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泊沙-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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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早日做到将军。你知道,我虽然出身将门,但那爵位并不是世袭的。”李允加重语气又补充了一句,“爷爷从小就希望我能光宗耀祖。”
“真的只是为了光耀李家的门楣吗?”
李允犹豫了一下,看着辛悦澄澈得毫无瑕疵的目光,终于摇了摇头:“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我自己。”
他垂下眼去,仿佛为了这个念头感到羞惭,却并没有注意到辛悦幽深如潭的瞳仁中慢慢结满了失望的冰壳。
※※※
宵禁后的延州城,仿佛被一床厚重的棉被捂紧。秋意渐浓,连草虫的呢喃都杳然不闻,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成为黑暗和寂静的唯一点缀。
辛悦挽紧手臂上的竹篮,独自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抬臂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那困倦中却无法摆脱的紧张如同一头鬣狗,在人最孤单的时候屡屡地嗅过来,让人心烦意乱。为了给先生买一床御寒的毡毯,她不得不额外找了许多浆洗的活,以至于宵禁后还必须冒着被巡城士兵抓获的风险到河边清洗最后的衣物。
月光淡淡地从天空流淌下来,在石板路上拖下辛悦纤细的影子。她忽然站住,盯着地上另一个瑟缩一下的影子,慢慢地转过头来:“是管营大人吗?”
“阿悦,这么晚了还干活,大人我真心痛啊。”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汉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辛悦身后,唇上两撇胡须随着笑容颤动着。
“不敢劳大人关心。”辛悦淡淡地道。
“我若不关心你,阿悦你又怎么能平平安安过到现在?”管营笑道,“那帮王八羔子,见到女人口水都流了三尺长……”
“那多谢大人了。”辛悦的手指紧紧地捏住了竹篮把手,略略地埋着头,“不过请大人不要叫我阿悦。”
※※※
“我叫不得‘阿悦’,那个贼配军倒叫得?”管营走上了一步,伸指来捏辛悦的下颏,吃吃笑道,“阿悦,我几乎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来我想得你好苦……”
“大人!”辛悦冷冷地退开了一步,管营的心思,她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从来都小心避开了去,何况以前有齐参军在,她好歹有个荫庇。然而管营并不在意她的闪避,反倒又趋进身来,一张喷着酒味的嘴几乎要凑到她脸上。辛悦猛地把他一把推开,从竹篮中取出捣衣杵来,站定了,清凌凌地望着管营。
“小贱人,装什么贞洁?”管营这才想起辛悦颇有两手不俗的功夫,识趣地站住,冷笑道,“你躲得过我,可是你惦记的那个贼配军躲得过我么?”
“你要把他怎么样?”辛悦心中一惊,只觉四周的黑暗都如狼群一般围了过来,口气中立时有些惶急。
“什么叫‘把他怎么样’?”管营得意笑道,“流犯在牢营里被打死也是常事。就算他有点功夫,也不敢跟官府对着干。告诉你,在延州牢营里,老子就是官府!”
“胡说!”辛悦怒道,“齐参军在的时候,你敢这么放肆么?”
“哼哼,你还提齐纬那个老东西?告诉你,都监黄大人已许了我接替他的差使。难道你没发现,这些日子那个贼配军老是因为完不成抄录被杖责吗?”管营看见辛悦惨白的脸色,终于道,“你若是乖乖从了我,我保你的心上人在营里不再挨打受气。如何?”
“什么人?”辛悦还未回答,巡夜士兵的喝声已传了过来。辛悦恍然记起了什么,手指慢慢松开,捣衣杵也垂落到竹篮中,抬起眼,定定地盯住了面前管营油光满面的脸。
辛悦记起来,今夜正是李允当值。
一队闪动的火把影影绰绰地照过来,清脆的马蹄声已由远而近。
“辛姑娘……”李允骑马走了过来,看着笼罩在火光中的一男一女,眉头一皱,“他在纠缠你么?”
