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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5617-文字不是东西-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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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香港老朋友,看到他受尽如斯折磨,动了恻隐之心,给他介绍了一位其医术世代相传的老医生。据说这位大夫精通脉理,统理男妇儿科,专治五劳七伤、男女暗疾。二残走进老医生的诊所,但见偌大的房间里,闹哄哄地早坐满了人。二残本想退出,到街上打个转再回来,不料被一位好心阿姨看到,她跟他打招呼,接着喝令坐在旁边的一位五六岁的小朋友给他让座。二残觉得小朋友也有人权,乃连忙摆手推让。这一来不但惊动了候诊室里的各位大叔阿姨,连正在给一位姑娘按脉的老医生也注意到了他的窘态。他只好放弃讨论人权,乖乖地坐在好心阿姨身旁。座位问题解决后,各位大叔阿姨乃恢复交头接耳、互相沟通的状态。    
    讲麻雀经者有之,讲马经、儿女经者亦有之。比较出人意表的是,两位汉子毫不在乎privacy,他们交换病历,joysy得很。老医师没有“垂帘按脉”的规矩,因此他与病人的对话,声声入耳。“哪儿不舒服?”“我……我……我‘大姨妈’来得很不正常……”好心阿姨望了望身旁的儿子,有点羞答答地说。她拿了“月经不调”的药方离座后,一位大叔一屁股坐下来,毫不含糊地说:“医生,你要救小的一命,不然我老婆要跟我闹离婚!你给我一些祖传的降龙伏虎的秘方吧!”二残听到这里,突然惊醒,原来刚才所见所闻,全是梦境。幸好是梦境,不然被迫入侵人家的“隐私”,那真是罪过、罪过。


第一辑 写作这回事 二寿则多辱

    “寿则多辱”,语出庄子,周作人曾引以自况。如果命越长,受辱的机会就越多,那么祝贺人家长命百岁,“寿比南山”,岂不成了一种恶毒的诅咒?在医学不发达的时代,“人生七十古来稀”。周作人(1885~1967)活了82岁,享的是天年,照理说可以无憾了。“寿则多辱”的厌世情怀,想是他抗战时的“通敌”记录引起的后遗症。不过,撇开周作人的历史背景不谈,他这句话,以今天的世情来看,颇有先知先觉的意味。寿就是老。在香港,暮年来得特别快。50岁上下的男人若有什么“行差踏错”,捉将官里,落在20来岁的社会新闻记者笔下,动不动就变了“花甲老翁”。年纪相仿的汉子看了也惊心动魄,哪里还敢奢谈什么“老骥伏枥”。今天国人寿命,达古稀,寻常事耳。刚踏入知命之年,就被后生小子视为“老翁”,未见其“寿”,先见其“辱”。    
    寿则多辱第一辑写作这回事人会衰老的,其实不是岁月年纪,而是心智和体能。西班牙大提琴家卡萨尔斯(Pablo    
    Casals,1876~1973),93岁时作感言,说80年来,每天早上必在钢琴前弹奏两首巴赫的赋格和前奏曲作为一天的开始。他说这是自己一生中不可缺少的秩序,绝非例行功课。通过自己奏出的巴赫音乐,他总能在熟悉的世界中发现新境界,亦因此体验到生命之神奇。93岁还扳得动钢琴,卡萨尔斯果然是条可与关汉卿相媲美的响当当的汉子,“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    
    同样是老人,享年81岁,最近逝世的翻译家戴乃迭,遭遇就不同。据彦火所记,戴女士自患老年痴呆症后,起居生活全赖丈夫杨宪益照顾,“她被扶搀到餐桌前吃饭,不会拿筷子。她用手抓食物,一半在口,一半掉在地,有时弄得满身都是菜汁”。此情此景,对当事人而言,实难看出什么“生命之神奇”来。在虐待老人事件时有所闻的今天,戴乃迭一饮一食幸得夫婿喂养,听来心里暖暖的。但从另一角度来看,好端端的一个人,“退化”到眼前人不分甲乙、肌肤不辨寒暑、排泄功能失禁,如此活着,虽生犹死。若神智尽失,则再无个人尊严可言。生命若到了一举一动都受人摆布时,活着,就是受辱的证据。不是所有的老年人都会变得痴呆,但失忆在所难免,程度不同而已。库珀(Lady    
    Diana    
    Cooper)    
    89    
    岁那年接受报纸访问:老天,我还有什么指望可言!我快90岁了,老昏头了。    
    老的滋味够可怕的。跟我同辈的人一半早已……不,该说差不多全都死光了。还未作古的也都变得疯疯癫癫。前几天就有一位打电话给我,说要请我和Duff到他家吃晚饭。我说:“Duff?她离开人世已28年了!”怕的正是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这位贵妇,一大把年纪,话说得这么风趣,神智该无问题。寿是否多辱,看来因人而异。天主教徒看重临终告解,这事关死后灵魂的去向。教徒给炼灵诵祷文时,同时也求上帝免自己于“猝死”,就是这个道理。老年痴呆症是绝症。不同于其他绝症的地方,一是此症患者的有机生命可能被纠缠多年,二是别的绝症病人忍受不了肉体和精神的折磨时,可以盼求“安乐死”。痴呆的人痴呆下去,苦了近亲,祸延子孙。英国小说家格林73岁那年,大概心中挥不去老年痴呆的阴影,跟人谈到死亡时,说:死亡?73岁的人了,难得有一天我没想到自己的大限……死亡并不可怕。我怕的是死亡的过程。我希望死得爽快,就说像死于空难那样吧。    
    这位大小说家是天主教徒。他求的却是“猝死”。看来“好死不如赖活”的说法应该修正。死于空难,血肉模糊,太令人害怕了。看多了有关老人痴呆苟活的报道,深信个人生命到了油尽灯枯之时,若病患痴呆,最好它能与“夺命杀手”如心肌梗死之类病痛并发。这是逃出“赖活”命运的“好死”,有此不能不说是一种福气。


