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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

我经历的那些人和事-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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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特别是她和安格尔的故事,也就是写在《鹿园情事》中的那些往事。逐渐地我明白了他们俩的人前表现,绝不是一种程式化的礼貌,也不是一种夸张的罗曼蒂克的表演,而是发自于内心的对于彼此感情的珍惜。这是一种绝处逢生、生死相依的感情的表现。也许可以说,如果没有这次的相遇相知,无论是聂华苓还是安格尔的生命都是不完整的。听了聂华苓的叙述,我受了极大的感动。    
    也就是在这一次,我才知道,聂华苓不仅仅是一位矜持的淑女。她感情强烈,她也会大笑,也会大哭。    
    也就是在这一次,我才发现,不仅她在安格尔面前是个依人小鸟,同时安格尔在她身边又是一个顽童。尽管安格尔长她十多岁,身躯又高大,而且不懂中国话,但在她与客人讲话的时候,他自始至终都陪在旁边,专注地听着,在他感觉到是讲述到他的时候,他就会轻轻地唤一声:Hualing,他竭力使这个发音接近中国音(后来我每打电话,他都是这样叫聂华苓),    
    1987年的全家福。聂华苓和安格尔与两个女儿、两个女婿、两个外孙。现已时过境迁,安格尔谢世,二女婿李欧梵已与女儿兰兰仳离。    
    并着急地对我说:Just a moment! Li!那声音和表情都让人觉得他是一个温驯的孩子。这真是一幅奇妙的情景。    
    那次聊天进行到一半时,安格尔开始坐立不安,不断站起来走向厨房。他和聂华苓商量了一下,然后很郑重又带些调皮地对我们说,我准备向你们介绍一下我家的好朋友,我现在要去等待他们。聂华苓等他走后笑着对我们说,他们家后面的山上有鹿和浣熊,安格尔每天用面包和鹿食喂它们。它们差不多每晚都到他们后门来,这是安格尔每天生活中一个重要的内容。这事自然也引发了我们的好奇心。但是那天晚上,它们迟迟未出现。安格尔逐渐显现焦躁情绪,聂华苓不断拍拍他的手背,望着他的眼神真可以用得上“爱怜横溢”四个字来形容。快到午夜的时候,它们终于来了。先来的是一只鹿。安格尔踮着脚叫我们到厨房去,透过玻璃窗朝外看,并在嘴唇前竖起食指,叫我们不要出声惊动了它。好美丽的鹿,它从容安详而优美地站在距房子不远处,朝黑暗的窗子望来。它似乎知道这里有人在欣赏着它,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寻找食物咀嚼。没有多久,一小群鹿络绎而来,安格尔小声数着,最后兴奋地低声欢呼:十二个!但是,他又有些失望和遗憾地说:浣熊没有来!聂华苓安慰他说:不要紧,他们还要到我们家来的,看得到的。就在这时,浣熊出现了,它胆小地,左顾右盼地缓缓走来。安格尔的得意就别提了,像是把他的整个家族都介绍给我们了一样。    
    真是可爱的童心。不知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太贫穷,因为生活得太压抑,我们这里具有童心的人太少了。不论在哪里,我每见到这种童心的表现都要落泪。    
    它是人类最真纯的感情之一。在西方国家,我们常常见到人们在动物面前,不只是对家庭宠物,特别是对野生动物所表现出来的这种童心。在教堂前踱步的鸽子,在河水里嬉戏的鸭子,悠然自在,任凭人来人往。因为不仅没有人伤害它们,而且连恶作剧地加以惊扰的事都不会发生。我觉得这比娇养宠物更见童心和人性。当然,在当今如此复杂而且竞争激烈的环境中,人们为了自我保护和生存,不得不变得圆通世故,有人甚至变得狡诈,但是,在有些人的身上还不时闪现未曾全部泯灭的童心,这真像是沙漠中的一片绿洲、一汪泉水,让人觉得弥足珍贵。    
