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泊沙-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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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允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从柜中取出一只锦盒,陪笑着放在杨虞侯手边,吞吞吐吐地道:“这株老参是高丽的供品,是范大人特地赏赐给我的,我也没舍得用,此番正好转赠虞侯。其实我对都监大人一向仰望非常,还望虞侯以后在他老人家面前多多美言,另有重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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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说,好说。”杨虞侯也不推辞,终于站起身来,边走边笑道,“我早说小李将军是个明白人,犯不着为个疯子毁了大好前程。只要你以后好好跟着都监大人,他一定不会亏待你……”
“原来你这两天出去,都是去讨黄德和的闭门羹。”李允送客回来,迎面碰上辛悦清冽的目光,“我以前确实想不到,‘奴颜婢膝’四个字也能用到你小李将军身上。”
“我不是什么将军,只是个小小的步军校尉而已,本就比黄都监家的奴婢高不了多少。”李允也不恼怒,居然好整以暇地坐下来,“咦,这杯子你不要了?”
“反正再也洗不干净了。”辛悦手一拂,把方才杨虞侯用过的杯子从窗口直扫了出去。耳听得瓷器碎裂的声响,倒似乎有什么隐隐的希望也跟着破碎了一般,“你是不是打算这样懦弱一辈子,永远为你一时的冲动懊悔不迭?”
“当然不能一辈子这样。”李允笑了笑,“我以后不会再冲动了。”那张洒金笺在他手中翻来叠去,总不成个形状。
纸笺上闪烁的金粉映得人眼花缭乱,辛悦心中烦闷,看来是无望说服这个人站出来为先生作证昭雪了。她劈手撕裂李允手中的纸笺,一把把佩剑塞进他手里,决心最后逼他一次:“敢不敢和我去救齐参军?”
“原来你也会武功……你师父是谁?”李允没料到她手法如此巧妙,倒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某种遥远的记忆扑簌而过,却又不知所终。
“是先生教我的,可惜他自己功夫也不甚高,否则何至于受人欺辱?”一提到徐涧城,辛悦的眼中不觉湿润了,满心的郁郁之情却无法释然,“别扯远了,你究竟和不和我去?”
李允手指一松,佩剑落在桌上,转头看着辛悦,仿佛看得见雪山下燃烧的火焰,半晌方道:“齐参军不过是个疯子。”
“你——”辛悦万料不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恨不得给他一个耳光,“疯子就不是人吗?”
“疯子是人,可千万的将士也是人!”李允忽然有些烦躁起来,“大家都知道这次反攻西夏集结了四路人马,本就人心不齐。若为了齐参军一个人造成将帅的裂痕,又不知要白白牺牲多少士卒性命!”
“这不过是个借口——”辛悦正要反驳,猛看见李允痛苦的表情,倒让她原本决绝勇利的心柔软了下去,颓然道,“连先生也不让我去救人,我更不应该来为难你。可是我不明白,你上阵时连性命也不顾,此时却不敢坚持己见,你究竟是勇敢还是怯懦?”
“我告诉过你,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早日当上将军,不论这手段是积功,还是贿赂。”李允并不看她,只是专心地叠着手中半张残纸,倒叠出一个小小的纸船来。
“我不信!”辛悦歪着头打量着他,“怎么看你也不像利欲熏心的人。再说,你要做到将军,少说也得再等个三五年吧。”
“十年也未必。”李允端详着手中的纸船,黯然叹了一声。尽管奋不顾身立下赫赫战功,范雍对自己也十分倚重,官职却总是升不上去。
“我上次也看见你在叠纸船……”辛悦奇怪地看着他,随口道,“你到底叠了多少纸船啦?”
