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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7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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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唐仲笙开口了,可是和她的愿望相反:
  “这辰光的事体很难说,谁也不能打包票,也许德公一时想不开……”
  唐仲笙说到这里,江菊霞不禁失声大叫:
  “啊!”
  大家都对着她看。她机警地连忙用右手按住胸口,很自然地说:
  “我的胸口痛!”
  潘信诚看出来她为啥“啊”的一声,不但不点破,并且给她一个台阶:
  “身体不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顺嘴接上去说:
  “好的,好的。”
  她没和大家打招呼,匆匆忙忙走了。她的高跟皮鞋囊囊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消逝在门外,潘信诚看大家还愣在那里,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连最活泼的冯永祥也不说话了,他站在宋其文旁边,一老一少,像段木头似的。潘信诚提醒大家道:
  “我们也散伙吧,早点回去,也好料理料理,……”
  大家点头赞成,宋其文抹一抹胡须说:
  “对!”
  大家闷声不响地散了。
  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了,非常平静,只听见墙角落的那架落地大钟有规律地发出嗒嗒的音响。
                           (第一部完)
                     1954年3月13日初稿,上海。
                     1961年7月26日改稿。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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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延年把信往抽屉里一放,咔的一声关起抽屉,气生生地说:
  “晓得哪。”
  他说完话,低下头去看平摊在玻璃板上的福佑药房的总结书和计划书,把童进冷清清地扔在一旁。童进站在他的写字台前面纹风不动,一对眼睛出神地注视着他。童进的眼光里流露出不满的神情,紧闭着嘴,努力压制内心激动的感情。等了一歇,童进见他还不抬起头来,仿佛忘记自己站在那里,实在忍不住了,不得不说话,声音却很轻:
  “朱经理,这是戴俊杰、王士深两位同志的来信啊。”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朱延年仍旧没有抬起头来。
  “你答应寄到朝鲜去的货,要早点寄去。志愿军不比别的机关迟几天不要紧,这些救急用的药早寄去一天,可以早救活几个最可爱的人。他们在前线流血打美国鬼子,我们没有别的支援,应该把货早点配齐寄去。他们催过两次,这次不能再不寄了。”
  朱延年听童进理直气壮一个劲在讲,简直制止不住。他把福佑药房的总结书和计划书拿起,然后用力往写字台上一掼:
  “我有要紧的事体在办,尽在这里罗哩罗嗦做啥?”朱延年从抽屉里把那封信取出来,对着童进说,“你晓得他们在啥地方?美国的飞机在朝鲜天天轰炸,志愿军躲也无处躲,藏也无处藏。从后方送到前线的给养弹药百分之五六十都给炸毁,真正送到志愿军的手里只有这么一点点。我们现在哪能寄药?”
  “正是因为这样,我们的药更要寄。后方的弹药送到前线很困难,前线更需要弹药。戴俊杰说,前线只要有药,就可以多救活几个志愿军。他们临走的辰光,不是希望我们早点把药寄去吗?”
  “有药,当然可以治病,这还用你说,啥人都晓得。可是送不到前线有啥办法?”朱延年见童进一本正经地在坚持,他不好再发脾气。为了缓和一下童进的情绪,他放下笑脸,嘻着嘴说:“药当然是要寄的,别说是志愿军的,就是一般客户也要寄的。你年纪还青,你不懂得。我们办事要讲究效果。这几天报上登着美国飞机轰炸朝鲜很厉害,现在把药寄去也没有用。我们对志愿军同志要负责,不能乱寄。寄丢了怎办?过一阵再说吧。”
  童进给朱延年这么一说,心动了。他觉得朱经理究竟和自己不同:年纪大,社会经验丰富,看事体有远见,办事体牢靠。他的不满的情绪渐渐消逝,反而感到刚才对朱经理顶撞有些不妥当。但他还是关心这批药啥辰光能够寄出,等了一会儿,对朱延年轻声地问道:
  “啥辰光寄出才好呢?朱经理。”
  “这个么,”朱经理像煞有介事地用右手的食指敲一敲太阳穴,在凝神思考。他心里想:别瞧不起福佑药房的伙计们,就连童进,解放以后也和以前不同了啊。虽然朱延年几句话把他说得不再坚持要马上寄药,可是对寄药这件事却一丝一毫也不放松。志愿军好像是他的亲娘老子,比对啥人都关怀。朱延年暗中瞟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没有马上离开的模样。
  半晌,朱延年信口说道:“等前方平静一点再说吧。”
  “咦?”童进内心里打了一个问号:怎么朱经理说得好好的,忽然又改变了口气呢?他怀疑地望了朱经理一眼:
  “太慢了不好吧?”
