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76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他写好信封,贴上邮票,想早点发出去,就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外边各部的伙计都走了,只有童进一个人独自留在那里。他背靠着栏杆,面对着墙壁出神。墙壁上挂着苏北行署卫生处送的大红贺幛,紧靠这幅贺幛挂着福佑药房全体同仁欢迎中国人民志愿军戴俊杰、王士深两同志因公回国摄影纪念的照片。早一会童进在经理室碰了一鼻子灰,给朱延年赶了出来。他肚子里好像有啥东西在燃烧,仿佛一张嘴,里面就有一股火要喷出来似的。等到同事们看出他脸色气得铁青,料想一定出了啥事体,低声小语问他,他又不得不按捺住心头愤怒的火焰,微微摇徭头,说没啥。既然童进不言声,大家也不便追问下去,都去忙手里的事了。
童进心里哪能也平静不下来。他拿起账簿和传票看,只是一些数目字在眼前跳动,究竟多少,哪能也看不清爽。他的两只眼睛盯着账簿。说他闲着吧,他面前摊开了账簿和传票;说他在做事呢,他实在闲着。
夏世富从侧面看出了苗头。这位外勤部长不仅对福佑药房往来客户的底细一清二楚,就是福佑药房的内部人事关系和朱经理肚里的妙计,他也明白。童进垂头丧气地从经理室出来,他就很注意,童进没有回答大家关怀的询问,更叫他注意。他并不是对童进特别关心,也不想帮助童进解决问题,主要因为他有事要找朱经理。他想从童进那里了解一下朱经理情绪。如果碰到朱经理在气头上,那会对自己也捎带几句,甚至坏了事。遇到这样的时刻,宁可慢一点再去谈。夏世富见童进不肯说出刚才在经理室的情形,估计一定有复杂的原因,不好再大声问他,便伏在童进的写字台旁边,显出特别关怀的样子,小声地问道: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童进发现夏世富在面前,仿佛窥出他的心事。他感到突然,眼睛一愣,半晌,才想起要回答夏世富的问题,慢吞吞地说:
“没啥。”
“你同我还见外吗?自家人,有啥不好谈?告诉我,童进,有啥事体,我也好帮帮忙。”
童进想起朱经理的无理的言词,他叹了一口气,说:
“没啥好帮忙。”
“是啥事体?你讲嚜,有话放在肚里也怪闷的,讲出来让大家晓得也好。我看朱经理这两天脸色不好,老是皱着眉头,好像有啥心思。他为啥骂你呢?是不是因为到期支票的事?”
童进摇摇头。
“是催货的事?”
童进没有吭声,也没有摇头。夏世富一看这情形就料到大概是这桩事体,便追问:
“是哪一笔?”
童进没有搭腔。
“你说呀,我还不清楚这些事吗?我也为这些事受气,两面不讨好:不发货,客户骂我;催发货,又要挨老板的骂。”
“是呀!”童进听了夏世富同情自己的话,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究竟是哪一笔?”夏世富一点也不放松。
童进望望前后左右的人,没一个在看他们两个。他吞吞吐吐地说:
“戴……俊杰……他们……”
“是志愿军的?那数目不小啊。”夏世富贴着童进的耳朵轻轻地说,“这一阵子朱经理在设法募股,没有一点消息,啥地方有钱配这些货?你去的不是时候啊。”
“也不是我要去的,是戴俊杰他们写信来催的。志愿军在朝鲜前线打美国鬼子,办的货哪能不配齐,查出来不好,……
我也是为了福佑好……他把我赶了出来……”