“你想清楚,徐涧城的命在我手里……”管营在辛悦耳边低声威胁着。
辛悦抬头望了望李允,只要她叫出来,管营此番的图谋定然不能得逞。然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卡上了她的咽喉,她无法开口。
“你是谁?”李允见辛悦目光闪烁,似乎不知如何回答,转而问向那微胖的中年人。
“咳咳,小李将军不认识我了?”管营笑着道,“下官秦正方,乃是都监黄大人的同乡……”
“原来是秦大人,失敬失敬!”管营的职位不过八品,乃是个地地道道的芝麻绿豆小官,然而宋时乡梓观念极重,李允看在黄德和面上,口气顿时客气起来,“不知秦大人为何深夜在此?”
“呵呵,牢营事杂,此时方得脱身回去。”秦正方故意往辛悦身边靠了一步,“辛姑娘,你说要去我那里取东西,不是吗?”
辛悦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李允,只希望他能看得穿这个暧昧的情形。然而就算他此时能帮她一时,以后呢?以后呢?
“不错……我正要随秦大人前去。”在李允无动于衷的沉默里,无望的感觉如同一枚利刃刺透了静默的帷幕,辛悦忽然大声笑起来,“怎么,小李将军不能对我们网开一面吗?”
李允动了动嘴唇,却最终没有问。看着辛悦随着秦正方走进黑暗的长街中,他隐隐泛起一种莫名的不安,然而他只是咬咬牙,拨转马头而去。
李允知道,很多事情,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当它不再存在。
※※※
换了个趴在桌上的姿势,李允摇了摇酸痛的脖颈。巡城至拂晓,小憩片刻便要去安抚使衙门应卯了。
忽然,砰地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倾倒在院门上。李允霍地惊醒,快步走到院门口,一开门正看见辛悦略略侧头靠在门框上,身体却僵直不动。
“辛姑娘,你怎么了?”虽然早有预感,李允还是吃了一惊。自从相识以来,辛悦从来都是稳重而自持,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失神,那漆黑的瞳仁仿佛把落在眼中的一切景物都吸了去,再反射不出一丝光来。
辛悦站直了,朝李允轻轻点了点头,径直走到院中去。她转头四处看看,走到水井边,弯腰汲了一桶井水,蓦地从自己头上浇了下去。
“辛姑娘!”李允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正呆立间,辛悦却又往身上浇了一桶。深秋的井水凉得刺骨,她早已冻得脸色惨白,却一声不出,又躬身下去打水。
“怎么了?”李允一把压下她的手,连声问。然而辛悦冻得青乌的嘴唇中虽不说一个字,眼泪却已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李允心中已隐约猜出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心中一片黯然,却只能努力地安慰着她:“我知道你心里是干净的……”
辛悦看了他一眼,那样悲哀而自嘲的目光,让李允立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然而辛悦只是默默地松了手,看着那吊桶骨碌碌地滑落到井底,溅起一片水声。
李允见她嘴唇不住地哆嗦,水流顺着她的头发成串地滴落,似乎随时都可能被风吹化了去,忽然忍不住把她搂在了怀里。他紧紧地抱住她,安抚着她瑟瑟的颤抖,如同抱着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没有任何邪念,只有满腔的怜惜。
然而辛悦忽然推开了他。
“你的血也是冷的。”她放声笑了起来,撇开他独自走了出去。
“别走!”李允一把抓住了她,急切地说,“从今天开始,你留在我这里……我给你工钱!”
※※※
辛悦扭头看着他,呆了半晌,终于能够用平静的声音道:“今天的事,求你不要告诉先生。”
李允勉强笑了笑:“怎么这么糊涂?我根本不认识先生啊。”
第五章 山雨欲来
“范大人,西夏军大攻在即,宜早做准备!”议事厅上,老将刘平出列奏报。
安抚使范雍胸有成竹地一笑,看了看坐在侧手的都监黄德和,稳稳地道:“刘老将军不用担心,此番黄都监和巡检万俟大人、郭大人等由庆州驰援,会合我延州兵马,就是要和西夏军决一雌雄!三日后由黄都监总领,兵发三川口。”
“听从黄都监节制!”众将齐声唱喏。
“好说好说!”黄德和笑着站起来,对范雍道:“范大人,依古制,大军出征应斩一人来祭旗,可佑成功。”
“哦?”范雍有些意外,却不好驳了黄德和的面子,陪笑道:“黄大人此言有理,却不知要斩的是谁?”
“惑乱军心的妖人!”黄德和的眼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刘平和李允的脸,“就是那个装疯的参军齐纬!”