    安格尔的童心还表现在对人的热诚上。在接受过他邀请招待的人中间这是有口皆碑的。他对我1987年在芝加哥遭劫所表现出来的焦急和关切,使我感受尤深。我的手提袋被抢,连同返回纽约的机票也一道被抢去了。这张机票是聂华苓给我买的,我打电话去查存根准备报失,接电话的是安格尔,一听到我的声音,他就着急地大叫“Hualing,Hualing”,然后不停地和我说话,从语调和我听得懂的片言只语间,我明白他在竭力安慰我,要我不要着急,尽管他也知道我的英语程度极差。我那次被抢,虽然经济上所受损失很大,但精神上得到的安慰和支持却更大。这件事几乎惊动了我所有的学界的朋友们,每天慰问电话不断,有些学者甚至要捐钱给我,连我被劫后去演讲的大学的中国留学生们(包括台港同学)都要从他们的学生会基金中捐钱给我。我非常感动,但都坚决谢绝了。只是安格尔不声不响从Iowa的一个学术研究基金中申请了五百美金,将基金会签发的那张支票寄给了我。因为这是研究基金我收下了。这笔钱支持我走完了那次在美国的余下的路程。    
    自从在Iowa作客后,我感到聂华苓是幸福的。虽然我不懂安格尔的诗,不知道作为作家他到底有多大的才气,但是作为    
    1998年聂华苓来上海,与上海文艺出版社的朋友欢聚。    
    人,我认为他是一个宽厚的、天真未泯而且对生活充满情趣的人。聂华苓在讲到安格尔的时候,不断重复一句话:“我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这不是一句虚饰的话。    
    这是一种经历过坎坷之后得到的幸福,是一种得来不易的幸福。当然,这是需要双方小心呵护才能至终完整如初。1988年他们两位一起最后一次来大陆。当时,聂华苓刚刚办好提前退休的手续,她的新任也和她一齐来了。当时有朋友问她为什么要提前退休,她答,安格尔年事已高,时间无多,她要用全部时间与他厮守,两个人一起完成共同的和各自的回忆录。听她这样讲我一方面很感动,另一方面对厮守二字也感到一种凄凉。谁知一语成谶。不过一年多,安格尔就在准备启程去东欧时,在芝加哥机场心脏病猝发突然去世。消息传来,她在上海的朋友们都十分震惊。身体那么健康精力那么充沛的安格尔怎么这样说走就走了?别是他开玩笑吓吓他的亲爱的华苓吧?说不定他又会张开眼睛调皮地向她眨一眨,说,你看,我不是醒了?当然,这只不过是幻想。安格尔就这样一句话也没留下地走了,聂华苓怎么办呢?守着那冷冷落落的半山坡上的房子怎么办呢?到了大雪封山的漫长的冬天怎么办呢?朋友们为聂华苓担心,不约而同纷纷打电话寄信邀请她来上海作客散心。当然,在这个突如其来的重大打击下,她不会外出作客。    
    我们远远地关注着她。在困难中,聂华苓性格中坚强的一面又显示出来了。而且,她毕竟是一位作家,只要写作的欲望不灭,她就会从伤痛中走出来。况且她与安格尔是由于文学而结合的,    
    2002年聂华苓偕Iowa国际写作计划新负责人来上海,过去受到过聂华苓接待的全部上海作家和尚未去过Iowa的一些作家来到上海作协与聂华苓欢聚。聂华苓最近说,她已不想再作跋山涉水的远程旅行,此行可能是她最后一次来上海了。    
    只有写作才能给她“再生”的力量。当我们知道她已经开始写作的时候,我们就放下心来了。于是有了这部《鹿园情事》和另一部由她整理的《安格尔轶事》。    
    聂华苓的作品大多反映了她在一定时期的心态。其实大部分作家的作品都是如此,从作品中可以体会得出作家写作的时候是处于忧虑焦灼,还是心浮气躁,或者是心平气和的状态。《台湾轶事》是聂华苓初到台湾时的艰窘困顿的生活状态的反映。《桑青与桃红》反映的是她自台湾被放逐到美国寻找依归的骚动不安的心路历程。《千山外,水长流》则显得和缓舒展,这自然与她在“安格尔家园”中安顿下来有关。《鹿园情事》虽然我还只读了开头一部分,但我已感到作家于沉静中埋藏着仍不断求新求变化的写作野心。    
    1994年


第三部分 我所认识的王元化第27节 於梨华和她的《别西冷花园》

    於梨华的散文集《别西冷花园》首先在上海(而不是台湾)出版了。她的小说几可等身,而出版散文集这倒是第一本。我是在正为骨质疏松之痛折磨的时候收到了它。一口气读下来,它几乎让我暂时忘记了病痛。它的吸引力来自文章内所充满的带有强烈冲击力的感情。加以她所写到的有些人和事,是我有所接触和了解的,对我来说,更增加了几分亲切感。    
