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红颜-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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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也在窥探宣德帝的脸色。
宣德帝百无聊赖地看着歌舞,除了刚才和未语同时出现,他就没有多看未语一眼,好象他从来没有宠爱过她,只是侧眼看了看高青,高青微垂伸出一手,宣德帝扫视阶下的妃嫔们,嘴角浮出一丝嘲讽。
周氏心里一松,以为他心情应该不错,这时一曲舞罢;周氏摆了摆手,女乐们退下,周氏敛了敛容,“大家,皇长子景浩的成人礼已过去半年,该给他开府指婚了,你象他这般年纪,早已做了爹,我们皇家宜散枝开叶,子孙多多益善。”
宣德帝点了点头,“母后说得有理。”周氏一愣,没想到宣德帝这么好说话,德妃和她身边的景浩脸上都有喜色,今日乃家宴,无论品轶高低都可携所生子女同座,皇次子景源也坐在其母和充容身边,年方十一岁。
“不过,开府是大事,不能随便,景浩还有景源明日到南书房来,朕要考对四书五经,景浩朕还要问条陈,看看有什么长进,朕再斟酌。”宣德帝看着两个儿子,面沉似水。
两个人必恭必敬地站起垂手称“是”,景浩已经愁眉苦脸,坐下时推了推母妃,德妃瞪他一眼,暗道:“平日里只晓得混在宫女堆里,整日价淘气,不争气的东西,连带我脸上无光。”
周氏见宣德帝轻描淡写地推个一干二净,心中暗恼,笑着说:“景浩让我娇惯了,大家不就这两个儿子,我偏疼些也是有的。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给他成个家,派个差事,家里外头有人拘管着他,这性子不就收回来了。”
宣德帝沉吟“婚事母后就作主吧,回头叫钦天监选个日子,纳彩行聘先按皇子礼,叫礼部拟单子来看。”后面几句是对高青说的,高青喏喏。
未语听着他们母子的对答,脸上微微有一丝笑容,宣德帝极快地剜她一眼,说完话时脸色不豫。周氏见他有不耐,就不敢再纠缠给景浩封爵的事,转念一想,先成家也好,到时宣德帝再拖延就难了,早晚的事,倒也不争这一刻。
“好吧,就按大家的意思办,是吴家的闺女,今年刚满十三,已经有贤德之名,我和德妃都很满意。”吴家是周氏的母族。
“母后中意就是,就由母后发恩诏吧”宣德帝见未语似有看戏之意,心里又气又笑。
乐声再起,宫廷的舞姬们跳起了著名的散花舞,轻快明亮,殿上的气氛随之宽松,有开始交头接耳,周氏看了未语一眼,“皇儿。”她亲昵地叫,宣德帝知她一声皇儿,表示有私底下的话,阶前几座妃子都竖起了耳朵,只有未语欣赏这难得的、绝佳的、高水准的舞蹈。
“你宠爱贵妃,这也没什么,只是后宫还有其他的嫔妃,你是一国之君,也是她们的丈夫,不要太过冷落她们。”
“哦”宣德帝望下一扫,诸人讪讪避开眼线“可是有人对母后抱怨了?”
“不不,她们可都是再三甄选,德容出类拔萃才进的宫,读过《女训》,知不可有独占嫉妒之心,只是母后是过来人,晓得她们的苦楚。何况贵妃进宫三月,却迟迟未有动静,有碍皇儿的子嗣,朝野那些清流老爷们又要拿圣德做文章。”周氏娓娓道来,一脸慈母爱子状。
宣德帝一皱眉:“母后之意是朕失德了?”周氏忙道:“皇儿不要误会,但是专宠过甚,终非后宫之福。皇儿正值盛年,子息不旺也是事实。”宣德帝冷冷地,“皇子生母必得聪慧贤淑,否则还是宁缺勿滥。”周氏顿了顿,知他指景浩、德妃愚蠢,装作没听到,想了想,机会难得,“说到子嗣,依历朝的规矩,皇儿该立嗣了,早定国本,这天下万民所归,我皇儿江山千秋万代这是大事,不知皇儿有没有打算?”宣德帝目光锐利地直视周氏,周氏慌忙道:“呵,这并非是母后想干政,只是关心,和皇儿私下里说说,不当紧的。”宣德帝嘴角微扬:“原来如此,那么母后是担心朕年有不寿,替朕担虑了。”周氏干笑,方要辩解几句,忽然阶下一阵骚动。
舞蹈和乐声嘎然而止,紫衣扶住未语,未语紧锁蛾眉,一手摁住肚子,额角渗出冷汗,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似是害羞却也是痛楚,宣德帝已从御座走下,从紫衣手中接过未语,“怎么了,爱妃?”众人恨不得此时痛的人是自己。宣德帝一搭未语的手脉,也皱了皱眉,“高青,传太医到乾清宫。”
