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音乐江山-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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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这些DJ中有一位向我展示了有力的证据,证明那天晚上,我变成了一头残暴的,孤独的,却又是可怜的野兽。
这也间接促使我,离圈子越来越远了。
九八年五月十八日,美国轰炸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三位中国外交官罹难。消息传来,万众激愤,全中国成了反美的大摇篮。我已经离圈子有点距离了,我躲在郊区,刚刚学会上网。
第二天,我接到凤凰卫视VJ璐璐的电话,要我去一个饭店,说写什么歌。
怎么想起找我?我问。
何勇,璐璐说。
原来,何勇想叫上我,张楚,侯牧人,弄出一首反战歌,纪念遇难的中国外交官,再由凤凰卫视推出。
我们去到一个酒店,刚一坐下,何勇就抓起吉他,弹起一个前奏。
这是一系列优美、凄清的九和弦连奏。何勇娓娓弹来,让我重新回到认识他的当初,那种激昂,那种细腻,那种切入肺腑的纯真,都成色十足,没有改变。我知道,后面紧接着会是汹涌的巨浪,狂野的呼喊。
真好听,我说。
我本来要留给张炬的,何勇说着,眼角流出一丝隐隐的伤感。
一会儿,张楚来了,更热闹了。
我们聊起很多话题。我发现,张楚是个很有思想的人,他的思想,甚至强于他在音乐上的造诣。
张楚说,你为什么不自己来写这首词?这首歌?
我要找洛兵,他能写得更好,何勇说。
《我的音乐江山》 摇摇滚滚地活着摇摇滚滚地活着(6)
在许多烟和许多酒的帮助之下,何勇终于进入了一种类似癫狂的境界。何勇弹着那个九和弦,先是轻声,后来慢慢变成高声,后来,就在酒店狂吼起来。我们在一旁记录,张楚记一个版本,我记一个版本,都想从他声音的蛛丝马迹中,记录出他的思想,他最想说的话。因为,在那种氛围,他最想说的,也是我们最想说的东西。
我们记下了很多东西,支离破碎,就像被美国人炸得支离破碎的中国大使馆,和那几位牺牲的外交官。
但是,这样的创作,显然不能形成高度统一。我们各自有各自的喜好,各自有各自的心情,所以,东西整了一大堆出来,最终却没能出一首完整的作品。
我们聊了一晚上,后来,他们走了。我跟何勇继续聊。
我们有些矛盾,这首歌,或许能成为让我们被世人注目的东西。但也可能写不好。那到底写不写呢?
天亮了,我们去吃早点,回来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我对何勇说,算了,散吧。
干嘛呀?何勇很是不满。
我说,你想想看,你的作品,哪首需要别人介入?
何勇仔细想了想:没有。
其实,创作的方式有很多种,我说:有一种是,所有人都不能代替作者本身,换句话说,只有他自己写出来,才是完整的,任何外来的因素,都是一种破坏。
说得对啊,不过,我总觉得,更多人参与,这件事才有意义。
我们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参与,我说,我们可以编曲,可以伴唱,可以演奏,可以去奔走相告,这些都是参与啊。
让我好好想想,何勇说。
后来,因为凤凰卫视和何勇在投入方面存在分歧,这首歌,就不了了之了。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忙于在网上聊天。后来,又忙于在网上写字。再后来,我突然发现,我内心中文学的天赋突然苏醒了,于是开始拉开架势写小说。再后来,我又开始涉猎影视。我一直都在让自己平静,也一直让自己生活得不那么动荡,那么摇滚。我甚至违背了我年轻时的诺言,为了我父亲结了婚,我和爱人平静地生活着,学会忘记从前那些故事,那些被我挥霍的岁月和青春。
我很久没见过何勇,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毕竟,我们的生活方式太不相同了。我们可能非常知心,但是不可能靠得很近,这种朋友关系,在我看来,也是非常奇妙的。
我想,何勇应该还是那种激昂的处境,还是那样生动,那样疯狂,那样细腻。他可能引吭高歌,也可能昏昏欲睡,也可能在他家的地板上抱着吉他,悄悄吟唱。他们家那位神秘得有点图腾的模特,也会一如既往,在每个月圆之夜照看着他。
有一天,我突然听到一个新闻,说何勇在家里自焚了。
我万分震惊,急忙打他电话。关机。我很是恐惧,因为近年来,我虽然躲了起来,但有不少朋友却陆续去世了。我很害怕,我不想再失去什么。
幸好,我马上看到了跟踪新闻,程度比自焚低了一等,说他就在我去过的那个房间里,抱着吉他,坐在火中微笑,宛如涅槃。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他是否有危险。这年头,哥们好像都有某种危险,不管来源于什么方面,也不管程度是重还是轻。我都有些害怕了。为什么我喜欢的,我关注的,都在走背运,而我蔑视的,逃离的,都一帆风顺,如火如荼?