    於梨华的小说是我最早读到的台湾小说,於梨华本人也是我最早结识的由台湾到美国的华文作家之一。对这批作家来说,我大部分是先接触到文然后见到人的。先读到作品,由作品揣度人,相见之下,往往会感到出乎想象之外。而於梨华则不然,那真是文如其人。快人快语,热情溢于言表,几句话交谈下来,以为投机,就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对方看。人是这样,作品也如此。被奉为新留学生文学开山鼻祖的《又见棕榈》所以具有深远的影响,除去题材应时之外,更主要的是以真情实感动人。今天读来,仍可感应到当年牟天磊的,也是作者自己的无以解脱的矛盾、彷徨苦闷的心情。於梨华的其他小说无不如此。比如表现社会向商业化转型之后出现的家庭破碎的悲剧,比如表现在异国院校争取教席的艰苦辛酸的经历,无不以酣畅淋漓的感情打动读者。    
    这种一无遮拦、直抒胸臆的感情表达方式,较之小说,其实更适合于散文。於梨华散文虽不多见,但每发表一篇几乎都引起过人们关注。毕竟是位小说家,以描绘人物、铺排故事见长,这种特点不免带入散文,形成她的散文的将情融入人和事的记叙的特色。    
    她写游记,很少单纯写景,往往注意力很快地就从景转入到当地的人:人的生存状态和人与人的关系中去。《匆匆来去巴西》、《南斯拉夫点滴》、《印度·印度人·印度女人》无不如此,都是紧紧抓住不同社会的特点,写不同社会环境中的人、特别是女人。对于各地景色,却是匆匆带过,景成为人的衬托,包括对于美丽的斯洛文尼亚的伯莱德。在1984—1985年之间,我与梨华正好在这小城擦肩而过。我曾为这个小城的如诗如画的风景惊叹不已。但梨华却来不及欣赏,她自己也说,尽管南斯拉夫有些城市“风景佳丽”、“秀色绝伦”,“但留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景,而是人”。至于那些寻访自己过去足迹的文章,比如重返台湾,又见旧金山之类的文字,更理所当然地进行忆人怀旧。旧地重游,不过是提供忆旧的契机,藉以抒发自己的,或记叙他人——亲友、同学的酸甜苦辣的人生历程。    
    梨华散文中最出色的,我以为是那些直接写文友、写亲情的篇章。两篇写文友的,她一反那种痛快淋漓,不加节制的写法,写得细腻、小心,似乎生怕碰坏什么宝贵的东西。忆张爱玲那篇《来也匆匆……》,她紧紧抓住“匆匆”二字。她邀请张爱玲从波士顿来纽约到她授课的大学演讲,飞机误点,    
    时间紧迫,但张爱玲仍“步伐悠缓”,到课堂时已迟到廿分钟,她仍不慌不忙地“在镜前掠一下头发,    
    审视一下脸上十分清淡的化妆”,演讲提问“时间已到,立即走下台来,对于为她准备的茶点,她推说要赶飞机,也辞谢了。”    
    1980年摄于上海作家协会    
    在来去匆匆之间,梨华以自己的火烧火燎的焦急,反衬出她的安闲自若。即始终处于匆忙焦急的状态中,梨华也未放松对她外貌服饰神态的观察,而这些描绘与其他人笔下的张爱玲很不相同。特别出彩的是写到她坚持在张爱玲登机前请她吃晚餐的那一片段。“她(张)说:我要一杯香草冰淇淋苏打,说完对我企盼地望着。高杯冰淇淋苏打来时,她露齿一笑,那种神态完全像孩童骤获最切想的玩具一般”,吃完之后,她“非常满足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短短不到三千字,她提供了一个不可替代的张爱玲形象。至于《C。T。二三事一篇》,则见她驾驭场面的能力。我和夏志清也算相熟,他的许多可供谈资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我见过他弱智的女儿和为女儿苦恼不堪的太太,也领教过他的种种惊人之举。不论在什么场合,他都会独霸“话语权”,自封主讲,而讲话的方式又如开无轨电车,讲到得意处不但自讲自笑,而且常出惊人甚至不合时宜之语。梨华属他至交,对他非常熟悉,写来便有一种随手拈来的从容。不过,梨华在此十分注意一个“度”字,“度”如处理不当,就会将他处于尴尬的境地。她写始终笼罩在他家庭中的隐痛,但着重的是他对女儿的舐犊情深。对于他的令人哭笑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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