嫔妃们含酸,又羡慕又嫉妒。周氏愣怔着,震撼于宣德帝的溢于言表的爱怜,“母后”宣德帝在喊她,她一激灵,“什么?”请母后继续赏月,不要因为朕不在而坏了您的兴头。”
嫔妃们恭送宣德帝抱着贵妃登上赫赫的龙舆,曲柄的九龙伞盖,龙纛凤扇簇拥着扬长而去,心里都不是滋味,猛想起刚才贵妃手扶住的部位,人人都浮起不妙的念头,不由面面相觑。
夜深人静永和宫侧殿的梨香阁内灯光如豆,薛如瑶犹如老僧入定坐在红木雕花扶手椅上,许久,雕花门吱扭一声,在这夜里特别清晰,皎洁的月光漏进,照在薛如瑶青白的脸上有些森然。
她的心腹宫女匆匆进来耳语了几句,薛如瑶长出了一口气,挥手令宫女退下。
夜沉沉,薛如瑶站在窗前,眼看着飞檐斗拱的正殿。
她好恨,当初如愿入宫,大家恩宠,那时她恭谦地笑着,心里睥睨,论容貌论家世论聪明这后宫有谁是她的对手。怎知恩宠如此短暂,三月来迟迟钟鼓,长夜难眠,每日听到的是大家留宿承乾宫,大家召见贵妃娘娘在乾清宫厮守一夜,她的心被狠狠地啃噬着,每日起来对镜,红颜憔悴,往兴庆宫定省,精心打扮,期盼能见上一面,结果屡遭林玉真嘲笑,林玉真是太后甥女,她不敢发作。
记得突如其来的册贵妃令,记得那日炎炎的承乾门下她随众嫔妃站规矩等候拜见贵妃,大家一道诏旨“贵妃劳累”就打发了,今晚就为了贵妃来葵水腹痛,半途离席,可怜她们今天一日忙碌,打扮得人比花娇,眼睁睁看着大家抱了贵妃坐了龙舆走了,有谁坐过龙舆,她的心剧烈地沸腾,扭曲,她不能再坐等,太后是指望不得了,耳听目闻,大家和太后就如传闻中几成水火之势,不但不能依靠太后,而且要和兴庆宫保持距离,大家厌恶德妃不就因为她是太后亲侄吗?本来还期望愚蠢好战的德妃先撞上去,她好隔岸观火,可能太后指点过了,这次德妃竟沉得住气。
她不能再忍受,以后凄凉宫月寂寂一生,每晚灯下数豆,想来毛骨悚然。她走到妆台,拿出一只绣工精美的小香囊,囊中有冰魄,是父兄在她进宫前夜交给她的,再三叮咛不能随便打破囊中之物,冰魄有淡香,破后闻之会上瘾,时间一长,能把个生龙活虎的壮汉折磨得骨瘦如柴,如果吃下则是无药可救的剧毒,是父兄特意到朱兹的一个秘密邪教花了一半家财求来的,因功效只有一次,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使用,她明白父兄之意,薛家的荣华富贵就在她的身上,她预备是用在好色的景浩身上,景浩虽不得大家欢心,但他是长子,母亲是德妃,大家无其他儿子的话,还是有可能被立为太子,景浩消失,大家必须有继承人,得宠如她,当是皇子的生母。
既然宋未语拦了她的锦绣路,大家屡屡召太医,想必是为了早日让宋未语怀上龙种,很快是九九重阳,宫中会遍插茱萸,嫔妃们需进献香袋,她的机会很快就有了,薛如瑶脸色狰狞,就算是饮鸠止渴,她也要试上一试,她的眼中射出恶毒的光芒,月娘儿畏缩着躲进了一片乌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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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空气中潮湿而闷热,昨夜下了一场小雨,殿檐的龙嘴里间或还有雨滴掉下,宣德帝心中有事,早早地到东暖阁看折子,高青看时辰差不多,见宣德帝没有起身的意思,“大家,视朝时辰快到了。”
“哦,今天朕不去了,你叫他们把折子留下,请三省先斟酌,下午再叫起。”宣德帝放下了折子,“你再对承乾宫的尚宫交代一声,需天天盯着贵妃按时服药。”昨晚他搭未语的脉息,仍是积弱,医正看脉下来,也说贵妃因先天不足,血气亏损,才导致了经理不顺,近二月的调理,未语的身子还无太大的起色,宣德帝心中猜疑,他平日里竟疏忽了。
高青有些迟疑,宫中的墙最透风,这要是传到外头又有人大加挞伐,他们不敢掠大家锋膺,会把矛头指向贵妃,狐媚惑君,误国殃民。
“请您还是视朝去吧。”一个清冷带点娇软的声音响起,高青松了一口气。珠帘掀处,一身秋香色披风的未语在紫衣和澄衣陪侍下亭亭走出,没有了昨日的苍白,嘴唇和脸上都有一层薄薄的红晕,显然她听见了君臣的对话,她的确有意少喝汤药,怀孕她不敢想。
宣德帝站起,前趋拥住她的纤肩,责怪地“怎么不多睡会儿?”
