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炸药先生 作者:[俄罗斯] 亚·普罗哈诺夫-第70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和“狄奥尔”牌西服,一件件时髦的大衣和风衣,一条条丝绸领带,一副副绸缎帐幔,都被撕成了碎片。敞开的车库里停着扎列茨基出门乘坐的那辆“奔驰”,但是车窗全都被砸烂了,细碎的窗玻璃亮闪闪的,在地上堆成了堆,锃亮的两侧车身上有几个可怕的窟窿,用来进行破坏的工具,一把弯弯的尖头撬棍,就扔在一旁。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的科佩伊科,就站在这里,置身于这场浩劫,这场无情的杀戮,这场针对寡头体制圣地的仪式性羞辱。
他身穿一套哥萨克将军制服,佩带着金色的肩章,胸前挂着乔治十字勋章和多枚沙皇颁发的勋章。火红色的裤缝紧贴着他那两条健壮的大腿,最后钻进了那双锃亮的靴子,靴筒里还插着两根马鞭子。那个大脑门的圆脑袋上,戴着一顶哥萨克军帽。一只肿胀的大手握着腰间那把佩刀的把手。他由于愤怒而满脸通红,一双眼睛恶狠狠地、得意洋洋地看着毁灭的全景图。在他的脚下,一只被踩碎的杯盏变成了一堆粉红色的碎片。
“过来,我请你喝‘雀巢’,”科佩伊科认出了别洛谢尔采夫,他用靴子践踏着那堆粉红色的碗碴,声音嘶哑地大笑起来。“要不,就请你喝香槟?”他上前一步,用脚后跟踩碎了一只水晶高脚杯,高脚杯里溅出一道明亮的水花。“你想去兜风?我带你去!”他远远地冲那辆被毁坏的“奔驰”啐了一口,把吐沫吐在闪亮的车窗上。“你好像很喜欢那些时髦的画家吧?那就让我们来看画展吧!”他弯下腰,抓起一幅没有烧尽的、上面画了一个蓝色怪兽的油画,把它扔进了火堆。“烧吧,好好地烧吧,别让火灭了!”他咧开嘴巴,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眼睛里也出现了两个红色的亮点,那是火堆的反光。
“扎列茨基真是走运,因为他此刻呆在监狱里,”别洛谢尔采夫试着开个玩笑,“我想,他要是在这里,你会把他也扔进火堆,强迫他去嚼玻璃酒杯。我知道你已经无法忍受他了,可是我没想到竞到了这种程度!”
“我恨犹太人!……我是一个哥萨克,我没忘记,他们是怎样搅了顿河哥萨克的自由生活!……报复这些家伙,这些该死的托洛茨基分子,就是为了静静的顿河,为了皇帝,为了神圣的罗斯!……我那位被他们枪杀的爷爷,现在正在天上看着我:‘就要这样对待他们,好孙子!……狠揍这些犹太人下贱的后代!……而我们全镇子的人都会为你祈祷!……’”
那几个身穿工作服的工人终于把三角钢琴抬出房门,拖到了院子里,这架雪白的钢琴上描有金色的花纹,就像一个有生命的生物,孤零零地沐浴着阳光,亮闪闪的,如同一位乳房雪白的高大女人,或是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白色鲸鱼。
“那些政委冲进我们的镇子,包围了农舍,把所有的哥萨克都赶到广场上,然后就开枪扫射。我的爷爷身中数弹,头上被打出一个洞,临死之前他还在大声叫喊:”你们这些犹太佬,哥萨克人的血会淹死你们的。儿子辈报不了仇,孙子辈也要报仇的,他们会活埋了你们,你们从正教徒那里抢走的所有黄金,都会被大火烧光!‘他们用枪弹打穿了他的心脏,而那个政委,那个犹太佬,穿着马裤,蓄着胡子,透过一副夹鼻眼镜看着一切,嘴里还抽着香烟。这是我父亲临死前告诉我的。我一直记着他的遗嘱!……”
科佩伊科侧着身子,迈着碎步,摩拳擦掌地走到钢琴边,走到钢琴那鼓出来的平整侧面。他眯缝着眼睛,用敞开的鼻孔吸了吸空气。他蹲下身子,滚圆的肩膀连同金色肩章都耸了起来,他拔出军刀,那军刀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寒光,他举起军刀,用尽力气向钢琴劈去。一声呻吟飞向天空,坚硬的碎片落到地上,钢琴上裂开一个新鲜的口子。他退后一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军刀在空中画了一道闪亮的花字,然后将军刀刺进了钢琴那白色的肉体,仿佛,在一声哀号之后,从那白色的肉体里流出了鲜红的血液。被切断的血管咕咚咕咚地流血,每一根被斩断的琴弦都卷曲起来,发出了一声紧邦邦的道别之音,仿佛有一个隐身的钢琴家在演奏那种能让科佩伊科暴跳如雷的施尼特克音乐。他扑向钢琴,叫喊着,用军刀乱劈钢琴,发泄着心中的仇恨,在为燃烧的农舍复仇,为被枪杀的哥萨克男人、哭喊的哥萨克女人和被挑在刺刀上的哥萨克孩子复仇,为那头在烈火熊熊的镇子里奔跑的白色奶牛复仇。
