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风云亲历记-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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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走到窑洞外,这一片平坦坦的泥土地里也看不见个人影。心里好生奇怪,怎么连个警卫战士都没见到呢,江青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当时我心想:我听过毛主席作报告,但和他从不相识也从没有说过一句话,那么大的领导我还真有点怕。江青不回来可能有别的事去了。这么一想,我就按照原路下了山,过了河,回到我自己的天地里去了。
打那以后,还见过一次江青。当时她有点生气,说我没出息,上不得台面。那不辞而别的事也就过去了。从此,我们好些年都没有见过面。直至1939年我离开延安,分派到重庆工作。
1950年以后的13年中,我没有见过江青,只是在某时候听说她当了中宣部电影处处长了,某时候又听说她写了有关电影《武训传》的调查报告了,某时候又听说她去苏联养病了……直到1963年底1964年初,全国第一届京剧现代戏会演,她才突然出现。我还不清楚她是以什么身份出现的。自从周扬领她看过《红灯记》排演后,关于她的传闻就越来越多了。
另一件令我难忘的事,也是在京剧现代戏会演前后发生的。被称为“八个样板戏”之一的《奇袭白虎团》是山东省京剧院准备来京参加会演的剧目。剧本刚送上来时,曾有些争论:有人认为公式化,脸谱化,没有戏;有人则认为虽然有这些点,但可以改好,这是反映当代军事题材的剧目,应该尽量帮助改好。于是大家建议把这个戏从山东调到北京来演出。看演出当然要比看剧本形象多了,看过之后再定是否修改。山东京剧团到北京试演《奇袭白虎团》时,江青又突然出现在剧场,但看完演出后她没有在台上露面就走了。
过了没几天,我忽然接到通知,江青要在她的住处(中南海内)讨论《奇袭白虎团》。我是稀里糊涂跟着当时的文化部部长齐燕铭去的。同去的有周扬、林默涵、周巍峙等人,其他人我记不清楚了。我们被带进一处三明大客厅,客厅的隔扇都是红木雕刻的,十分讲究,但陈设的却是舒适的现代沙发。我从来没有到过这样的地方,有一种威严、压抑、透不出气来的感觉。大家等了好一会儿,江青才飘然而至。她高昂着头,好像谁也没瞧见,俨然是女皇驾到的派头。我感觉大家也都是屏息着呼吸的。她走到一张特别为她准备的高背沙发上落座,随即扫视众人,开腔讲话:“这是很好的戏嘛,我看很有基础,完全可以改好,没有什么好争论的。我已经为山东京剧团准备好材料,给他们本钱。抗美援朝的事情,你们不知道,我可都知道。告诉你们那都是毛主席亲自指挥的,《奇袭白虎团》不过是其中小小的一段插曲。你们告诉山东京剧团,戏很好,一定可以改好。呵,对了,那个带队的什么宣传部长,不就是谭启龙的老婆吗?告诉她,我支持,但得按我的指示改好。唔,那个小武生叫什么?好得很!唱、念、做、打都不错,是个可造之才。……”散会后我们默默退出来,我心想她说的不全是废话吗?谁改?如何能改得更好?她说完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有一点肯定了,山东京剧团可以来京参加会演。往后《奇袭白虎团》没作多少改动,就那么一直演下来了。“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不久,江青又说什么山东省不接受她的意见,妨碍她修改样板戏,那个女宣传部长也被打成反革命,《奇袭白虎团》就成了江青指导创作的样板戏。
京剧会演结束了,文艺界大多数同志都感到欣慰,也受了教育。大家都认为京剧这个古老传统的剧种是能够反映现实生活的,许多著名的京剧演员都有决心要亲自参与这场京剧革命,并为此而贡献自己的力量。
第六部分第68节:旧事重提(5)
