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2期-第20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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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许,瘦妞收工了。吴满忙端来茶,递给坐在沙发上喘气的瘦妞,说:“瘦妞,你辛苦了。”瘦妞说:“没,没辛苦。”吴满说:“我做饭去。不早了,十点了。”瘦妞说:“满哥,待会我去做。还早呢,还只有十点。”吴满说:“我还是做饭去,十点了,不早了。”瘦妞说:“还只有十点,还早。待会我去做。”吴满没有再说什么,眼睛和瘦妞的眼睛一起望着电视机。电视机里是哪个台,播的是什么,两个都不清楚。
吃罢中饭,吴芸说:“爸爸,我和小瘦妞去看红蜻蜓,楼下好多,直升飞机一样。”吴满说:“去吧,去吧。”瘦妞说:“去吧,去吧。”吴芸和小瘦妞下楼去看红蜻蜓去了。
吴满有意无意地望上瘦妞一眼,发现瘦妞骨瘦得真正诱人,将女人弯弯曲曲的身子,也骨瘦了出来。且最该有肉的胸部照旧有着肉。瘦妞也有意无意地望吴满,她没看见吴满的麻子,却看见了吴满老高的额头。两个有意无意地望在了一起,目光接触了短暂的一霎,都感觉分明望了对方好久。瘦妞忙将她的目光移开,忙打着哈欠。接着,瘦妞坐在沙发上,头伏在两肘间。吴满只能看见瘦妞有些发黄和开岔的头发了。吴满想说,瘦妞,回去睡吧。吴满没说。吴满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得老高,要从嘴里跳出来了。吴满抱起瘦妞,瘦妞没醒。吴满吻着瘦妞,瘦妞没醒。吴满将瘦妞抱到自己床上,瘦妞仍然没醒。吴满剥光了瘦妞衣服,瘦妞醒了,但眼睛没醒。瘦妞只是手醒了,箍住了吴满的脖子。
第二天,老刘诧异地望着吴满,呵呵笑着对吴满说:“你今天气色真好。满哥,是不是有人做介绍?你不是说不找了吗?改变主意了?恋爱了?试婚了?人生第二春了?不然不会气色这般好的。”吴满呵呵笑着说:“鬼来了,有这种事,不可能,你们拿满哥开涮,有什么意思。你们满哥,四十好几的人了,还第二春呢。你们满哥去哪第二春?”
每天晚上,瘦妞夫出门打麻将去了,小瘦妞睡着了,瘦妞琢磨着吴芸也睡着了后,便下楼来吴满家。吴满老觉得对不住瘦妞夫,但每次都在骂着自己中,又将瘦妞抱上床。同时不住地摇头说:“瘦妞,以后不了,对不起他。”瘦妞也说:“嗯,以后不了,对不起他。”
这天,瘦妞夫去幼儿园接小瘦妞和吴芸。吴芸病了。瘦妞夫将吴芸直接送到了医院。瘦妞夫照顾吴芸照顾得好仔细。吴满来了医院后,吴芸不住地说着瘦妞夫的好。说得吴满一身都是惶恐和惭愧。第二天晚上,吴满扶着瘦妞骨瘦的双臂,说:“瘦妞,以后我们真的不了,从今天起,不了。”瘦妞望着吴满好有神的眼睛,说:“嗯,满哥,我们以后不了,从今天起,不了。我以后将满哥当亲哥哥,满哥将我当亲妹妹吧。”
吴满和瘦妞真的从那个晚上起,就“以后不了”。从此,吴满当瘦妞是妹妹,瘦妞当吴满是哥哥了。
天车班有八个天车工,清一色女性公民。车间有八台天车,但一个月也难得两天八台天车同时要用,用得多时也只要动三四台天车就成。八台天车同时动时,天车上的女工们个个精神抖擞。天车工们都喜欢听八台天车的合奏,这种合奏是全厂员工都希望的欣欣向荣的声音。天车冷清的时候,没人想扒在天车上。班长胖婆只得采取轮着转的法子。那些不要爬上天车的女工,大多能在火炉旁或者吊扇下老老实实地消磨着阳寿,只有瘦妞和一个叫梅毒的女人呆不住。都老想着回去做家务,带小孩。梅毒向胖婆请假时,总是说谁生日,谁病了,家里来客;瘦妞请假时,老老实实说家里乱七八糟,被子要洗了,窗户要抹了,要上幼儿园接小瘦妞和吴芸了。有时索性说一句:“这儿没事,我回去了。”