第一辑 写作这回事 二无罪以当富贵

    廉政公署来函,谓将举办“倡廉洁、觅理想”的青年活动,鼓励青年人培养正面的价值观,希望借此“认识金钱以外的生活姿彩,建立积极进取、平衡健康的人生态度”。我小学在天主教学校念书。因是寄宿生,过的是若无神父或家长带领,则小子不能越校园雷池半步的“集训”生话。在念经、上课、吃饭、到操场做运动之余,就是听训。    
    管理寄宿生的师长,几乎是清一色的外籍神职界人士,不是神父就是修士。他们训话用的是广东话。也许因为语言隔膜,教训我们怎样做好孩子时,说来说去,还是善人上天堂、罪人下地狱这些老话。要做善人,就做乖孩子,信奉上帝、孝顺父母、尊敬师长。坏人呢?我们的神父语焉不详,把“坏”的品种一一收在违反天主十诫之内。而今想来,天堂地狱的观念毕竟是赏罚分明的“警世通言”。信者得救。    
    人生的各种选择均从信仰开始。有了信仰支持,才会发奋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即使后来发觉自己志大才疏,治国平天下的志愿全落了空,能够独善其身,安分守己,已是法制社会的一个好公民。无罪以当富贵第一辑写作这回事    
    但滔滔俗世,我们不能期望每一个人都去教堂,听神父、牧师的指示去“培养正面的价值观”,做好公民。    
    无神论者要找安身立命之所,得靠自己去摸索。安身立命的另一说法,是找寻一种可以令自己如醉如痴的寄托。“发奋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这种境界,庶几近矣。    
    问题是不是人人可为尧舜。凡夫俗子能否安贫乐道,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这种胸襟怀抱,“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净贞正以自虞”见《战国策·齐策四》。。果能把繁华世界看得通透,不必遁入空门,人生已得解脱。可令自己“发烧”的玩意儿多的是。寄情山水或浸淫于琴棋书画的天地中,自我感受一定良好。    
    既然认识到无罪等于富贵,这类“发烧友”绝不会偷鸡摸狗,作奸犯科。    
    可是,香港是个商业社会。安定繁荣的基础利于建立各人“有利可图”的机会。教青年人“认识金钱以外的生活姿彩”,用意很好,但应有补充。在某种层面上说,拜金主义本身,不但不是坏事,而且还是推动社会进步不可或缺的原动力。    
    科技的突破和商业产品的日新月异,无不与“利益诱导”有关。这已是老生常谈,不必再做文章。要紧的是,我们应该让青年人了解到,努力赚钱也是人生的“正面的价值观”。要赚钱当然要献出自己的聪明才智和特殊技能,如此施受之间,社会得益,自己受惠。    
    据香港《明报》所载,李嘉诚在香港电台电视制作的“杰出华人系列”节目中,即席挥毫,书下“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自述经商宗旨。富而知书,真是难得。他引的古训,极切时需。没有说出来的话是:“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我个人觉得,我们要“倡廉洁,觅理想”,向青年人灌输sentimental(情感的)的“心灵鸡汤”,效果如何,无法预料。营求是人权,只有义与不义之别。正因李嘉诚的风范不是人人可师法,而营求易使人利令智昏,我们才需要法治,才需要像廉政公署这种不sentimental的机构。


