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九辑)-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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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那些人,都是彻头彻尾的疯子。甚至于在今天还是这样。
你有没有过这么一种发现:每一个以前认识你的人,都喜欢把你童年所经历的
最见不得人的事情讲给生人听:什么上课尿裤子啊,让老师揍得跪在地上求饶啊,
偷别人的东西被当众抓住啊。这时候你是不是想要卡死讲故事的人,或者连听故事
的人也想卡死?一个人这么残酷的对待别人根本就不可能是无意的。我以前不理解
别人为什么要这么羞辱我,现在我理解了。我理解了我的小学老师,我的父母,更
年期的校长和政府,还理解了为什么我一辈子遇到了一万多次考试和检查,为什么
总有战争,就是因为有一些人喜欢拿折磨人找乐子——这种人总是手握大权。我讲
这些也同样是因为喜欢以折磨你们的回忆为乐,因为你们是折磨我的人,也因为我
并不是其中的一个。下一回你在干什么丢人事的时候最好把每一个目击者都拉进来。
我把那只船桨拆下来保存好,准备提示你们的记忆。
通过我的日记,我发现在那一段时间我经常梦见鱼。那本日记详细记述了这些
梦,后面还有石芯的分析结论。她的分析给我最大的帮助就是:我死心塌地地认视
到了我的确是一个精神病。“当然了,这只是相对的。”她严肃地鼓励我说,并要
我对此保密。然后她逢人就说我是个严重的精神分裂和妄想狂,甚至用粉笔写在了
墙上。其实我只有一次梦见自己是一条鱼,那是我最愉快的一次,我醒过来后一遍
又一遍地追忆着我的梦,我梦见我全身发痒,双腿并拢再也难以打开,然后我惊喜
地发现我变成了一条鱼。我一觉醒来便匆忙地划船去找石芯。我梦见得最多的是一
些巨大、与我不相干的鱼:有时候是一付泡在水里,白森森的鲸鱼骨骼;有时候是
一条脊梁像房梁一样长的黑鱼;有时候只是在水深处徘徊的巨大阴影。我还有一次
梦见了刘颖:她脸色苍白,留着娃娃头,眼睛细长。刘颖不是这样,石芯更正我说,
她长得挺黑,五大三粗。而我坚持认为自杀者就应该是那种长相:乳房很小,肩膀
是圆圆的,腰部和臀部的曲线像胆型花瓶一样的柔和,在她的全身遍布着淡黄色的
绒毛,触摸起来令人哽咽。你能不能,石芯打断我说,你能不能下次想起女性的时
候试着把她们想成穿着衣服的?穿衣服的我已经看得够多的啦,而且一个自杀的人
就不应该穿着衣服,她身体的遮羞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想她的精神早就进入了赤裸
者的行列。是因为她打算把精神封闭上,她反驳我说。
我是趴着梦见刘颖的,在梦里她从后面抱着我,压得我呼吸困难,还憋了一泡
尿,但是舍不得叫她松开我。
这是一个大城市,地势高的街区基本上不需要救济,有挺多地方还能保证供电。
那些一火车一火车来的人和东西都属于挥霍品。写满各种标语的火车运来了大批的
桑拿浴箱、平面数码电视、带氧气装置的鱼缸、名牌皮装、红木家具、意大利冰激
凌还有一家麦当劳快餐店。它们一来就被直接送进了百货大楼,包括那家麦当劳。
这些东西销路良好,人们排着长队发疯似的抢购。同来的那些人主要是高级领导和
在春节晚会上唱歌的歌星——他们举办了许多次誓师大会,赈灾义演和抽奖,上万
的市民拎着印有超市广告的塑料袋挤在火车站二层大厅里观看。我在这时候就划着
我的桌子,跑到市区边上的批发市场去买那里快要过期的平价食品。应该说洪水越
大市民的情绪就越高涨,彩票抽奖和麦当劳就越挣钱。人们甚至打算在市区主要街
道上方盖一个拱形的玻璃顶,这样城市就可以叫做“温室里的威尼斯”(报纸语)
了,这项工程有点浩大,直到洪水退了也没有完工,现在你在拿几条街上还可以看
到当时留下的彩虹型的不锈钢架子。石芯和郑杨从来没有上街上转过,他们一直不