梅毒喜欢喊人外号,她觉得喊人外号有趣:又容易记,又形象,叫起来也顺嘴和响亮。就像她进厂那天起,也不管全厂都管吴满叫满哥,她管吴满叫“吴麻子”。她说:“什么哥不哥的,麻子就是麻子,有麻子喊一声‘哥’,那麻子就飞了?”。
梅毒为什么叫梅毒?梅毒进厂时,衣是新潮衣,裤是新潮裤。除了干活是工作服外,十天内没人见过她穿同样的衣服,且那些衣服无一例外地都是奇装异服。大家说,望着梅毒,就使人想起那种能强奸男人的水老婆。因此她叫梅毒了。
太岁
那天早晨,车间主任笑吟吟地带着一个一身穿得笔挺的男青年来了苦楝树下。主任作了介绍后,小青年拿出一包好烟来,一人递了一支,然后,一声不吭地等待着哪个师傅收头。主任望着吴满说:“满哥,你这么好的技术,也得考虑有个人接你的衣钵了。”老刘望着吴满,吴满摇摇头。老刘说:“满哥不想带。满哥说过,他这辈子都不带徒弟了。”主任说:“老刘,你带吧。年轻师傅里,在厂里你也是叫得响的。都说你跟着你师傅和满哥,学了这么久,是有真本事的。”老刘忙摇着头,说:“不成,不成。我自己就这个样,别误人子弟。我还在跟满哥学呢,至少得有满哥的一半,才有资格带吧。我最多也就满哥的三分之一。我带徒弟,人家还不笑掉牙齿?”太岁呵呵一笑,说:“你们推三推四,我来带。不就是带徒弟吗?又不要你们养老虎。”老刘没搭理太岁,望着老李,说:“老李,你带吧。看样子,眉清目秀的,肯定聪明。”
老李没带过徒弟。吴满进厂时,没人要吴满,当时的王主任,现在的王副厂长找过老李,问他带不带吴满。别人都不要吴满,老李当然也不会要。现在,老李答应了老刘,望着那男青年,说:“我就带你吧。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你这一身笔挺,不像个工人,像个公子。工人得有工人的样子。拜托你别让我带第一个徒弟,就碰上了个公子才好。”
那青年那样子,确实像电影电视里演的公子。老李当天便带着那青年去领了工作服。那青年换上了工作服,依旧像个公子。从此,大家都管那青年叫“公子”了。
过了几天,车间开大会。主任念着厂里的文件,文件里大多是报纸上抄来的似曾相识的话。主任足足念了半个小时。文件上说,厂部确定今年是改革年。主任自己又添油加醋地说了许多。大家没听出今年这改革年,到底要弄个什么东西出来,只知道不管怎样,反正要改革,因为不改革,就将被淘汰。主任将两代领导人的话,做一股脑儿搬了出来:我们在做我们的前人从没有做过的事业,我们在摸着石头过河。那会在一团雾水中散了。
这会连车间主任也不明白,改革年的改革到底将如何弄。倒是太岁听懂了。太岁开会从没认真过,甚至一般都是报了到便拍屁股走人。这次他听得最是认真,主任的每一句话,他都听明白了,都听到心里去了。他知道主任的意思是这改革,就是学先进国家的管理。太岁不喜欢上班,却关心国家和世界大事,每天新闻联播必看。太岁早就明白,先进国家都是凭本事吃饭。因此,太岁明白了,改革年就是要改出凭本事吃饭。
太岁这段时间赌博手气极糟,人家说他是日本人,姓“根本”,叫“根本不赢”。太岁将家里的钱输得差不多了,当然知道工作的重要。太岁当然不愿意再将饭碗砸了。太岁将牙齿一咬,决定做金不换的回头浪子:认认真真上班,认认真真学技术,认认真真过日子。老刘安排活儿时,问:“太岁,今天你干活吗?”太岁说:“老刘,什么话儿?我要做邓主任的好工人,哪有不干活的?”中午,下了班,太岁箍着老刘的肩,请老刘喝酒。老刘本想推辞,一想,太岁今天活儿干得认真,已是蹊跷的事儿了,再望一眼太岁,太岁请客请得诚恳,连眼睛内也没丝毫往常的玩世不恭,也就同意了。