我得知,何勇在火中微笑,继而高唱。邻居高喊救命,于是何勇被救,并且,很快送到了精神病院。
我的第二个想法,是,那个雪白的,惨白的,彷佛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的女模特儿像,恐怕已经在火中,跳完了她最后的舞蹈,灰飞烟灭。
但是何勇呢?他那些奋发的思维,跳动的疯狂呢?他那些恣肆的天才,嶙峋的锋芒呢?他那种摇滚的生活呢?都还在吗?还是也一同灰飞烟灭了?
这突然让我很不适应,虽然我总共才去过三次他家,见过三次那个神秘的女人。我已经把它当作了一个精灵,一个活生生的生命。那个地方非常神秘,那种氛围,不由得我不这么想。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听说何勇又出院了,不过已经变得和过去大不相同,他很沉静,很文雅,有些羞怯,还不敢出头露面。我就想,他可能失去了那种最具有冲击力的东西。这样也好,也不好。不好的是,我想象中那个永远摇滚的家伙,天下愤青的总头目,可能就此失去了。好的是,我们每个人都有很多事要做,年轻时候不想去做,但是岁数大了,就不得不做了。我们其实都要归于平静,早一点醒悟,和晚一点,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又想,他顽强的生命力,肯定能保护着他,让他某些早该得到的东西。我们或许真是天才,所以脆弱,我们需要保护,但世界凭什么保护我们呢,如果我们没有遵守它制定的游戏规则,没有听它的话,付出迷糊的代价,消磨我们的才华,变得媚俗,甚至恶俗?
有天晚上,罗琦的新任经纪人迪文约了我跟周笛去谈她的新专辑。我到了一个哥们孟繁佳在亚运村里开的翌座酒吧,在光洁的原木桌子旁,我看到了罗琦,又看到了周笛。然后我看见郭亮在那里趴着,对我笑了一笑。
我跟周笛罗琦说了几句,觉得奇怪,为什么郭亮一句话不说呢?
再低头,仔细一看,郭亮正冲着我坏笑。再一看,不是郭亮,是何勇。
他们都留了那种长发,看起来真像。
《我的音乐江山》 摇摇滚滚地活着摇摇滚滚地活着(7)
那天晚上,我很快乐。他们要去宁夏银川参加一个有史以来最大的摇滚音乐会,十八支乐队,包括最牛的老崔,唐朝黑豹,女子,高旗,指南针,鲍家街,二手玫瑰,等等。
他们非要我去,我说,我现在迷恋摄影,正好可以给你们当个摄影师。
罗琦说,我给你出机票,洛兵。
不用!何勇嚷嚷起来,让他跟我住一个屋!他回过头,又是那撇亲切的小胡子,那抹久违的微笑,我们又不是没有住过!
何勇话锋很健,三言两语就把周笛拉成了罗琦的伴奏乐队。罗琦重归,的确需要一个乐队,要不然只能唱伴奏带,这在乐队当中会非常滑稽的,枉费了她作为中国大陆摇滚历史上最好的女歌手这一称号。
我一定要帮你,妹妹,何勇不断喝酒,一遍遍地说。
我早就戒酒了,他们也知道我的决心,所以,我举着一杯柠檬水,一遍遍跟他们干,一遍遍听何勇嚷嚷。
我要成立一个团队!你知道,姚明吗?何勇气哼哼地说。
谁不知道啊,罗琦说。
那是——姚之队!我们也要成立这样的团队!为我们服务,何勇洋洋得意地说,那是什么劲头?妹妹,从今以后,你再也不会缺钱,你不会为了投资不够,做不出你喜欢的音乐!
