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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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当然有办法。”凡是朱半天交办的事,凭苏沛霖过去的经验,只要一提朱暮堂三个字,没有办不到的。
“要不要到上海跑一趟?”
“用不着,老爷,我明天早上和这边粮店说一声就行了。”
“弟弟肯收吗?”筱堂他娘怕朱延年再一次拒绝。
朱暮堂摸透了朱延年的脾气,白花花的大米送给他,一定要;等他吃上几天,再写信告诉他,这是送给他那些田地的一部分租米,要退还也来不及了。他没有把心里的打算说出来,很有把握地笑了笑说:
“你等着看吧。”
她不了解其中奥妙,苏沛霖相信朱暮堂一定有把握才说这句话。他深深了解当过国民党商团队队长和日本鬼子时候的区长的朱暮堂,只要他心里想到了的事,就一定可以办到。
他说:
“老爷一定有办法。”
“叔叔见啥都要,有十石粮食,他不要才怪哩。”
朱暮堂很高兴儿子说的这几句话,觉得他慢慢长的成熟了,看事体比他娘还深一层。他心里充满了喜悦,看了儿子一眼,然后转过来对苏沛霖说:
“下甸乡的树林怎么样哪?”
“已经安排好了,准备这两天夜里动手,过几天保险再也看不到树林了。”
“要砍的干干净净,多化点钱也没关系,村里很多人都看上了那一片树木,一棵树也不要留下,看他们分去!”
下甸乡有一片桃树林。无锡的水蜜桃在全国是闻名的,而下甸乡的水蜜桃是无锡水蜜桃当中最好的一种。朱暮堂宁愿把它砍掉,也不甘心分给那些泥腿子。《土地改革法》一公布,他就想到他手下那些财产怎么能够不落在泥腿子的手里,能转移的尽量转移;能毁掉的彻底毁掉;不能毁的,像老契将来要交出去烧掉,他叫人带到上海拍成照片,痴心妄想等蒋介石回来好派用场。在这方面,苏沛霖成了他的得力助手。
“老爷,动手辰光,我也去,绝不会留下一棵树来。这方面的事,你放心好了。”苏沛霖走上一步,低低向朱暮堂说,“最近汤富海的气焰可高哪,眼睛就像是长到头顶上去了,谁也不放在他眼里。”
“汤富海?”朱暮堂一听到这二个字,马上就想到汤阿英,一只已被他捕捉到手的小鸟,却叫她飞了,从此一去杳无音讯。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十分可惜,更可恶的是汤富海这个硬汉子,打不死压不扁,一直是他的死对头。现在快土改了,村里有人撑他的腰,自然趾高气扬,目中无人了。他按捺下心中的气愤,冷笑了一声,说,“这两天你看到他吗?”
“看是看到他,没大讲话。”
“你可以和他多聊聊……”
“我?”苏沛霖这一阵子硬着头皮在替朱暮堂办事,他尽量不出头,暗地里卖力气。他从来没有见过老爷像现在这样特别慷慨,从中他可以弄到不少油水;想到村里那些干部,他不得不提防被发觉,自己混在里面,以后下不了台。
朱暮堂察觉他的心思:
“你不敢去吗?”
没等苏沛霖回答,朱筱堂提出反对的意见来了:
“汤富海这样的人没有心肝,多少年来,我们养活他一家子,到现在还欠我们很多石租米没有还,啥地方都和我们做对,理他做啥?”
“孩子,你究竟年轻,人家现在坐上台面了,为啥不可以理他呢?……”
“这号子人,死无赖,欠租不还,差点要抢我们的地了,现在理他,尾巴翘的更要高了!……”
娘制止儿子说:
“筱堂,你不懂事,听你爹说下去。”
儿子默默地望着爹,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不赞成理睬汤富海。苏沛霖暗暗支持大少爷的意见,从侧面说:
“汤富海一心惦记分老爷的田地哩!”
“要土改了,当然要分我的地。”朱暮堂抚摩一下胡须,等了一歇,说,“沛霖,你在村里听到仙诗没有?”
“仙诗?没听说过。”
“我倒听到过,这首仙诗很有意思。”
他这么一说,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每个人的眼光全望着他。他不慌不忙地一句句哼道:
“一片青山柴石水,前人种田后人收;后人收得休欢喜,还有收人在后头。”
朱暮堂平日无事,喜欢在家里吟诗弄画,有时自己也爱胡凑几句。可是筱堂他娘却是外行,对这些玩意没啥兴趣。但这首诗看来很神秘,和他们的命运攸关。她好奇地问:
“这是啥意思?”
“这是扶乩扶出来的,天机不可泄漏,不过给你们讲讲没啥关系。这首仙诗的意思说的很清楚,现在土改不顶事,那些泥腿子别忙高兴,以后会有人来,朱半天的地还是朱半天的。”
“真的这样吧?”她忍不住高兴得笑出声来了,这一阵子心里担忧的事可以不用发愁了。
朱暮堂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说:
“仙诗是这么讲的。”
仙诗是这么讲的,苏沛霖暗自思量这句话,他想最近老爷很慷慨又很镇定,原来其中有道理的啊!早知这样,他更可以放手替老爷卖力气了。朱暮堂在给自己制造幻想。接着散布谣言,假装是听来的:
“外边还传说:桃花开,蒋军来!”
苏沛霖脱口问道:
“共产党的天下只有半年多的时间吗?”
