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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

刀口上的蜜汁-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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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汉堡包和薯条,可乐还剩一些,因为纸杯里还有许多冰还没融化。他们端起纸杯,搅着冰块,慢慢地饮。这时他们才互相打量对方。    
    他们已经有三年没见面了。三年时间说漫长也很漫长,说短暂也很短暂。对马鲁来说,这是足够漫长的一个过程,因为在此期间,他完全由阿明变成了马鲁。起初,只是换一个名字,这很简单。后来,马鲁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价值观和世界观,也就是说马鲁不再仅仅是一个化名,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了,一个与阿明没有任何联系的人了,这却不易。马鲁还清楚地记得他那天突然看到万物透明发光的情景,那一刻他仿佛得到了神启,他意识到生命还可以是另外一种形态,或者说生命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形态,他感到了生命的大欣悦,他把那天作为自己的生日。那时他感到体内有一股很强大的力量,这力量完全陌生,但他清楚这力量完全属于他,现在这股力量好像很弱了,仿佛被时间消耗掉了一般。他有些担心。而三年时间对于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来说,却是短暂的。这个人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三年前的模样,没胖也没瘦。对马鲁来说,这个人“扒了皮他也认识”,要知道三年前他们几乎是割头换颈的朋友,曾经一起“出生入死”。    
    让马鲁备感痛苦的是,他无法忘记过去。    
    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与阿明割断了联系。    
    有两个灵魂--阿明和马鲁--在争夺着同一个躯体。    
    他认为自己是马鲁,可在对面这个人眼中他却是阿明。    
    其实对面这个人的目光很复杂,既坚定又怀疑,既凶狠又怯懦。    
    “你还好吧?”    
    马鲁问道。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声音和腔调这么陌生,不像是他的,倒像是阿明的。这话也应该是阿明问的。    
    “还好。”那个人说。    
    他们又滋滋滋地吸可乐,没有别的话。    
    马鲁托着脑袋,像只呆鸟。    
    从麦当劳餐厅出来,那人提出到马鲁住的地方去看看,马鲁没有异议。马鲁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他住在什么地方,这“任何人”当然也包括他爱得死去活来的罗丽。也就是说,在北京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儿。由此可见,他给予了那人以怎样的待遇啊。


第三部分 陌生人的威胁第26节 陌生人的威胁(2)

