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下)〔俄〕列夫. 托尔斯泰-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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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到山上,大路上就有人,前头就是村子。 他就会带着钱走掉。要干,现在就得动手,还等什么呀?
‘我弯下腰,装作整理雪橇上铺着的草,那斧子仿佛自动跳到我手里。 他回过头来对我一看,大声地说:’你要干什么?
‘我抡起斧子,想把他一家伙劈死,可他这人挺机灵,霍地跳下雪橇,一把抓住我的手,严厉地骂道:’混蛋,你想干什么?……‘他把我猛推倒在雪地上,我也不还手,听他摆布。 他用腰带捆住我的双手,把我扔在雪橇上。 他就把我送到区警察局。 我就坐了牢,后来开庭审判。我们的村社替我说了许多好话,说我是个好人,从来没有做过坏事。 我的东家也替我说好话。 可是我们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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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请律师,我就被判了四年苦役。“
现在,就是这样一个人要搭救同乡。 他明明知道,这事有生命危险,但他还是把犯人中的秘密告诉了聂赫留朵夫,万一人家知道这事是他干的,准会把他活活勒死。
十一
政治犯住两个小房间,门外是一截同外界隔离的过道。聂赫留朵夫走进这过道,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西蒙松。 西蒙松身穿短上衣,手里拿着一块松木,蹲在炉子跟前。 炉门被热气吸进去,不断颤动。西蒙松一看见聂赫留朵夫,没有站起来,只从两道浓眉下抬起眼睛,并同他握手。“您来了,我很高兴,我正想跟您见面呢。”他凝视着聂赫留朵夫的眼睛,现出意味深长的样子说。“什么事啊?”聂赫留朵夫问。“回头告诉您。 现在我走不开。”
西蒙松继续生炉子,应用着他那套尽量减少热能损耗的原理。聂赫留朵夫刚要从一扇门进去,玛丝洛娃却从另一扇门里出来了。 她手中拿着扫帚,弯着腰,正在把一大堆垃圾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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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子那边扫。玛丝洛娃身穿白色短上衣,裙子下摆掖在腰里,脚穿长统袜,头上为了挡灰,齐眉包着一块白头巾。 她一看见聂赫留朵夫,就挺直腰,脸涨得通红,神态活泼,立刻放下扫帚,用裙子擦擦手,笔直站在他面前。“您在收拾房间吗?”聂赫留朵夫一面说,一面紧握她的手。“是啊,这是我的老行当。”她说着微微一笑。“这儿脏得简直不象话。 我们打扫了又打扫,还是不干净。 怎么样,我那条毛毯干了吗?”她问西蒙松。“差不多干了。”西蒙松说,用一种使聂赫留朵夫惊讶的异样目光瞧着她。“哦,那我回头来拿,我那件皮袄也要拿来烤干。 我们的人都在这里面。”她对聂赫留朵夫说,指指靠近的门,自己却往另一个门走去。聂赫留朵夫轻轻地推开门,走进一个不大的牢房。 牢房里,板铺上点着一盏小小的铁皮灯,光线微弱。 牢房里很阴冷,空中弥漫着灰尘、潮气和烟草味。 铁皮灯只照亮一小圈地方,板铺处在阴影中,墙上跳动着影子。在这个不大的牢房里,除了两个掌管伙食的男犯出去打开水和取食物外,所有的人都在。 聂赫留朵夫的老相识薇拉也在这里。 她更加瘦黄,睁着一双惊惶不安的大眼睛,额上暴起一根很粗的青筋,头发剪得很短。她身穿一件灰短袄,坐在一张摊开的报纸前面,报纸上撒满烟草。 她正紧张地把烟草往纸筒里不停地装。这里还有一个聂赫留朵夫觉得极其可爱的女政治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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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丽雅。 她负责掌管内务,给他的印象是,即使她处境极其艰苦,也具有女性持家的本领,并且富有魅力。 这会儿她坐在灯旁,卷起衣袖,用她那双晒得黑黑的灵巧而好看的手擦干大小杯子,把它们放在板铺的手巾上。艾米丽雅年轻,并不漂亮,但聪明而温和,笑起来显得快乐、活泼和迷人。 