“啊哟,今天朱经理的脾气可不小……”夏世富希望要了解的情况已经知道了,他决定自己今天不找朱经理;安慰童进道,“我们端了人家的饭碗,就得服人家的管。受点气,只好忍着点吧。”
童进还是想不通自己为啥要挨骂,朝鲜前线等着药品救命,不把货发齐,无论如何是不对的。他感到自己有一肚子的委屈,刚才闷在肚里,给夏世富几次三番追问,慢慢流露出来。他听到夏世富安慰的话,眼睛不禁发红,眼眶有点润湿了。
“别生气了,还是好好做事吧。你晓得朱经理的脾气,过一阵也就算了。”夏世富生怕留在店里会有事挨到他身上,打定主意出去溜一趟,对童进说,“我到客户们那里去转转……”
“好。”童进揉揉眼睛,低低应了一声。
吃过晚饭,店员们陆续散去,只是童进一个人留了下来。他像是发痴一般,背靠着栏杆,一个劲对着那张照片望,心里觉得不立刻把药品配齐寄到朝鲜前线,就对不起戴俊杰和王士深。
朱延年看到童进一个人留在那里望着和志愿军拍的照片,他马上想起早几天陈市长在天蟾大舞台所做的关于开展五反运动的报告。刚才他那样对付童进,既不妥当,也不合时机。童进知道不少朱延年的秘密啊。他在经理室门口站了一会,后悔刚才不该得罪童进,要想法挽回。他打定主意,走过去,轻描淡写地随便问道:
“他们都走了吗?童进。”
童进转过脸来,面对着朱经理,不高兴地低着头,应了一声:
“唔。”
“究竟是你好,无事不出去乱跑,对福佑药房的事特别关心。店里每一个人都像你这样,我们福佑发展的会更快;我在外面奔走也更放心。”
童进听朱经理这几句话有点莫名其妙,和早一会的口吻完全两样。他微微抬起头来,怀疑地觑了朱经理一眼。朱经理嘴角上露出了笑纹,向他走来:
“童进,你说得对,志愿军的药品要早点配齐发去。明天要库房里查查,还缺啥货,最近要想法配齐,等前方平静一点,马上赶紧寄去。”
童进听了这话,从心眼里高兴了,也笑哪:
“好。”
“信也应该复。你拟个稿子,就说货不久寄去。”
“那我现在就起草……”
“你写吧,明天我看了再寄。”
朱经理心里在盘算怎样把童进这一批人完全抓在自己的手里,去应付那锐不可当的暴风雨一般的五反运动。他皮笑肉不笑,亲热地说:
“童进,你给我通知夏世富他们,明天下午四点钟,到我家里坐坐,我有话和大家谈谈。”
童进点点头。朱经理迈起得意的步子橐橐地走出去了。
肌�
肌�
3
一股浓烈的咖啡的香味飘进客堂间,接着是茶杯茶碟碰击的响声。娘姨托着茶盘走进客堂间,在每一位客人面前放下一杯咖啡。马丽琳手里端着一大玻璃盘子的奶油蛋糕走进来,放在客堂间当中的红木八仙桌上,自己在下沿空位上坐了下来。
朱延年站了起来,用刀把一块圆圆的奶油蛋糕从中剖开,切成八小块,用叉子亲自叉一块送到童进面前的空碟子里,笑嘻嘻地说:
“这蛋糕不错,你尝尝。”
童进望着朱延年又叉蛋糕送给叶积善他们……最后送了一块给马丽琳,说:
“丽琳,你今天忙着招待客人,可累了,酬劳你一块!”
“你自己呢?”
朱延年面前的碟子还是空的。
“也来一块。”马丽琳叉了一块放到朱延年面前的空碟子里。
朱延年感激地说:
“谢谢。”
童进心里非常奇怪。他不知道朱延年今天为啥这么和气,满脸笑容,究竟要和他们谈啥。他望着油腻的奶油蛋糕想吃,却又没有心思吃,只是用小茶勺不断地调匀咖啡里的糖,也不喝。朱延年虽然望着大家,但是对童进特别注意:
“最近账面上怎么样?”
一提到账,童进就愁眉苦脸,担忧地说:
“总是轧不平。还有六天又有两张期票到期了,一共两亿三,头寸实在太紧。经理,天天过三十晚上,也不是一个办法啊。”
朱延年是风里来雨里去的人,经过大风浪,见过大场面,这点小事体哪里会放在他的心上。他毫不在乎,很有把握地说:
“只是两亿三吗?”