    在路上,马鲁想他该换窝了。    
    但他想得更多的却是,如何向这个昔日的朋友解释自己的变化。    
    下车后,那人提议买点熟食,这样他们中午就不用再出来了。于是,马鲁买了四个囟猪脚、二斤囟羊头、二斤熟牛肉、一根口条,外加一箱燕京啤酒。    
    马鲁抱着啤酒箱子,那人拎着熟食,上了楼,来到马鲁租住的一室一厅的住房。房间里非常简陋,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外,还有一个小木凳和一个小茶几,别的好像就没什么了。如果真要说漏掉了什么的话,那也只是漏掉了墙角的一堆书而已。至于冰箱、电视机、洗衣机这类现代家庭必备的物件在此则一概不见踪影。这看上去更像是一个隐居的穷困潦倒的作家的居室,或者一个随时准备搬家的北漂写作者的居室。当然,那些北漂写作者多半会有一台二手电脑,即使吃上顿没下顿。    
    进了屋,磕上门,那人先巡视一圈,然后歪着头用质疑的眼光看着马鲁。    
    “你--就住这儿?”    
    马鲁打开电扇,“唔”了一声,进到厨房去洗手。    
    “太穷酸了吧?”    
    马鲁听出他话中有话,便没有接腔。    
    马鲁从厨房出来,那人已将熟食放到了小茶几上。电扇在头顶嘎吱嘎吱转动起来了,稍稍送来些凉爽。现在他们面对面,他们都清楚在他们之间有一些东西是必须谈开的。结不解自己不会开。    
    “阿虫--”马鲁终于喊出了这个人的名字,他但愿自己能够永远忘掉这个名字。    
    “你不是不认识我吗?”    
    “我没说过不认识你,我说的是你认错人了。”    
    “不一样吗?”    
    “不一样。”马鲁指指凳子,让阿虫坐,阿虫不坐,他们都站在电扇下凉快。“我没说过不认识你,因为你还是你,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呢?我说的是你认错人了,因为你叫我阿明,可我已经不是阿明了,我是另外一个人,这个人你不认识,怎么说呢--”马鲁仰起头看着旋转的电扇,不知道该怎样向他解释,因为这几乎是一个无法解释清楚的问题。    
    “得。”    
    “人是可以变的,甚至可以变得很彻底,”马鲁说,“我指的不是相貌,而是一个人的里边,一个人的心,”他捣捣自己的胸膛,“这儿!”    
    “得。”    
    “我不想过以前那种生活,我想换一种活法。”    
    “得。”    
    “你不会明白的,如果我们对生活的看法改变了,我们就会看到新的道路。”    
    “得。”    
    “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得。”    
    “我们为什么不好好地活着呢?”    
    “得得得。”阿虫说,“我倒是想好好地活着,像有钱的当官的一样,一顿饭一头牛,屁股下坐幢楼,白天人五人六,晚上搂搂小姐,可是行吗?”    
    “不一定非得那样活着才叫--”    
    “得。我们有什么资本?我们凭什么?如果--”    
    “不,我们应该找到属于我们的位置,我们--”    
    “得得。我看不到有哪个位置是留给我们的,我们命中注定要刀尖上行走,要--”    
    “不,还有另外的--”    
    “得得得。”阿虫摆摆手说,“我们不谈这些,说说那笔钱吧。”    
    “什么钱?”    
    “别装蒜了,还能有什么钱。”    
    “你是说--”    
    “是啊!”    
    然而,那笔钱当时就没有了。    
    他们--阿明、阿虫和老大--抢银行是个中午。这是三年前的事。具体日期是7月18日,后来这件案子就被称为“718抢劫案”。那天的日头真毒,地上就像下火了一般,沥青路面被烤化了,水泥街道像烙铁,没有一丝风,空气又潮又黏,整个武汉三镇像罩得很严实的蒸笼。街上的人都被蒸发了,那些暂时还没有蒸发掉的人也已经被烤炙得失了魂魄,一个个幽灵般在空气中游走。蝉在高声鸣叫。整个世界都仿佛在熔化,那些坚硬的建筑物正在失去棱角,正在塌软、收缩,正在化为液体。所有的空调都在高速运转着,满世界都是嗡嗡嗡的声音。对他们来说,这是个很理想的日子。    
    开始一切都很顺利,至少他们是这样认为的。他们走进中心菜市场东南角的储蓄所,制服了昏昏欲睡的保安,吓住了两个胆小的女储蓄员。面对他们自制的短枪那乌黑的粗枪管,她们目瞪口呆,乖乖地用颤抖的手将一扎扎钱装进他们丢给她们的白色鱼皮袋内。钱装得差不多的时候,远处响起了警笛声,他们强自镇定,权当警车是奔别的地方去的,待到响声越来越近时,他们才感到大祸临头,惊慌起来。他们没想到警车会来得这么快。事前,他们考虑过这种情况,但认为不大可能出现;他们认为出现另一种情况的可能性更大,即:他们携款大摇大摆走了之后,警笛声才在大街上响起。他们仨之所以敢抢银行,是因为他们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要么抢一笔钱好好地活着,要么死亡。没有钱还不如死了的好。这是他们采取行动的思想基础。干一家伙,然后远走高飞。如果侥幸没有被打死的话,这就是他们的理想。没钱的日子他们已经过得厌倦了。死并不可怕。他们谁也不愿表现得懦弱,他们甚至没有认识到自己的懦弱。突然大祸临头时,他们才发现他们对生还有着强烈的留恋。他们不想死。正是强烈的求生欲望使得他们发现了储蓄所的后门。这是一个三层小楼,卫生间在后边,是利用楼梯间剩余的空间建造的。卫生间归银行员工使用。由于银行只租了一层,便无法将卫生间封闭在储蓄所内,因为卫生间和楼梯是连在一起的,而楼是归二楼和三楼使用的。楼上的房客出入又不能穿越储蓄所(这成何体统),所心房东就在一楼的山墙上挖了一个侧门,供楼上的人出入。侧门正对着菜市场。他们本来想劫持银行员工和警察对峙的,现在既然发现了这个侧门,就没必要和警察硬碰硬地干了。他们将保安和两个女职员封上嘴捆上手脚之后,警察已经封锁了前门。他们打开通往卫生间和楼梯间的后门,将自制的短枪藏在报纸内(和来时一样),拎着鱼皮袋,若无其事地从侧门走出来。进入警察的视线和射程内。警察没发现他们的腿在发抖。其中一个警察还朝他们摆手,叫道:“无关人员快走开,快走开!”于是他们进入了菜市场。如果阿虫没有因为害怕突然跑起来的话,他们会很平安地脱离危险。阿虫的逃跑引起了警察的注意,一个警察让他们站住。“站住,别跑!”阿明和老大也拔腿狂奔。警察越是在后边喊,他们越是跑得快。这时警察才怀疑到他们可能就是劫匪,但是又不能肯定,于是分出三个警察来追他们,其他警察仍然封锁储蓄所。本来鱼皮袋是老大在拿着,老大看后边追得紧,就将鱼皮袋塞给了阿明。阿明就拎着鱼皮袋跑。跑着跑着,阿明发现只剩他一个人了,阿虫和老大在十字口折进另两条街道。警察却不分散,三个警察只追阿明。    
    在太阳的火光中阿明奔跑着。    
    在梦境似的街道上阿明奔跑着。    
    在命运的可怕幻觉中阿明奔跑着。    
    在生与死的边缘阿明奔跑着。    
    他奔跑着,感到心堵在嗓子眼,呼吸困难;感到腿像灌满了铅,沉重无比;感到被禁锢的灵魂想飞出肉体的痛苦。巨大的痛苦甚至盖过了巨大的懊悔。此前他把生与死看得很轻,此时他却强烈地希望活下去,哪怕像狗一样地活下去,只要活着,只要活着。。。。。。