  “当然不能太慢。”
  “那么,啥辰光进货呢?给志愿军寄的药品,库房里都没有,应该早点进货。等美国飞机一不轰炸朝鲜,就寄去。朱经理,是不是今天就进货?”
  朱延年把眉头一皱,显出很不耐烦的神情,说:
  “我晓得了,别罗哩罗嗦的,去吧。”
  童进没有给撵走,还是站在朱延年的面前。他要问出一个结果来:
  “志愿军的信哪能答复?”
  “等一等再复。”
  童进回想起王士深在店里讲的汉江两岸狙击战的英勇故事,他怀念着志愿军的同志像是怀念着自己的亲人一样。他认为今天催朱经理寄药是他的神圣的职责,有一股力量支持他和朱经理交涉。朱经理的态度叫童进十分激动,他话也讲不大清楚,断断续续地说:
  “这,……这哪能,……可以呢?朱,……朱经理。”
  朱经理觉得童进胆敢在他面前放肆,怒不可遏,霍的站了起来,瞪了童进一眼:
  “为啥不可以?”
  “志愿军来信催寄药,我们应该答复他们。”
  “刚才不是告诉你美国飞机天天轰炸吗?复信寄去,一定给炸啦。”
  “那么,我们就不复了吗?”
  “复,当然要复的,不过,也要等前方平静一点。”朱延年心里想,说不定戴俊杰、王士深早给美国飞机炸死了,谁知道他们向福佑药房订过货呢?给志愿军办货,我是有把握的。干脆不寄,给祖国节省一点药品!
  童进焦急地说:
  “那要等到啥辰光?”
  “打仗的事体很难说,我哪能晓得要等到啥辰光。”
  “今天先复一封不好吗?”
  朱延年恼羞成怒,干脆不答理童进,大声喝道:
  “这是我的事体,你别管。别在我这里吵吵闹闹的,我还有要紧的事体呢。你给我滚出去!”
  童进仍然站在那里没动。他想起昨天苏北行署卫生处张科长也来信催货,气愤不平地又说道:
  “张科长也来信催货,……”
  “我晓得。”
  “朝鲜有战事,苏北可没有战事。过了这许多日子,为啥还不给他配齐?”
  朱延年给童进问得没有话说,狠狠瞪了他一眼,走上去抓住他的胳臂,向经理办公室门外一推: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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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延年关上经理办公室的门,坐到写字台的面前,自言自语: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童进这青年经常出去听团课,开会,简直不务正业,变得越来越坏啦,胆敢在我面前一句顶一句,实在太不成体统了。唉,……”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睛对着窗外发愣。
  窗外高耸入云的大楼遮去了半个天空,另一半天空上有一大片云彩上镶着金边,把云彩照得透明。金边黯淡下去,那一大片云彩就像是用旧了的破棉絮挂在渐渐灰暗的天空。暮色无声地降落在上海繁华嚣杂的市中心区了。
  朱延年望着暮色又想起福佑药房募股的事:那天在徐义德家分送出去的福佑药房的总结书和计划书,怎么毫无消息,难道真的是石沉大海吗?柳惠光不理睬还有可说,韩工程师一点意思也没有?马慕韩看了之后竟然会丝毫不表示?还有,……他一个个想下去,都没有下文。他的心情像是那一大片的暗灰色的云彩一样。他对着那片云彩沉默了很久。窗外闪烁着点点的灯光,慢慢越来越多,形成一片灯光的海洋。耀眼的霓虹灯光把半个天空映得血红,像是在燃烧。这灯光给朱延年带来了希望。他努力安慰自己:没有下文不等于完全绝望,投资一种企业是一件大事,不说别人,就拿自己说吧,要投资大利药厂也犹豫好久,想了又想,才下了决心;为了调头寸,又耽搁了一些时间。马慕韩说得好,他是办棉纺厂的,对西药业外行,精力照顾不过来。这也是实情。想到这里,朱延年的脸上有了笑纹,对自己说:得等待一些时间。