两个工人小心翼翼地抬出一个巨大的瓷花瓶,生怕碰坏了花瓶,花瓶上画有花朵图案,还盘着一道中国龙花纹。别洛谢尔采夫想了起来,他曾在一份时尚杂志的插图中看到过这个一人高的花瓶。照片上的花瓶,插满了大束的玫瑰,在花瓶的四周还围着一圈忸怩作态的著名银行家,以及他们那些饱食终日、半裸着身体的妻子。他们全都满面春风,洋溢着事业有成、大权在握的神情。此时,工人们把这只花瓶抬到了室外,它被摆在烟雾弥漫的院子里,那圆滚滚的外形和雕花的大瓶口,使它看上去就像一尊雕像。
“犹太佬用他们的仪式杀死了皇帝。他们开枪打死了几个姑娘,打死了皇后。皇帝抱住年幼的王子,说道:‘向我们两个开枪吧!’那些犹太佬并没有发抖,他们开枪打中了小男孩,打死了正教徒的沙皇。然后,他们端起左轮手枪,对着那几个金发公主,对着已经死去的皇后,对着负伤的皇帝,对着被子弹打穿的王子,又补了几枪。还是那种犹太佬政委,抽着香烟,把烟灰弹在沙皇一家滚烫的鲜血上……我恨他们!……”
他从地上捡起撬棍,砸向花瓶,把那花瓶看成是扎列茨基和他那些富有的犹太朋友,看成是尤罗夫斯基(尤罗夫斯基(1894——1959),苏联导演、演员、人民艺术家,两次获得国家奖。)和勃留姆金,看成是臀部肥大的捷姆利亚奇卡(捷姆利亚奇卡(187 ()一1947),苏联国务和党的活动家,曾任苏维埃检察委员会主席,苏共中央委员。)、罗扎·卢森堡和丽季娅·勃里克(女艺术家,曾与诗人马雅可夫斯基相恋。),看成是那些脚登马靴、挎着驳壳枪的面色残忍的犹太共青团员,看成是土生土长的俄罗斯将军们那些犹太人老婆,看成是那些部长,看成是卡冈诺维奇、梅赫利斯(梅赫利斯(1889 1953 ),苏联国务和党的活动家,曾任国家监察部长。)和伊里亚·爱伦堡(爱伦堡,1891 —1967。俄罗斯作家,犹太人。)。由于这充满仇恨的一击,花瓶顿时化为一堆碎片。
七八个工人四面围着一个巨大的皮沙发,把沙发竖起来,拖到了外面,他们手忙脚乱,哼哼哧哧地搬着沙发走下大理石台阶。
“索洛韦茨基岛的受难者们,那些大法师,俄罗斯有名的神甫,修士和司祭,普通的乡村百姓,都被犹太佬装上了一艘驳船,送进冰冷的大海。修士和百姓闻到了死神的气味,于是就唱起了赞美诗,歌颂上帝,祝福俄罗斯。驳船被大炮打中,沉到了海底,沉到了冰层的下面。一个住在白海边的人告诉我,气候平静的时候,从海底还时常传出赞美上帝的歌声……”
工人们终于把沙发拖了过来,让它斜歪着躺在地上。
“烧了它!……浇上汽油!……一只臭虫也别剩下!……”科佩伊科疯狂地喊道,然后亲自冲向不远处的一个汽油桶。他往那只沙发的豪华皮面、红木扶手和带皱褶的羊皮枕垫上浇了大量的汽油,然后从火堆中捡出一个火种,扔向沙发,那沙发轰地一声就烧着了,就像一头睡熊突然从熊窝里钻了出来。
别洛谢尔采夫感到很吃惊,这个已不年轻的契卡分子,经历过克格勃的训练,就像溪流里的鹅卵石一样,受到过党的意识形态的打磨,外表平淡,已毫无出众之处,可是,他在内心里却依然是一个愤怒的、遭受过凌辱的哥萨克,他熬过了几十年的光景,终于可以从隐秘的地窖里钻出来了,换上一身哥萨克军装,别上圣乔治勋章,拿起爷爷留下的军刀,呼喊着驰骋在故乡的草原上,斩落那些长着鹰钩鼻子、戴着夹鼻眼镜、蓄着黑色山羊胡子的可恨脑袋。
“他们什么时候都存在,每条缝都钻。俄罗斯人简直没地方可去了。你随便往哪里一看,到处都是犹太佬。政府里是犹太佬,电视台里也是犹太佬,银行里是犹太佬,情报机关里还是犹太佬。前不久我去过奥尔登卡的教堂,想为爷爷点一支蜡烛,一个司祭瞪着我,他皮肤很黑,鹰钩鼻子,满脸的大胡子,就像卡尔·马克思那样,他亮出了他那犹太佬的红舌头……我恨他们!……要用火焰喷射器烧他们,就像烧臭虫那样,好让他们知道他们在俄罗斯的地位,老老实实地呆在他们的犹太教堂里!……”