第三部分 陌生人的威胁第27节 陌生人的威胁(3)

    他意识到钱是祸根,如果他没有接过袋子,也许警察就不会追他。此时,出于报复和仇恨(报复什么仇恨什么呢,很可能正是金钱本身),他将钱一把把地掏出来,撒向空中。花花绿绿的票子在阳光中上下翻飞,闪闪发光,如一群从魔术师手中神奇般地飞出来的蝴蝶。    
    那些躲在两边棚子里的卖菜人和买菜人觉得街上有些异常,都引颈张望。他们不期待什么,也不关心什么,只是看热闹。他们看到阿明在跑,看到警察在追。这场面颇像电影中的镜头,紧张,刺激,又饶有趣味。是小伙子跑得快,还是警察跑得快呢?他们发着议论,各自做出判断,并希望事实能验证自己的判断。他们目不交睫地看着,不愿错过哪怕最微小的细节。突然看到空中有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东西,像烟花一样炸开,像蝴蝶一样飞舞,炫耀般地闪烁着骄傲的光芒,他们很是吃惊。当看清那飘飞着的是些什么东西时,他们争先恐后地冲到大街上,扑向那些钞票,又是叫,又是喊,又是争,又是抢,那股兴奋劲就甭提了,简直像是在过狂欢节。    
    阿明看到场面这等热闹,忽然生出很虚妄的感觉,仿佛此时他就是上帝,他带给人们快乐,带给人们金钱,带给人们疯狂。他加快撒钱的动作,陶醉其中,几乎忘了他这样做的目的。他看不到警察了。他看到的是越来越多的人。那些兴奋的脸。那些舞动的手。那些张大的嘴巴。街道喧嚣异常,他却感到失聪般的寂静。    
    接着他好像失去了知觉,不,应该说是失去了记忆,因为事后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如何逃出那条街的,他又是如何彻底摆脱警察的。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他也不记得了,那就是:钱。撒钱的情景他知道,可他不知道钱撒完了没有,如果撒完的话,钱袋呢?如果没撒完的话,钱袋呢?钱袋哪儿去了,是被他扔了,还是被别人抢去了?他毫无印象。    
    他能记得的是,他搭出租车来到了火车站,随便跳上一辆即将离站的火车,告别了武汉。此后他再也没有踏上过这个城市的土地。    
    此后他再也没有老大与阿虫的消息。    
    此后他再也没有回过家。    
    马鲁向阿虫解释那笔钱当时就没有了。阿虫将信将疑。    
    马鲁觉得“过去”是属于阿明的,而他与阿明早就没什么联系了。他是一个新人。是的,一个新人。一个没有“过去”的新人。    
    他不想拥有“过去”。    
    阿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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