第一辑 写作这回事 二作家的心理阻滞

    陆谷孙编的《英汉大词典》对英文writers    
    block有如下的解释:“使作家不能进行写作的‘作家心理阻滞’。”身为作家而不能“进行写作”,有如习武的人废了经络。作家欲语无言,遇上的究竟是哪门子的心理障碍?如果作家写稿,只是随缘,不受每天见报的拘束,那么,偶遇阻滞,倒也无妨。没有编辑给你函电交驰,哪一天想通了再引笔直书就是了。作家的心理障碍,想也名目繁多,实难细说。总之,心情不好,就是阻滞。有些阻滞,是可以克服的,或者说,可以随时日而消失。    
    但有些阻滞,除非自己跟自己或环境妥协,否则一生也化解不开。    
    对我而言,作家心理阻滞最难疏通的一种,是作家因“自我评审”习惯引致的后遗症。这后遗症就是恐惧症:害怕今天的我写不过昨天的我。作家的心理阻滞第一辑写作这回事作家自我评审,应与德国钢琴家瓦尔特·吉泽金(Walter    
    Gieseking,1895~1956)所说的critical    
    selfhearing意义相当。琴艺要出人头地,操键时就得细听其音,对自己的功夫绝不能“客气”,务求达到眼高手不低的境界。    
    朋辈中有台湾地区诗人和小说家,早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就成了大名,后来惜墨如金。当年饮誉文坛的一两本经典,依旧独立苍茫。    
    凡事总应有个解释。    
    作家久无新作不一定是“洗手不干”。他们可能一直没有疏懒过,只是稿成后自己执卷吟哦,通不过critical    
    selfhearing这一关,不想拿出来发表。珍惜羽毛,这种克己功夫,不是人人能做得到的。    
    冯贽的《云仙散录》收了这么一条——《文笔襟喉》曰:“有人谒李贺,但见其久而不言,唾地者三,俄而文成三篇。”“久而不言”,想是受了轻微心理故障之害。虽然“随地吐痰乞人憎,罚款千元有可能”,但“唾地者三”既能令我们的鬼才诗人其病立愈,一举而成三篇,就让他唾而快之好了。    
    如果天下作家的block,可因唾而解,不亦快哉!怕的是有些早年的成名作家,日后罢写,其block不是怕比不上以前的自己,而是对写作这行业失去了兴趣和敬意。“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这种调调,科举废后,唱不起来了。但过去几十年,文人的地位与身价虽然今非昔比,作家心里知道,只要自己的“货色”不赖,自有行家和读者欣赏。    
    可是今天的作家,恐怕再不能做这种假定了。试以台湾地区为例。1992年《远见杂志》有余宜芳《文学不死,只是寂寞》一文,提到文艺界的一位讲师跟学生谈起作家思果,对方摸不着头脑,怪而问之曰:“是一种水果吗?”    
    余宜芳还引了副刊编辑刘克襄的话:从前刊登龙应台的文章,一天可以收到十几封读者来信。现在不论谁写,都激不起任何反应。    
    “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贾岛要报的,是知音。    
    他说对了,“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


第一辑 写作这回事 二书看不完,怎么办?

    书是看不完的。该看而未看的书,实在太多。这些书若仅属图书馆、出版社或书店目录中的细目,那只是抽象的现实,不会迫到眼前来。    
    要是这些书形体俱全,结结实实地在你的书架上雄踞一方,那感觉就不一样了。这些该读而未读的书,看起来就像一双双讨债的眼睛。当你每天回家一进书房时,就有债主临门的恐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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