  过了一会儿,仿佛已经等待了很久,他有点不耐烦了。他希望福佑药房马上很快地发展起来,想四面八方伸出手去。把能够弄到手的头寸都集中在朱延年的名下,先给自己买辆小轿车。啥牌子?倍克不错,又大又稳又气派,但是价钱不含糊,怕要两三个亿;还是节省一点,那么,小奥斯汀,也不错,几千万就差不多了,就是太寒伧。福佑药房的总经理哪能坐小奥斯汀,跟着马慕韩、徐义德他们一道往来也不像个样子。顶合适是雪佛莱,不大不小,样子也不错,虽说是属于二等货色,坐出去也不算寒伧,在市内跑跑不错的。要是节省点,还可以弄一部八成新的雪佛莱,那更划算。朱延年似乎已经坐在自己的雪佛莱的小轿车里,他要司机先在汉口路四马路兜个圈子,开慢一点,好让同业中的人首先知道朱延年的黄金时代又到了。可惜同业中没有一个人站在门口等候朱延年的汽车经过。他又想了一个办法,坐车子去登门拜访,把车子就停在你门口,你们不得不看一下吧。或者,朱延年出面请一次客,派自己的雪佛莱去接送客人,那还不马上传遍西药业吗?这一传,工商联的那些巨头们马上就会知道。他们如果不知道,只要坐着雪佛莱去出席一次星二聚餐会就得了。
  窗外不时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朱延年这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并没有坐在雪佛莱里,而是坐在他的小小的办公室里。他怪那些人太不够朋友,为啥收到福佑药房的总结书和计划书到现在还不给一个答复呢?即使不立刻确定认股多少,也可以先表示一下态度啊。啥原因没有消息呢?是不是总结书和计划书写的不好呢?也许是吧。他半信半疑。他回过头来一看:办公室里黑乌乌的,伸手去揿亮了写字台上的台灯,打开总结书和计划书仔细地重新审阅,第一页前言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本书所述各点,在总结方面者,均系过去业务上之实际情况,具体切实,必要时并列表说明。在计划方面,均为即将执行或部分已开始执行者,今后本药房业务上之发展,大体根据本书指明之方针。
  这一段话并无漏洞,而且说得既恳切又肯定。为啥还得不到那些朋友的信任呢?他找不出理由来。他把总结书和计划书又仔细审阅了一番,自己仍然认为写的不错,文字上也无懈可击。他断定是由于那些朋友对新兴的人民的医药事业缺乏高度的热忱,因此,对福佑药房的发展不积极。朱延年一心一意为人民的医药事业服务,他不能让朋友们对人民的医药事业缺乏高度的热忱。他要帮助朋友了解和赞助这个人民的医药事业。帮助啥人?他对着宝绿色的台灯发愣:在他眼前隐隐约约的出现了各种面影:柳惠光的,韩工程师的,徐义德的,马慕韩的……“对!”他对自己说,“首先催马慕韩,那天他的态度并不坚决,多少有点苗头。一个大工业家投福佑一点资算啥,就说是办纱厂没有时间兼顾西药,那么,认几股玩玩票也没啥。朱延年和徐义德的亲戚关系马慕韩不是不知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多少总得应付一下。”他越说越有道理,右手伸出去,抓过电话听筒就想给马慕韩打电话,旋即一想:当面一催,说僵了,反而不好。不如先写封信去,说得恳切一点,有个回旋的余地,不行,再当面谈。这比较稳当。他打开抽屉取出福佑药房的漂亮的洋信纸信封,用自来水笔在上面写道:
    慕韩总经理先生大鉴上次在姊夫徐义德兄处奉上福佑药房总结书与计划书谅邀青睐承蒙俯允赞助小号不胜感激之至吾兄拟认股若干敬请早日示知以便趋前聆教共议大事……
  他写好信封,贴上邮票,想早点发出去,就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外边各部的伙计都走了,只有童进一个人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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