“六百八十七只。”李允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正好是你来延州的天数吧。”辛悦心思敏捷,已估了个大概。
“是我离开汴梁的天数。”李允苦笑着纠正,顺手打开了一只箱子,把那只纸船放进去。
“是给个姑娘叠的吧。”辛悦眼见那箱盖立时就要合上,伸手一把抄起桌上带鞘的佩剑,迅捷地架住了箱盖。看着箱子里白花花的各式各样的纸船,语气不由有些调侃起来。
“是。”李允知道对辛悦还是说老实话的好,“我答应逸梅的家人,等当上了将军才回去娶她。”口里说着,不由又想起当年逸梅长兄刻薄的话语,分明是嫌弃李府不够显赫。也难怪,在汴梁城里,像李府这样的人家,直可以车载斗量。
“傻瓜啊?”辛悦瞪大了眼,忍不住就想伸指在他额头上戳一下,“等你当上将军,她都要成老姑婆了,这明摆着是他们家不想把她嫁给你嘛。”
“逸梅说她愿意等我的。她心志坚决,恐怕也没人能强迫得了她。”李允知道这样的借口连自己也说服不了,索性抱着头撑在桌上,避开了辛悦的眼光,“希望虽然渺茫,可我还是应该来争取吧。何况还有祖父的期望,我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要是有你这么好的功夫,早带着她私奔了。”辛悦看着原本英姿勃发的将军蓦然现出软弱无助的姿态,不由有些怨恨起来,“世上居然有那么多人甘愿受别人摆布,真是可恨!”
“我一心想的,就是能够当上将军回去娶她。世人说小李将军如何英勇无畏,其实都是假象,我只是被逼到这一步而已。”李允抬起头,朝辛悦无奈地笑了笑,掩去了满目辛酸,“辛姑娘,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要刻意讨好权贵。成日踩在风口浪尖上,我不能做第二个刘粼,我还要活着回汴梁去见逸梅呢。”
“我明白了。”辛悦抽出剑鞘,啪地合上了箱子,也关住了自己差一点漫溢的失望和悲凉,竭力坦然地笑道,“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为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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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军集结的鼓声响彻了整个延州。
辛悦还是穿着那身敝旧的靛蓝布裙,站在延州东南嘉岭山上,仿佛一株荏弱单薄的芦苇,虽然被风压得弯下腰去,却仍然有不绝如缕的坚韧,清冷冷地不肯摧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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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朝西方,可以隐约望见五色的旌旗在城头飘扬。
三声炮响,如远处的雷声,慢慢散尽。辛悦知道,追魂炮响过,齐纬的人头已经被盛进了托盘,祭奠描金绣银的帅旗。可是这数年来充塞难消的怨气,指天骂地的愤懑,当真能佑护宋朝军队的胜利吗?
跪在岭山寺塔前,辛悦点燃了一束线香,也不知道死不瞑目的齐纬是否能看得见。
“阿悦,走吧。”一个声音从她身后温和地传过来,“管营答应我们去给齐参军收尸。”
辛悦暗暗地苦笑了一下。徐涧城不会知道,为了让秦正方能够答应他们去为齐纬料理后事,她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先生,难道齐参军就白死了吗?”辛悦强抑着泪水,忽然叫了出来,却分明看到一种悲愤的神情在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慢慢蔓延开来。
“我们是没有办法救他的。”徐涧城的口气甚是沉重,却忽然冷笑道,“不过我见了刘平,他会想办法为他儿子和齐参军报仇。”
“让朝廷治黄德和的罪吗?”辛悦道,“可是上次兵败,黄德和却把罪状都推到了刘粼身上……”
“这次不一样。”徐涧城慢慢朝山下走去,脖颈一如既往地昂扬着,腿脚却似乎有些不便,显得背影更为落拓,“刘平已经有所安排了,只可惜那些枉死的士兵……不过,这世上无辜而死的人太多,多得已经没人会顾及了……”
第六章 折戟沉沙
帅字旗下,李允松松挽着马缰,默默地跟在都监黄德和与巡检万俟政的身后。此番出师三川口,刘平率前部一万人已星夜启程,偏偏中军主力却走得不急不徐,让李允心中暗暗着急,却又不能开口催促。
“万俟兄请看,那就是延州有名的岭山寺塔了。”黄德和持鞭指向远方,悠然道,“等偷得半日清闲,定邀万俟兄前往游玩。”
“既得黄大人如此推崇,想必风景定是绝佳了。”万俟政虽是戎装打扮,神态潇洒却如闲庭信步一般,风度丝毫不输于黄德和。
“万俟兄不知,这岭山寺塔还有个来历呢。”黄德和笑道。