知道那里的繁荣景象。我在后来也不许再上到主要街道了,因为我的桌子是违章船
只。
洪水来到不到一周,严格的交通体系就建成了。在水面上往来的主要是固定航
线的公交船只、红色的出租船、部队的气垫船,还有一些很少见的私人用船。这些
船都是有牌照的,交通警穿着桔黄色制服坐在汽油桶一样的浮标里指挥交通——他
们使用速度很快的摩托艇,那些摩托艇显赫的公安牌照和陆地上一样备受羡慕和嫉
恨。此外还有一些是从农村来的舢板,它们像我的一样是非法船只。有时候你也会
看到有人神气活现地开着花花绿绿的摩托艇——那是抽奖赢来的:赈灾奖券,爱心
大奖等您拿,明星开奖,十万元现金和进口摩托艇!这些船只成了结婚迎亲的热门,
想要租到这些船需要提前一个月预定。船比车要宽得多,很快从各种渠道弄来的船
只就塞满了河道。要不是洪水退了,市委原打算是要开凿作用类似立交桥的新外环
的。我站在市区外看着这些觉得有点惊喜,有点儿像童话里的傻小子发现新娘是一
个公主,也有点儿像在逃学几天以后发现学校忽然变成了一家电子游艺厅一样。
向郑杨解释什么叫“水吧”、什么叫“净化泵”有点困难,就好像我们说的不
是一种语言。水吧就是穿着内衣坐在水池子里喝矿泉水的地方;净化泵就是在街上
每二十米就有一个像氧气瓶一样的东西,那是每一家交五十块钱进口的。那时候出
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东西,人们的热情和想象力空前高涨。
“我认为这件事从开始就错了,他们的所作所为不是在抵抗一场灾难,而是在
顺应一场灾难。甚至很快的,我们就会歌颂起这场灾难来了。”郑杨不以为然地说。
“那是我们对灾难唯一能采取的态度;就像是妇女在被诱奸时采取的态度一样。”
石芯眯着眼睛说; 中午的阳光很毒辣,她坐在窗台上已经被烤成红褐色的了。“这
种态度实际上又是一种反讽:你不是喜欢吗?那就来吧,看看到底谁吃亏。”她说
这话的时候眼睛贼溜溜的看着我,好像是在暗示她是被我诱奸的,其实天地良心。
“你是说,他们的意思是:不是在一场洪水中摆脱困境,而是在一场洪水中寻
求快感?”
“那很难说,我可说不清那些领导到底想干嘛。不过我想他们并不缺乏快感,
任何一种都不缺。他们可能早就把这场洪水列入年度工作计划里了。”
“那我也有义务分配这种快感啦?泡在水里看赈灾义演,买空调和桑那浴箱?”
“你当然有,跑到这里藏起来是不道德的。”石芯一本正经的说。
我皱着眉,不满意的插嘴说:“我是不是也有义务划着船,装成解放军去骗包
子给你俩吃?”他们这样天天坐着没屁磨牙在我看来相当的讨厌。他俩一个光着上
身趴在图书馆的大长桌子上晒太阳,一个坐在窗台上吃饼干,从早到晚什么都不干。
我怀疑阶级社会是不是真是生产力发达的产物,我们已经快要穷死了。
“当然有,你要是把我和他饿死了也同样是不道德的。”
当我撑着桌子离开图书馆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下流地想象石芯和那个大个子
会在那里干什么。这是我无权过问的事情。我象是一个圣人一样保持着缄默,实事
上却嫉妒得要命,嫉妒他们是活着的。我留下来就是因为希望不被打扰的生活,但
是这时候又嫉妒起别人的相依为命来了。后来我划船去刘颖住的地方时,发现她已
经不再那里了。石芯伤感的说,她已经死了,她最后还是自杀了。我在这里一个人
居住,一开始是为了摆脱别人的打扰,后来就是无聊地等待有人来陪伴我。我用床
板和铁架子在宿舍楼顶上搭了一个窝棚,我的船就拴在窝棚下面的阳台上。再下着
雨的时候我就跑到体育馆里去睡觉,平时的夜里就躺在楼顶的发烫的柏油上看黑乎
乎的天。我一直觉得这里才是我的家,因为他们在提起我的时候总是说“那个住在
帐篷里并且划张桌子的人”。我认为像石芯那样在这种时候还看书是可笑的,就像
在这种时候我还是梦遗一样,她给我的那些书都被我用来当柴烧了,我看着那些书
在火里卷曲、变成一团呛人的灰烟和纸屑时别提多得意了,在远处看这座楼顶很象
有人发出了求救信号。后来我把铺在整个楼顶上的油布给点着了,火把我的窝棚也