哪儿有这么容易,罗琦喝了口酒,落寞地说。
怎么不可能!咱们,眼光,要放得开一点,何勇说,以后,还要,上市!
真行吗?罗琦有点被说动了。
当然!何勇抓起酒,和罗琦响亮地一碰,咕噜噜灌下一大口,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我……知道,罗琦低下头。
因为,我一直觉得,我该你的,妹子。
我突然一惊,想起了那个风雨交加的早晨。王晓京带着我,周笛,岳浩昆,冲到朝阳医院,罗琦躺在血泊之中,眼睛已经被捅瞎了。何勇双眼哭得通红,冲上去抱着晓京说:晓京啊,都怪我啊,我他妈的在那儿,怎么还会出那样的事……
我没有想到,这么久了,何勇还把这事放在心上,这成了他一个无法摆脱的心理重负。
罗琦带着哭腔,说,哥,不怪你……
我突然很激动。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非常摇滚地活着,永远保持着真实,这是他们生活的全部内涵。
我呢,我是不是也如此?
何勇在摇滚节中的表演异常眩目。他本就是最后一晚演出中除了老崔外最让人期待的,他已经六七年没出来过了。
《幽灵》前奏响起,何勇依然是10年前那件蓝色海魂衫,依然是熟悉的打招呼方式:“银川的姑娘们,你们漂亮吗?”
从第一首歌《姑娘漂亮》,久违的何勇完全恢复到10年前在香港红矗逵菅莩鍪钡淖刺K》杀迹杩癖奶吞ㄏ碌母杳砸黄鸫蠛埃骸敖桓雠笥眩故茄豕罚 薄 �
何勇的状态令在场的所有人感到震撼,无论是《头上的包》、《垃圾场》,还是新歌《虚伪》和献给张炬的《风铃》,都充满了激情和力量。他的灼热,可以把空气变成熔岩,让心灵核爆,让记忆变色。
“三弦演奏,我的父亲。”
又是一句熟悉的旁白。何勇的父亲再一次和自己的儿子站在了同一个舞台上,担任《钟鼓楼》的三弦演奏。
“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到最高潮,很多歌迷已经提前喊出那句口白。
何勇突然停下,静静望着自己的新老乐迷们,轻轻吐出一句:
——钟鼓楼没变,是我们长大了。
舞台下,已是泪水满溢。
一切都在运行中,冥冥之中有着某种规律,有着某种控制一切,主宰一切的东西。有些人循规蹈矩了,很平安,很快乐。有些人离经叛道了,很放荡,很疯狂。对我来说,遇见很多的圈内人,愤青如我,也渐渐平息,估计还会归于平庸,何况那些本来就拿音乐当饭碗的人们了。
但何勇是个特例,哪怕我突然得知,这小子居然和我的学妹,天才的女作家尹丽川结婚了。这可是一件大事,也是一件好事。我都能想象出来,何勇跟尹丽川在一起,会是多么好玩,多么热闹,他们的未来又是多么不可捉摸。
我想起他六岁开始学琴。想起他的报童乐队被崔健首肯,想起他无所不在的放肆,狂野,想起他无时不刻的挣扎,奋争。我想起他1996年在首体演出时,因高喊:“李素丽漂亮吗?”而被禁止商业演出4年,又想起他的自焚,他的愤青色彩,他的复出,他的光彩。他虽然结婚了,也会继续摇滚下去,因为他已经属于摇滚,离开了它,他就不是何勇,就失去了起码的思考能力。正如战争对于巴顿来说,是生活必需品,是宇宙第一要义一样。
但是,我还是希望何勇能够平静下来,因为摇滚虽然重要,但此刻不再那么疯狂,那么愤青,其实也是对过去的一种反动,也是一种异常特殊的摇滚。
何勇,尹丽川,我在想,两种才华的碰撞,两种激情的超越,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这真是一种迷人的生活,我无法选择,但可以站开一点,静静地观看,默默地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