范雍会意地笑了笑,知道这不过是黄德和公报私仇罢了。但他为官日久,城府颇深,当下不动声色地问道:“却不知这齐参军如何惑乱军心了?”
“这个自然是要向诸位说明的。”黄德和颇具威严地看着堂下侍立诸将,冷笑道:“齐纬说大宋屡屡败给西夏,乃是因为领兵主帅都是文臣,不懂兵事,还说什么若朝廷不改革兵制,继续让诸将互相牵制,就永远不能平靖边疆——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语,不是惑乱军心是什么?”
“果然出言无状!”范雍附和着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帽上纱翅不断颤动,“其罪当斩!”
“大人明察!”李允等了许久,见诸人漠然不语,无奈出列道:“那齐纬不过是个疯癫之人,还望大人饶了他的性命!”
范雍尚未开口,黄德和已凛然道:“李校尉此言差矣,悖谬之语多出于装疯卖傻之人,难道就不能杀一儆百?莫非李校尉是认同齐纬所言,认为朝廷制度有差,范大人与我都是文臣,不该辖制你们吗?”
“末将不敢!”李允心中一惊,知道黄德和的话暗藏祸心,实际上已堵死了诸人之口。
“那斩齐纬祭旗之事,诸位还有什么异议?”黄德和故意问道。
“我等皆无异议!”众将躬身行礼,只有刘平和李允还僵硬地站着,分外扎眼。
“刘老将军,你有什么意见?”黄德和的语气,绵里藏针。
“末将没有意见!”刘平一凛,赶紧弯下腰去。
“那小李将军呢?”
李允略略垂首站在堂上,感觉四周的空气都在他的沉默中凝滞得窒息起来。只一瞬间的犹豫,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郁垒,终于躬身道:“听从黄都监号令。”
“好,众将齐心,是致胜之道啊。”范雍开怀笑道,化解了大堂上的僵局,“不知哪位将军愿为先锋?”
“末将愿往!”刘平抢先道。
“刘老将军年事已高,还是由末将去吧。”李允照例请缨,又有心加上一句,“有黄大人领军,自然能攻无不克!”他不欲得罪黄德和,这后半句话分明已有讨好之意。果然黄德和听了此言,脸上恼怒之色稍霁,倒隐隐地现出得意来。
“李允,你是瞧不起我么?”刘平勃然怒道,“老夫虽不比小李将军神威,也犹堪一战!”
李允不解地望了一眼刘平,却分明看到他眼中企盼之色,只好不再出声,然而心底的疑云却渐渐浓重起来。
※※※
“杨虞侯大驾光临,真是荣幸之至。”李允受宠若惊,恭敬地把来人让进屋内。辛悦暗地里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给杨虞侯倒了一杯茶。
“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小李将军多次拜谒黄大人以示诚意,虽然未得接见,却终于感动了他老人家!我此番前来,是带给小李将军一个好消息。”杨虞侯笑眯眯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纸笺,递了过来。李允赶紧双手接过,打开看时,却是龙飞凤舞的几行墨迹,写的是唐朝高适《燕歌行》最后四句:
相看白刃血纷纷,
死节从来岂顾勋。
君不见沙场争战苦,
至今犹忆李将军!
字是好字,意态舒展,颇得唐草真谛,然而李允只是迟疑而恭谨地望向杨虞侯:“这是……”
“这是黄大人方才随手所写,被我捡出来的。”杨虞侯呷了口茶,笑着向李允道。
“此乃称赞赵国名将李牧的诗句,”李允不明所以地道,“末将愚钝,还请虞侯明示。”
“都监大人是在思良将啊。他说遍观西北边塞,能当得起他全力托付的只有小李将军你了。”
“都监大人谬赞!”李允诚惶诚恐地道,“末将粉身碎骨也难报知遇之恩!”
“这就对了!黄大人此番出征,特地命你在中军执事,随身听用,正是对你的赏识之意——你说,这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吗?可惜为了那个疯子齐纬的事,将军做事也太欠思虑,以至虽数次于寒风中侍立几个时辰,也难得都监大人接见,连我都看得着急呀……”杨虞侯目光中似有深意,安坐在椅上,似乎在等待什么。
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