工人们从房间里搬出一台巨大的“松下”电视机,电视机的屏幕泛出奶白色的光泽,工人们还搬出一个装有多台录像机的床头柜,根据扎列茨基的命令,这些录像机曾被用来录制各种电视节目,科佩伊科冲到电视机前,对着屏幕踹了一脚,电视屏幕砰地一声裂开了,从被打碎的显像管里流出一些有毒的灰东西,就像是恶的精灵。科佩伊科抬起他那哥萨克的靴子,把一堆录像带踢进火堆,溅起了一片红色的火星。
他的愤怒得到了发泄。他看了看一片狼藉的院子,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
“我们到屋里去吧,”他对别洛谢尔采夫说道。“神甫要来给这个地方祝福,要把犹太鬼魂赶走……”
别洛谢尔采夫站在那些垂头丧气的警卫和心惊胆战的仆人们中间,那些仆人一直在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场面。在这间接待大厅里,不久前曾聚集过犹太银行界和企业界的精英,民主运动和民主党派的首领,在这里,“拉斯卡拉歌剧院”的巡演歌唱家曾用意大利语演唱过歌剧咏叹调,美国的爵士乐歌手也做过表演,在这里,曾为以色列的总理举杯祝酒,曾伴着施尼特克的音乐朗诵过布罗茨基和曼德里施塔姆的诗作,放荡的美女曾在桌子上跳康康舞,她把一绺黑发贴紧在太阳穴上,裸露着乳房,不时撩起绸裙的下摆,亮出肥胖的大腿,而此刻,这里却只有一位身穿紫色法衣的东正教神甫,他在一只铜碗里浸湿刷子,把圣水洒在墙壁、吊灯和还没来得及摘下的壁毯上,洒在哆哆嗦嗦的警卫和恭恭敬敬的仆人身上,而那位佩带金色肩章的哥萨克将军,这座宅子的新主人,在起劲地对着自己画十字。别洛谢尔采夫感到几个水珠落到了自己的脸上,他心里产生了诧异,看来,卡达奇金关于那个“中侦局俄罗斯骑士团”以及那个亲西方的“克格勃骑士团”所说的话,并不正确。科佩伊科是一位安全部门的老兵,可是他却显示出了一种强烈的俄罗斯色彩,以及对世界主义军团的刻骨仇恨。这就是说,并没存在什么“骑士团”,在这个被颠覆的生活中,一切都混淆了,在一片混乱和崩溃之中,一些聪明的恶棍在无尽地作恶。
在祈祷的歌声中,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在身边响起。科佩伊科挪了一下穿着军裤的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那位在不停地洒水的神甫。
“是我,塞蒙先生……我再重申一遍,我们打算把一部分石油股份卖给美国人和以色列人……当然,还有一部分铝厂的股份……当然,我们期待能有资金注入我们的传媒业……您别去听那些关于‘俄罗斯法西斯主义’的无稽之谈,塞蒙先生……那些话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散布的……如果您需要确认一下,我让我的那些朋友,其中包括一些信教的犹太人,就戴着小圆帽去谈判……谢谢您来电话,塞蒙先生……”
科佩伊科面带崇敬之情关掉了那个微型手机,手机上那些闪亮的绿珍珠熄灭了。“你想和我一起去列福尔托沃?”他问别洛谢尔采夫。“我去换身衣服,我们马上就走……”
别洛谢尔采夫目送着远去的哥萨克军裤和金色的肩章,他的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俩坐上汽车,沿着车水马龙的花园环行街驰骋,这条环行街就像一道烟雾弥漫的壕沟。他们钻进了科杰尔尼切斯基街上那座高大楼房的阴影。他们挤进了亚乌扎河畔的滨河街,沿着大理石的河沿,沿着微波不兴的绿色河面,拐过一个个平缓的弯道,走过一座座修道院,一家家航空实验室,一个个绿树成阴的花园,一幢幢斯大林风格的笨重大楼,向列福尔托沃驶去。在监狱里,一位上了年纪的侦查员接待了他们,这个侦查员的长相,就像一只羽毛凌乱的麻雀,科佩伊科对他的态度很随便,以“你”相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