他的呼吸仿佛就在我身边,可是黑暗中我却看不到他的脸。我的心里很慌,我找不到他,却反反复复听见他在我耳边叫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无限缠绵,光七光七光七光七,声声不息。他用力地抱我,让我控制不住颤抖起来,他的怀抱像丰盛的温暖的海水,把我包围起来。我想推开他,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寂静的黑暗里我清晰地听到他渐渐喧哗起的喘息声,我闭上眼睛却没有看到如海洋般广阔的葵花田,眼前有的只是一片黑暗,涌动的如同潮水的黑暗,突然一切仿佛显得混乱了起来,好像有未知的危险在四周潜伏。我忍不住叫出他的名字。
森可!
一切声响似乎又突然安静下来。
恩?他轻轻地模糊地应。
我怕。我颤抖着声音回答。
他轻轻放开了我,然后说,我们去看看你的画吧。
忐忑的脚步渐行渐远。黑暗又恢复了它的寂静。
那是我第一次带森可来的情景。那是我中考结束后的盛夏的一个夜晚,那天月光皎洁,花香浓郁,他抓着我的手走进月光满地的院子,再慢慢被走道的黑暗所淹没,当我们身处在没有尽头的黑暗之中,我突然觉得轻松,摆脱了之前在他身边的紧张,便轻轻放开他的手,走到前面去。
第一部分画中自有天地(1)
回忆和梦想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