现在她就用这样的笑容迎接聂赫留朵夫。“我们还以为您已经回彼得堡,不再来了呢。”她高兴地说。这里还有谢基尼娜。 她坐在较远的阴暗角落里,正在为一个淡黄头发的小女孩做着什么事。 那女孩用悦耳的童音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您来了,真是好极了。 见到玛丝洛娃吗?”谢基尼娜问聂赫留朵夫。“您瞧,我们这儿来了个多好的小客人哪。”她指指小女孩说。克雷里卓夫也在这里。他盘腿坐在远处角落里的板铺上,脚穿毡靴,脸容消瘦苍白,弯着腰,双手揣在皮袄袖管里,浑身抖动着,用他那双害热病的眼睛瞅着聂赫留朵夫。 聂赫留朵夫正想到他跟前去,忽然看见房门右边坐着一个淡棕色鬈发的男犯。 这男犯戴着眼镜,身穿橡胶上衣,一面整理口袋里的东西,一面跟相貌俊美、面带笑容的格拉别茨谈话。 这个人就是著名的革命者诺伏德伏罗夫。 聂赫留朵夫连忙同他打招呼。 聂赫留朵夫所以特别着急跟他打招呼,因为在这批政治犯中,他就不喜欢这个人。 诺伏德伏罗夫闪动着浅蓝色眼睛,透过眼镜瞅着聂赫留朵夫,然后皱起眉头,伸出一只瘦长的手来同他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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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旅行愉快吗?”他说,显然带着嘲弄的口气。“是啊,有趣的事不少。”聂赫留朵夫说,装作没有听出他的嘲弄,把它当作亲切的表示。 他说完,就往克雷里卓夫那边走去。聂赫留朵夫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但心里对诺伏德伏罗夫却充满芥蒂。 诺伏德伏罗夫的话,以及他的不怀好意,破坏了聂赫留朵夫的情绪。 他感到沮丧和气恼。“您身体怎么样?”他握着克雷里卓夫冰凉哆嗦的手说。“没什么,就是身子暖不过来,衣服都湿透了。”克雷里卓夫说着,赶忙把手揣到皮袄袖管里。“这里也冷得要死。 您瞧,窗子都破了。”他指指铁栅外面玻璃窗上的两个窟窿。“您怎么一直不来?”
“他们不让我进来,长官管得很严。今天这个还算和气。”
“哼,好一个还算和气的长官!”克雷里卓夫说。“您问问谢基尼娜,他今天早晨干了什么事。”
谢基尼娜坐着没动,讲了今天早晨从旅站出发前那个小女孩的事。“照我看来,必须提出集体抗议。”薇拉断然说,同时胆怯而迟疑地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西蒙松提过抗议了,但这还不够。”
“还提什么抗议?”克雷里卓夫恼怒地皱着眉头说。显然,薇拉的装腔作势和神经质早就使他反感了。“您是来找玛丝洛娃的吧?”他对聂赫留朵夫说。“她一直在打扫。 我们男的这一间她打扫好了,现在去打扫女的那一间了。 就是跳蚤扫不掉,咬得人不得安生。 谢基尼娜在那边干什么呀?”他扬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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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望谢基尼娜那个角落,问。“她在给养女梳头呢。”艾米丽雅说。“她不会把虱子弄到我们身上来吧?”克雷里卓夫问。“不会,不会,我很留神。 现在她可干净了。”谢基尼娜说。“您把她带走吧。”她对艾米丽雅说,“我去帮帮玛丝洛娃。给她送块毛毯去。”
艾米丽雅接过女孩,带着母性的慈爱把她两条胖嘟嘟的光胳膊贴在自己胸口,让她坐在膝盖上,又给她一小块糖。谢基尼娜出去了,那两个拿开水和食物的男人紧接着回到牢房里。
十二
进来的两个人中有一个青年,个儿不高,身体干瘦,穿一件有挂面的皮袄,脚登一双高统皮靴。 他迈着轻快地步伐走进来,手里提着两壶热气腾腾的开水,胳肢窝里夹着一块用头巾包着的面包。“哦,原来是我们的公爵来了。”他说着将茶壶放在茶杯中间,把面包交给玛丝洛娃。“我们买到些好东西。”他说着脱掉皮袄,把它从大家头顶上扔到板铺角上。“玛尔凯买了一些牛奶和鸡蛋,今天简直可以开舞会了。 艾米丽雅总是把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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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他笑眯眯地看着艾米丽雅说,”来,现在你来沏茶吧。“