“愿闻其详。”
“唐时延州有一妇人,甚有姿色,与延州少年狎游荐枕,来者不拒,不料几年后竟突然死了。延州人大是悲痛,就集资把她葬了。谁知数年后西域来了个胡僧,对这坟墓大加礼赞。延州人不明,纷纷询问,这胡僧方才言道这妇人慈悲善舍,乃是观音菩萨的转世,遍身骨骼相连。众人不信,开棺验之,果然不错。于是便建了这塔,专奉观音……”
李允听他们到现在还在说笑这些无聊话语,不由心中暗暗叹息。猛可里看见一个前方探子飞也似纵马过来,性急之下走上数步,尽量谦恭地道:“大人,前方战报!”打断了那二人的谈兴。
“报!我军前锋在延河南岸与西夏兵开战,敌众败走!……”
“西夏兵败走了?”黄德和大喜,“我就知道这次重振我天朝军威,西夏夷狄定然溃败。”
“刘平将军当先追击,被敌兵飞矢射中面颊,裹创退还。前军现已在三川口安营!”探子继续奏报。
黄德和本欲传令刘平加紧追击,却不料刘平已然负伤。正在犹豫,旁边李允拱手道:“都监大人,末将愿带一哨人马,赶往三川口接应刘老将军。”
“这个……”黄德和特地留了李允在身边,又派人专程抚慰拉拢,本就是为了让他拼死保护自己的安全,怎肯就此放了他去?却不便明言,只道:“先就地扎营,明日再说。”
李允还待再说,却见旁边杨虞侯不住给自己使眼色,只好应了声“是”,带领士兵造饭扎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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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李允躺在帐中,耳听帐外金柝声响,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朦胧之间,仿佛看到少年时的自己翻进逸梅家的后墙,和她偷偷地躲在后花园的水沟边,一起放叠好的纸船。
“可惜这纸一会儿就被浸透了,船也散了沉了,还不如放在桌上看呢。”他有些可惜地说。
“可是不放在水里,它还叫船么?”女孩儿抢白道,眼睛望过来,晶莹透亮,如同她步摇上颤巍巍的珍珠。
李允微微地挂出了笑容,那个时候也真是胆大,若是被逸梅家人抓住,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祖父的家法自己肯定是逃不掉的,可说不定倒真能逼逸梅的父兄答应这门婚事呢。李允心中忽有了些莫名的遗憾,轻叹了一声,与其现在这样苦苦挣扎,还不如当初破釜沉舟地试一试——原来自己从来都是太软弱了啊。
忽然,一种纷乱的声音从远处渐渐传来,似乎狂风卷带着沙丘一步步推进。李允蓦地坐起,提了腾渊枪抢出帐外。
“前军败退了!”不知是谁带头这么一呼,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卒们忍不住跟着号呼奔跑,霎时营中人影杂沓,都乱了心神。
“胡言乱语!”李允一枪杆击打在一个大声叫嚷的士兵脸上,厉声大喝,“惑乱军心者,斩!”众人方才略微安静下来。
快步走到中军大帐前,李允看见黄德和披着外衣,正惊惶失措地望着前方。一见李允,黄德和赶紧一把抓住:“小李将军,刘平溃败了,这可如何是好?”
“大人莫急,我这就率兵前去接应!”李允正说着,一个小校忽然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哭丧着脸道:“禀都监,巡检万俟政、郭遵等已率本部军马逃向甘泉去了!”
“无耻小人,只顾保存本部实力……”黄德和恨恨地骂了一声,忽然将李允叫住,“四部人马已去其二,我看不如暂回延州,待他日重振旗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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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前部败绩不知真假,怎可轻易退却?”李允看着军营大乱,心急如焚,“请大人赶快传令辟谣,安抚军心!”
“谁说不知真假,刘平已经败了,西夏大军立刻就要追到!”黄德和翻身骑上马背,发令道:“传令三军,速返延州!李允,你保护本都监安全,不可乱走!”
李允无奈,骑马护在黄德和身边,一路朝来路奔回。
“连小李将军也逃走了!”消息一传出,宋军顿时丧了士气,军心大乱,无不夺路奔逃。黑夜之中,五万大军互相踩踏,死伤数百人,粮草辎重更是抛掷了一路。
狂奔了半夜,直到天色泛明,黄德和才顾得回头看了看凌乱的大军,摸着自己的脖子,长出一口气,放缓了马蹄。
“都监大人——”一个浑身浴血的骑士忽然从后面追了上来,撞开一切挡在身前的士兵,奔到黄德和面前跳下马背,急切叫道,“前军形势危急,请大人速速派兵支援!”
“叫刘平撤回延州!”黄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