记得在闭幕式的前一天下午,周恩来总理召集京剧及文艺界知名人士开了会,总结了这次会演的经验,给大家很大鼓舞。到会的有数百人,大家非常兴奋。按大会的安排,周恩来总理将会见大家并讲话。时间刚过两点周恩来总理就迈着轻快矫健的步子走了进来,大家自然使劲鼓掌,而随后跟着进来的却是江青,周扬等人隔一段距离走在后边。多数人并未见过江青,认识她的也难免吃惊:她怎么来?周恩来总理先讲话,大意是,这次全国京剧现代戏会演取得了很大成绩,这是对戏曲界的大检阅,说明戏剧工作者决心改革,使戏曲能更好地更具体地为社会主义服务。他赞扬、肯定了老艺术家们的热情,给文艺工作者鼓气,希望大家都能以饱满的精神,开阔的思路进行创作,不要因为受到一点批评,就无所适从,失掉信心和勇气。周恩来总理的讲话给了每个与会的同志以鼓舞和力量。
接着,江青讲了话,人们都报以掌声。她一站上台,脸无表情,开头就来了一句:“今天我是来给你们泼冷水的。去年冬天毛主席对文化部和各协会的批评,你们一定都没有忘记吧。文艺界已经改了吗?……”我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江青为何如此讲话?其他同志也都像挨了一闷棍似的呆住了,谁也不理解她怎么一出场就如此杀气腾腾。
江青接着发表了长篇讲话。她到底讲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了,也许就没听明白,反正她在破口大骂。使我记忆最深的一句是:“解放这么些年,你们都在干什么?人民养活着你们,你们是在白白浪费人民给的粮食……”看起来文艺界又要祸从天降了。
1964年底,也就是全国京剧会演之后,我调到了外交部。
1965年,全国农村开始了“四清”运动。中央各个部门也分批派干部去农村参加“四清”运动。夏末,我首批到了苏北盐城地区的南通市。那时外交部在这里有一个“四清”工作队。我们这些队员,根据上级规定要与农民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这倒是和解放前夕我们搞土地改革的时候差不多。我住在如皋一户姓林的贫苦农民家里。那时的南通市在当地算是较富裕的,有两条像样的街道,好像还有一两家卖百货的大店铺。我们一两个月轮流回到县城买些吃的用的。那时的苏北还是个很贫穷的地区,但这个小城真像天堂一般了。
我住的那个村的名字已经记不得了,但我还清晰地记得林姓人家:他们家是贫农,一家四口人,住两间破小草房,房屋非常低矮,没有窗户,潮湿异常。家里的母亲有五十来岁,但已老态龙钟,佝偻着身子,在家里负担一切家务,还照顾四岁的孙儿。我和这位老大娘住在一室,白天随着年轻夫妇去下田。她家种着几分稻田,那时自留地只有门前屋后一点点。她家养不起猪,只养了几只鸡,下的蛋可给孙儿增点食。平日他们都是两稀一干,糠菜各半,吃饭的时候端上来的是几块烂咸鱼或一碟咸菜。
那时,我们同农民三同的目的是扎根串连调查情况,要抓出在农村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我住在这户农民家中两月有余,他们一日三餐都无法解决,对于搞什么“四清”确实毫无所知,也毫无兴趣。说实在的,在下乡之前我们也都学习了有关文件,实际上是不甚了了。农村里什么样的人才算得上走资派?以后我又调到一户村干部家里扎根,他家的生活比那户贫农稍好一点,但仍然是每日两稀一干,离资本主义还有十万八千里呢。这使我们回想起1947年在晋西北搞土地改革斗地主的情景。说实在的,那时的所谓地主,其实也是穷人一个,只不过有床铺盖,有半缸粮食而已。比起那些赤贫算好点,把他当地主斗了,可以分他的地,分他的粮。后来总结经验的时候,都认为是侵犯了中农的利益。数十年来各种运动各种斗争的经验教训实在是太多了。
在那段时间,我们大家最关心的倒是来自北京的各种新闻,我们大致隔三五天能看到北京来的《人民日报》、《北京日报》等等。当我们离开北京的时候,形势表面还是比较风平浪静的,而稍有敏感嗅觉的人,也会在“前十条”、“后十条”、“桃园经验”、“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等等的下面感觉到一点什么,所以大家一有机会就会跑到南通市,看看报纸,听听消息。
终于慢慢流露出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1965年11月10日,上海《文汇报》发表了一篇姚文元的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北京各大报并没有转载,但却印发了小册子,使即使是远在农村的人也不得不引起注意。