未语有些不自在,“请您视朝去吧,我该回去了。”她还是不习惯宣德帝的亲近,更称不惯“大家”“臣妾”,这会让她记得她现在是别人的小老婆。
未语素来少言,她的娇音糯语宣德帝特别爱听,难得她今日主动开口,宣德帝扶着她坐在一旁的花梨软榻上,“只是例行的朝会,见见在京的群臣,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有事也不会在朝会上说,他们会递牌子送奏折上来。”他仔细地解释,头一回觉得很有意思。
“这您就错了。”未语扳起面孔,最好得罪他,宣德帝却奇异地笑了,“爱妃,难道你有高见?”
“不敢,我想臣子们居多应是今天才能远远看上一眼高高坐在御座上的您,下回就要再等上一个月,想必他们怀着诚惶诚恐的心恭恭敬敬来向您山呼万岁,殚精竭虑为您办事分忧,您却以可有可无待之,这样公平合理吗?”
宣德帝先还温和的笑,渐渐脸色冷凝,他以从来没有过的严厉审视着未语,高青心中叫苦:“我的姑奶奶,怎地今天一鸣惊人,可明知大家最忌妇人干政。”以为他要变脸。
未语站了起来,“我好象干政了,请您治罪吧。”她很认真地说,也许她能在冷淡中抵挡自己驿动的心。
宣德帝蓦然朗笑,他挚热地拥紧未语,“朕何其有幸,有如此红颜相伴。”如此可爱的人儿,他放开她,收敛了笑容,“朕应自省,天下臣工万民以君父视朕,朕当以股肱子民视之,不可有懈怠之心。”
未语掠过一丝敬佩,和他生活了三个月,未语不得不承认宣德帝当之无愧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专权而不无理,采纳谏言十分认真,独断而不草菅,各方意见都再三考虑,一月之间经常有亲民爱民的诏旨发出,谕令、告诫各地官员,扶农兴商,开创着富民盛世,能被这样优秀的男人喜欢着,若非心中的顾忌,她又如何不动心呢,想到此,未语的心沉甸甸的。
坐在翟车上,未语不禁后悔方才不该多嘴,就让大臣们说她迷惑得君皇不早朝,到时天下汹汹,宣德帝不得不疏远她,皇帝总有新欢,说不定也就忘了她,想想还是牵强,未语苦笑,对于这份感情她回应得矛盾,她潜意里不愿宣德帝圣明受她所累;又有些挑衅,在宫中这些日子,宣德帝最忌讳女人干政,她故意那么说,看看他容忍的底线,结果适得其反,她反而更沉重,更矛盾了。
“娘娘,到了。”紫衣掀起帘子,未语扶着紫衣的手从踏板走下,眼前忽的涌出一群宫妆鲜艳,“臣妾们拜见贵妃娘娘。”娇声燕语,莺莺呖呖,未语一愣,为首的杨修媛笑着说:“臣妾们担心娘娘的凤体,故而早早来侯着,娘娘的身子可大安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未语再有满腹心事也暂且搁置,客气地谦让,承乾宫的容尚宫已经迎出来,请诸位娘娘们到正殿的西次间宽坐,奉上香茗细点,一时,承乾宫内宫女穿梭,煞是热闹。
未语更衣后先到南熏殿,她接过红枣姜汤,见身边只有紫衣和澄衣二人,苦着脸轻声地对紫衣说道:“紫衣,能不能不见她们,就说我睡下了。”
紫衣知她不善接晤待客,前几次有嫔妃来请安求见,都以贵妃尚小憩给打发了。她摇了摇头,递上一碗燕窝梗米粥,“姑娘,今次不同,您昨夜半途离席,娘娘们特来关心,修媛娘娘是主位,您于情于理都得露个面寒暄几句,不然,会有人说您倨傲,恃宠无礼,又是关碍圣德的事。”
未语嘟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