“这数字也不算小了啊,我们福佑存底很薄,靠福佑本身是没啥办法的呀。”童进说。
“数字也不算大……”
夏世富见童进几句话并没有引起朱延年的注意,料想他大概又有妙计,便巴结地凑合两句:
“是的,这数字不算大。不过,就是再大一点,只要朱经理到市面上活动活动,也完全可以应付的。是吧,亚宾。”
夏亚宾点点头。
“那也不见得,”每逢有人恭维,朱延年总是表现得特别谦虚,脸上却露出自满的情绪,说,“不过承同行瞧的起,福佑的信用也不坏,轧个两三亿头寸并不十分困难。”
童进没有夏世富那样世故。他心里有话不讲出来就不舒服。他望着热腾腾的咖啡,发愁地说:
“轧头寸虽说比过去容易,老是拆东墙补西墙也不是个办法。阴天背蓑衣,越背越重。不说别的,就是利息一项,我们福佑也吃不消啊。”
在平时,朱延年早该瞪起两只眼睛,张嘴骂童进了。今天却很奇怪,不但心平气和,而且称赞童进:
“你说得对。我们现在经营的政策方针还值得研究。生意比从前做大了,利润也很厚,门面也撑开了,福佑这块牌子在市面上打响了,就是缺少资金。因为资金不够,周转不灵,就得轧头寸。过去我们找客户拉生意,现在客户找上门来,生意还可以往大里做,就是缺乏资金,放不开手。现在我整天想心思,不是动别的脑筋,只是在资金上转念头。福佑药房的总结书和计划书送出去,工商界的巨头们都愿意帮助,加入几股是不成问题的。他们考虑的是加入多少股。所以,现在还没有人来认股。这一炮打响了,以后在资金上就不发愁了。”他接着说,“另外,还有一批港货:二十五架计算机,十架显微镜,十只小型x光机,此外,还有一大批试药。我已经预付了四亿订货款,货到了,多的不说,可以赚上二三十个亿。我要想办法把货取回来。必要的辰光,我亲自去一趟。取回港货,付了银行的欠款,不再拉东扯西,账面不但可以轧平,盈余还会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
童进天真地关怀地问:
“真的这样?”
“当然是真的。那辰光,用不着我朱延年跑到别人面前去轧头寸,别人要跑到福佑来求情,要我帮帮他们的忙。患难之中见朋友。我不会给人太难看,只要手头宽裕,轧点头寸,我一定答应的。希望你们的手也松一点。”朱延年望了大家一眼。
夏世富接上去说:
“我没问题。我晓得轧头寸的苦处的。”
“你,我晓得。”朱延年转过来望着童进,说,“主要是你。”
“只要经理同意,我照付。”
“那就好了……”
朱延年话没说完,马丽琳用勺子敲了敲咖啡杯子,笑嘻嘻地说:
“你们谈话把点心都忘记吃了,咖啡也要冷了。吃点再谈吧,延年。”
“好。”
朱延年首先吃了,大家都吃了。童进想到福佑的前途不禁心里开朗了。假如朱经理的话都实现,那目前这点困难也不算啥。他兴奋地把奶油蛋糕吃下去,一口把一杯咖啡喝得干干净净。朱延年接着说:
“福佑这个字号要靠大家出力,大家的认识和我一致,事体就好办了。我办福佑抱着一个宗旨:有事和大家商量。有福同享,有锅同当。福佑好,大家好;福佑不好,大家不好。大家在福佑吃苦熬夜,我是晓得的。大家待遇很低,我也是晓得的。等福佑生意做好点,大家都应该加薪。加多少,我们再商量。不消说,在座几位应该多加一点。你们出力多受苦多,这一点我心里明白。”
夏世富听到“加薪”两个字,心里立刻跳了一下。加薪,夏世富加多少呢?那以后生活可以过得更好一点了。他对朱延年说:
“我们出力是应该的,不算啥。”
“出力多应该酬劳多。”朱延年注视着夏世富说,“福佑的前途远大是肯定的,只是目前的困难要度过才好。福佑也不是我朱延年一个人的,是大家的。我不过顶个名,多负一些责任罢了。”
童进不解地望着朱延年:朱延年为啥说这一番话呢?仿佛童进、夏世富都变成福佑药房的股东似的。童进有点困惑了。朱延年眼睛一转动,不急不忙地说:
“五反运动已经开始了,头寸也紧,希望大家帮帮忙。”
夏世富以为目前头寸紧,要迟发个把月的薪水,他迎合地说:
“那没有问题,只要经理言一声,我们没有不效力的。就是迟发两个月的薪水也没啥关系。大家说,是吧?”夏世富把眼光向大家一扫,大家不置可否。
童进的眼光里却露出怀疑的神情,因为他知道发这个月的薪水是没问题的。他不信朱延年是为了这点小数目请大家来商量。果然朱延年开口了:
“薪水我已经准备好了,可以按时发。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