不久以后,又听说戚本禹还写了一篇文章《要害是罢官》,《文汇报》又发表了许多篇有关《海瑞罢官》的文章,众说纷纭。《海瑞罢官》不过是一出戏,如何会引起如此大的震动?我们虽然很少议论,但都在猜测:在北京,在我们这片国土上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1966年5月1日刚过去,我们在南通市看到《人民日报》刊登了一篇“五一”社论。这时已经非常明显了,矛头是针对着北京市的领导甚至党中央的。对我们这一群普通干部来说,真像是发生了强烈地震。大家心中都是惶惶不可终日。还好,没过几天,接到命令,全体“四清”工作队员立刻返回北京。
1966年6月的北京已经乱哄哄了,满大街人流汹涌,各式各样不成形的大字报已经开始出现在街头。不过在外交部内还比较平静,照常办公。
第六部分第69节:旧事重提(6)
在“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江青上台了,扶摇直上成了国家领导人。
有着数千年自我封闭历史的泱泱大国,到20世纪60年代又一次关着门自己斗自己。在那场自我大动乱中,我们不知丧失了多少宝贵的时间、精力和人才。这种损失不管怎样计算,都是无法估量的。
1968年以后,发动这场运动的最高决策者,也到了欲罢不能的地步。然而国际形势的发展,各国的变化,并不因为我们闭眼不看而停止活动。毛泽东和周恩来的思想深处,不会忘记这些。尤其是周恩来一直掌管着外交事务,就是在他被逼到最无可奈何的时候,他也不曾忘记。
1968年以后,周恩来花费了许多精力来搞好与周边国家的关系,发展与第三世界国家的关系。其时我国和7个国家建立正式外交关系。英国驻北京代办处被烧事件,也是周恩来亲自出面处理的,并谈及与英国关系升为大使级的问题。
毛泽东也很重视对外关系。在这段时间中,外交上还曾发生了被人称为戏剧性变化的事情。
1970年国庆节,毛泽东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了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在那个把美国作为头号敌人的年代,毛泽东接见美国记者——诚然斯诺是中国的老朋友,而且是在天安门城楼上,对世界来说,这不是件小事。
当时美国的外交决策者们,也由于世界发生的种种变化,尤其是所谓“美苏和解”的逆转,他们也考虑到了东方大国——中国的分量。在波兰首都华沙的中美大使级会晤,已经达134次,虽然那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不少迹象表明,美国总统尼克松和他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博士,也在考虑在有利时机打开中美关系冻结了20年的僵局。但他们好像忽略了毛泽东会见斯诺这件大事,却在华沙大使级第135次会谈中,作出某些缓和局势的姿态。
说到华沙中美大使级会谈,一般人也许都不大注意,其实在中美正常关系中断了的20年间,这是惟一没有中断的一根线,我认为应该承认它所起的一定作用。如果有心,大家就会注意到每隔一个月、两个月甚或更长时间,在《人民日报》的二版,有时甚至在头版的一个角落,会有一小方块新闻,写着华沙中美大使第若干次会谈。
1971年,日本名古屋举行第3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我国派出“文革”以来第一支乒乓球队出国比赛。美国也派出了9名队员。当比赛暂停休息的那一天,美国球队有一名队员格伦·科恩,大约是因为好奇,偶然地接近获得3次世界冠军的中国运动员庄则栋,并把一件T恤送给庄则栋作为礼物。庄则栋接受了,而且回赠给科恩一块印有中国风景画的手帕。这么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不久却引发了有关中美的爆炸性新闻。
两天之后,中国乒乓球队领队邀请美国乒乓球队在回国途中访问中国。这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情,因为中美断绝正常关系以来,无论官方或民间都没有过访问(新闻记者除外)。美国乒乓球队的领队格雷厄·梅·斯廷霍文第二天回答,同意访问中国。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