这人的外表、动作、腔调和眼神都洋溢着生气和快乐。进来的另一个人,个儿也不高,瘦骨嶙峋,灰白的脸上颧骨很高,生着一双距离很宽的好看的淡绿色眼睛和两片薄薄的嘴唇。 他神态忧郁,精神萎靡,同前面那个人正好相反。 身上穿着一件旧棉大衣,靴子外面套着套鞋,手里提着两个瓦罐和两只树皮篮。 他把东西放在艾米丽雅面前,对聂赫留朵夫只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直瞅着他。 然后他勉强伸出一只汗湿的手,慢吞吞地把食物从篮子里取出来放好。这两个政治犯都是平民出身:第一个人是农民纳巴托夫,第二个人是工人玛尔凯。 玛尔凯参加革命时已是个三十五岁的中年人;而纳巴托夫十八岁就参加了革命。 纳巴托夫先是在乡村小学读书,因成绩优良进了中学,并靠当家庭教师维持生活,中学毕业时得金质奖章,但他没有进大学,还在念七年级的时候他就决心到他出身的平民中间去教育被遗忘的弟兄。 他真的这样做了:先到一个乡里当文书,不久就因向农民诵读小册子和在农民中创办生产消费合作社而被捕。 第一次他坐了八个月牢,出狱后仍受到暗中监视。他一出狱,就到其它省的一个乡里当了教员,仍旧搞那些活动。 于是再次被捕。 这次他被关了一年零两个月,在狱中更坚定了革命信念。他第二次出狱后,被流放到彼尔姆省。从那里他逃跑了,并又一次被捕,又坐了七个月牢,然后被流放到阿尔汉格尔斯克省。 在那里他又因拒绝向新沙皇宣誓效忠,被判流放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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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茨克区。 因此他成年后有一半日子倒是在监狱和流放中度过的。 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丝毫没有使他变得暴躁和无精打采。 反而使他更加精神焕发。 他热爱活动,胃口奇好,永远精力旺盛,生气勃勃,干这干那,忙个不停。不论做什么,他从不后悔,也不海阔天空地胡思乱想,而总是把全部智慧、机智和经验用在现实生活中。 他出了监狱,就为自己确定了目标奋斗,也就是教育和团结以农村平民为主的劳动者。 一旦坐了牢,他仍旧精力旺盛、脚踏实地地同外界保持联系,并且就现有条件尽量把生活安排好,不仅为他自己,也为集体。他首先是个村社社员,总是以大家利益为重。 他自己一无所求,安贫乐道,但处处为集体谋利益,并且可以废寝忘食不停地工作,不论是体力劳动还是脑力工作。 他出身农民,勤劳机智,干活利落,善于控制情绪,待人彬彬有礼,不但能体贴别人的感情,而且能尊重大家的意见。 他的老母亲是个寡妇,不识字,满脑子迷信。 纳巴托夫一直照顾她,不坐牢时常去看望她。 他每次回家,总是仔细了解她的生活,帮她干活,并且同他以前的伙伴,那些农村青年,频繁来往。 他跟他们一起吸劣等烟草卷成的狗腿烟,同他们比武斗拳,向他们宣传说他们都受了骗,应该从这种骗局中醒悟过来。 每逢他思索或说明革命会给人民带来什么好处时,平民出身的他,总认为人民的生活水平将与原来相似,只不过会拥有土地,而且不会再有地主和官僚。 他认为,革命不应该改变人民的基本生活方式。 在这一点上,他同诺伏德伏罗夫及其信徒玛尔凯的看法不同。 照他看来,不应该摧毁这座他所热爱的美丽、坚固、宏伟的古老大厦,只要把里面的房间重新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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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一下就行了。对待宗教,他也采取十足的农民态度。 他从来不思索虚无缥缈的问题,不考虑万物的本源,也不猜度阴间的生活。他和阿拉哥一样看待上帝是否存在的问题,只是他至今还认为没有必要提出这种假设。 世界是怎样创造的,究竟是摩西说的对,还是达尔文说的对,他根本不关心。 他的同志们认为达尔文学说极其重要,他却觉得这种学说同六天创造世界一样,无非是思想游戏罢了。他对世界是怎样产生的这个问题不感兴趣,因为他面前总是摆着人怎样才能在世界上生活得更好的问题。 关于来世的生活他从不考虑。 他内心深处有一种从祖先传下来并为种田人所共有的坚定信念,那就是世间一切动物和植物永远不会消灭,它们只是经常从一种形式转变成另一种形式,例如粪肥变成谷子,谷子变成母鸡,蝌蚪变成青蛙,蛹变成蝴蝶,橡果变成橡树,人也不会消灭,只不过发生变化罢了。 有了这样的信念,他总是无所畏惧,甚至高高兴兴地面对死亡,并且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