给烧了,我从容地观察了火势,发现我没法扑灭它了,我就划船去了图书馆。那天
晚上石芯带着我去了刘颖自杀的地方,在那里,用她的话讲,被我诱奸了。
一年前不知道什么人在我们学校装上了几台避孕套的自动售货机,那几台样子
难看的机器挂在食堂后身最显眼的地方作为文明的象征。它留给我的唯一的印象就
是要写一篇关于它的意见作为团活动心得。我记得我那篇心得的大意是:这东西应
该拆下去,因为我们拿它做正经用途是违反学校规定的,拿它做不正经用途(比方
当元旦晚会的气球)会造成浪费和污染。我记得谢三儿在团会上是这么说的:“我
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而且我也从来不用。”他的话叫白白净净的团支书脸红了
好一会儿。后来导员训斥他说他思想僵化、抵制新生事物,但是他很快就因此当上
了学生会主席,所以他才叫“安全主席”。我觉得很不服气,本来我也是很积极的
反对过它。石芯叫我划船和她一起去女寝的时候我后悔没有捞一台那机器上来。她
坐在船头眼睛直勾勾的瞅着我,恶狠狠地抿紧了嘴唇。我不高兴地说操他妈,你要
是这样我们就回去吧。她这才调转过脸去不再那么看我了。然后她没话找话问我那
些书都怎么样了,我说你没看见那火还没灭吗?
夏天的晚上是淡蓝的,我呼吸着这种淡蓝和她的呼吸,她的身体泛着一层青颜
色的光。她扳紧我的头,用在船上那种凶恶的眼神盯住我。看着我,不许左顾右盼,
她命令说。我们躺在刘颖消失的地方,仿佛是要完成一个仪式一样的艰难。我并没
有感到任何迷失,我清楚的知道她不是像她吹嘘的那样是一个处女。我敏锐的感觉
到了现实的一切:她嘴里草莓饼干的甜味儿;她湿乎乎的手和指甲划过我的后背;
她那好像涂了一层油脂的皮肤。——我抬起头看到天时淡蓝色的,远处那堆火照得
我们这儿像子夜一样是苍白。我看到她紧盯住我,不许左顾右盼,她重复着她的要
求。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这个夜晚变得好一些了。
这里是女生宿舍,地势比我那里要稍微高一些。刘颖生前住的是最顶层的一间
寝室,它还原封不动得保留着那天早上人们出逃时的样子。在我们的头上有几件浅
颜色的内衣和袜子晃来晃去,满墙贴的都是了香港男演员的招贴画,桌子上还有一
缸子已经发霉的方便面,——只有一地的碎玻璃能显示出这里发生过意外。我把头
埋在石芯的怀里,她捅捅我说给你看件东西,然后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张纸来。那是
刘颖的遗书,用铅笔写在一张图纸的背面。我看到那张蓝色的纸感到有一点儿伤感,
那张纸沾染着死亡的意味。石芯抹抹嘴说你念给我听听,我一直不忍心看。
我舔了一下她胸前的皮肤,清了清嗓子,开始读那封信。
“刚才我拿着这张纸好久没写出字来,这是我最后一回写字了。我现在象是看
一场电影,到了散场的时候。我猜第一个读这封信的人是石芯,如果是的话,请你
再把它扔到外面的水里,这样我就不留下任何东西了。——我也没带走什么。
她好像写到这里哭了,我端详着纸说。石芯面无表情地说:“念下去。”
“我不是因为受到迫害,也不是因为失恋,也不是因为犯罪。我想死,没什么
好借口。我感到高兴,没人会特别记住我。我原本以为我会活到四十岁再死,可我
又害怕到那时候我就不是现在的我了。趁我现在还勇敢,我走了。
“石芯,像你说的那样。我是无可救药的。但是我并不认为我有病,我和你一
样,实际上。你的治疗还是失败了,我不是想和你怄气,好姐姐,换一个时候我会
让着你的。现在外面的水已经很深了——别打捞我,会很难看,算我求你们了。”
她叹了口气,紧紧搂住我的头,哽咽地说:“操,真她妈的。”
我受不了这样的联想:想象我就是再见苍白弱小的刘颖,一个人坐在黑乎乎的
屋子里。揉搓着一张纸自言自语说这就是我最后看到的东西。一面往脚上绑自行车
链锁一面后悔不应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