太岁点了一素一荤一汤,要了一瓶白酒,按照电工班的规矩,二一添作五地分了这瓶酒。太岁说:“老刘,你早已是老刘了,我比你还大两岁,还是太岁,连个小字也没混着呢。”老刘从没有听太岁说过这类话,笑着说:“太岁,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的?这日子的,愈来愈玄乎了。”太岁一本正经地说:“老刘,我今天可是诚心请你喝酒,诚心请你帮忙。”太岁说,听说今年要改革,也不知道怎么改。太岁说,他琢磨着也得真真正正地学技术了。他说,那时,师傅叫他学,他不学。如今三十几好远了,忽然地觉得手上该有技术了,希望老刘以后安排活儿时,多安排他太岁跟满哥在一起。老刘呵呵笑着,说:“只要你太岁肯学技术,我以后多安排你跟满哥在一起就是。虽然我有些舍不得,我自己也还想多跟满哥在一起学呢。跟满哥在一起,只要你留心,随时都有东西学。”
这天以后,太岁依着电工班徒弟待师傅的规矩,每天早晨,都将茶沏好,放在休息室里,等吴满从苦楝下和别人海天神聊到八点半,进了休息室,双手递给吴满,接着双手递上一支烟,只是不喊师傅,只喊“满哥”。去干活时,也是他太岁拎着吴满的工具,跟着吴满屁股转着。吴满和别人说话,纵使是和老刘说话,太岁一句话也不插嘴,在一旁晚辈般听着就是。逢着三大节日和吴满生日,都提上一对酒一条烟去吴满家拜节。
大家都说,太岁像换了一个人,连迟到早退也没了。太岁的师傅张师傅知道这事儿后,特地在家备了一桌酒,将吴满请去,叫太岁作陪。张师傅说了许多感谢吴满的话,又对太岁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有心学艺,四十岁不晚。”吴满待太岁,像当年待假妞,后来待老刘一样尽心,遇着什么教什么。太岁也感觉着他真学了些儿东西。
那个公子,虽然长得像公子样,但却跟着李师傅一心一意学技术,一点也没有公子之实。老李逢着人便说,其实公子不像“公子”,是块学电工的好料,说,公子不但不像公子,还有点儿像当年的“满哥”。老李期待着,他能带出下一代的“满哥”来。老李看出来了,厂里在电工技术上,将来接吴满的班,肯定是老刘。他希望接老刘的班的,是他的徒弟公子。只是公子这名儿喊出来了,没法改了,大家依旧叫公子为“公子”。公子要不是“公子”,还得出师后,再努一把力,才能完成到“小”的蜕变。
家都认真地工作着,老刘班长当得轻松。班务会上,老刘骄傲地说:“我当班长以来,我们班从来没现在这么好过。我们今年得赚个先进班组。”那天,老刘将卖废铜烂铁赚的班费全拿了出来,请大家在一家像模像样的酒家,好好地吃了顿。
过了几天,厂里第一个改革方案出台了。方案上说得清清楚楚,从即月起,每个班组都要成立两长三员的班委会,都要出黑板报,都要精神文明物质文明一起抓。于是,老刘依旧是班长,老李成了工会小组长,太岁成了安全员,吴满成了考勤员,公子粉笔字写得好,脑子里又有新鲜词儿,自然成了政治宣传员。
又过了几天,厂里又下来一个文件,说是要对各车间,各班组进行综合考核。从这个月起,每个月的最后几天,厂里便派出几个检查组,对全厂各车间,各班组进行综合检查。什么生产任务,什么劳动纪律,什么文明卫生,什么政治思想,什么信息反馈,什么QC小组成果等等,厂部要齐头并进一起抓。依着老刘的话说,就是要头发胡子一把抓。
厂里的改革,还真是正经八百地进行。每个月月底,检查组风风火火地来了。黑板报出了吗?卫生搞干净了吗?定置管理弄了没有?有人迟到吗?有人早退吗?有人旷工吗?任务完成了吗?有不有人说反动话?检查组检查得真是仔细,检查卫生时,桌子底下也要用手去摸上一把。这么检查了两个月,厂里又下来一个文件,说是从这个月起,进行双向检查。不但厂部派检查组到车间检查,车间也组织职工代表到厂部各科室进行检查。依着厂报上的话说,厂里的改革,正一步一步走向规范,走向全面和深入。
这改革的,虽然大家都觉得虚的比实的多,却也的的确确感觉厂里在变,至少外表在变。就像一个脏兮兮的拾荒的人,虽然依旧不读书,不看报,肚子里仍是一把草,却换了光鲜的衣服,剃了满脸胡子,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