“长不了!”他摆出很有把握的样子,这样好叫苏沛霖死心塌地给他卖命。
“啊!”苏沛霖又是惊又是喜。
“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桃花开了以后,看我的手段吧,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
“老爷说的真对!”苏沛霖感到今后要更靠拢一些朱半天。
“那现在何必去看汤富海的脸色呢?”朱筱堂听了这些消息心里着实高兴。
“孩子,你要晓得,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现在在台面上,拉他一把,对我们有好处。”
“那是的,老爷,我明天一清早就去找汤富海去……”
“不必那么匆忙,过几天去也不要紧,办这些事不宜青天白日去,夜晚比较妥当,也不要自己打上门,最好是在路上偶然碰上,叫做不期之遇,拉到村外边角落里去谈……”
“老爷想的周到极了。”
“要让他晓得,别高兴的太早了,世道以后还要变的,那四句仙诗说的很清楚啊。他的头是铁做的,他就开会去。朱家和汤家是多年的东家伙计了,以后见面的日子还多着哩。他有啥需要,我可以照顾他……”
“老爷对他太好了。”
“暮堂做人是很慈善的,他救济过的人简直数不清啦。”
朱暮堂听筱堂他娘的话心里十分舒服,他捋着胡须注视苏沛霖。他发现苏沛霖最近行动很诡秘,虽说给他办事也还卖力气,但是有些胆怯,他不便点破,暗暗对他说:
“这回全靠你啦,汤富海不好对付,不过,你很干练,一定可以成功。只要汤富海在村里不带头闹事,别的人就好办了。”他眼睛望着大厅上那溜宫灯,想起过去光辉灿烂的日子,只要蒋介石回来,他依然会永远在梅村镇住下去,便对苏沛霖鼓励道,“你给我的事体办成功了,过了目前这一关,将来我要好好犒赏你的。”
“听了老爷的指点,我想一定成功。”苏沛霖心里在想:汤富海这个头可不好剃呀!
村子里的鸡在咯咯地啼叫。它呼唤着就要到来的黎明。朱筱堂不禁打了一个哈欠,站起来,对爹说:
“我们该睡了。”
“唔,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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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苏南土改工作队的同志背着背包,带着雨伞,一进了梅村镇,汤富海高兴得整个心儿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因为汤富海成份好,村里情况熟悉,有事好商量,土改工作队里有两个同志分配住在他家里。开过土地改革动员大会,村里每一个角落男男女女都热烈展开土地改革政策的讨论。讨论后,村里一批一批妇女也和男子一样参加了农民协会。汤富海早就参加了农民协会,现在是里面的积极分子。在农民协会会员大会上,他是农民协会委员的候选人之一。他和其他候选人坐在一排木凳子上。他们背后也有一排木凳子,上面放了许多白底蓝花的粗瓷饭碗,一人背后一个。会员们手里拿着黄豆,看中了哪个候选人,就在他脊背后面的碗里投下一颗黄豆。汤富海背后的碗里有六百七十九颗黄豆,当选了农民协会的委员。
汤富海当上了委员,劲头更足,赶早带黑,在农会里和土改工作队同志一道儿办公,讨论问题,领导农民分组算过去地主剥削的细账。做完一天活,他回到家里,一路哼着新学会的歌子:
石头里头也会冒青,
荒山见面也有人影,
受苦格人要出头,
只要大家一条心。
阿贵听到歌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好奇地盯着爹看:
“你也唱歌?”
“老了,不能学吹鼓手?”
“我没听你唱过。”
“现在可听见了。我很喜欢这支歌子,工作队的同志都会唱。他们教我,我慢慢就会哼了。”
“我也会。”
“那好,我忘了,你就教我。这支歌子的意思很好。过去,我们各顾各的,没有连在一道,尽受地主的欺负,有苦也说不出。现在大家连在一道,成立了农会,讲话可响亮啦。人民政府给了我们大权,村里的大事得先问问农会。”
“还要问问农会委员哩。”
儿子一句话说到爹的心窝上去了。汤富海有点不好意思,哼了一声,说:
“看你能的,和你爸爸开起玩笑来了,没有个高低!”
“当委员的也不止你一个!”
汤富海瞪了儿子一眼,心里却很喜欢他,觉得他心眼儿灵活,见事,脑筋转动的飞快,手脚也快,庄稼话做的蛮出色,是自己的好帮手,将来一定有出息。他忍不住把心里的喜悦流露出来了:
“孩子,我们吃尽了朱半天的苦头,过去眼泪只好往肚里流。你娘在世的辰光,想到根据地去讲理,可是路远,我们又离不开,现在解放了,盼来了共产党解放军。你说,啥人心里不高兴?”
“这倒是的。朱半天谁来都吃香,国民党时代,他是商团队队长;日本鬼子来了,他当伪区长;鬼子投降了,他又当国民党青年救国团的大队长。这回共产党来了,朱半天可吃不开啦!”
“那还用说!好容易巴望共产党来了,又等了一年多,土改队同志才进了村。现在,可以伸直了腰走路,闷在我肚里这口气可以吐出来了。”
“土改队进村好久了,爹,为啥还不下手?”阿贵没有参加具体工作,不了解土改队的打算,他以为土改队同志一进村,应该马上就向朱半天开刀,老不见动静,有点不耐烦了。
“同志们办事可有章程哩,土改不是耕地,一锄头就可以把土翻过来,这笔老账要仔仔细细的算啊,要登记村里的土地人口,公布土地人口清榜,学习划分阶级,评定阶级,三榜公布阶级成份……”
阿贵不等爹说完,拦腰插上去说:
“这些事体不是都办了吗?”
“最近就要召开群众大会,控诉朱半天……”
“那可好呀,啥辰光开?”
“日子还没定,也不远了,正在准备着哩。”
“这有啥好准备?控诉朱半天,谁上台都可以讲他一大篇。”
“你说的倒轻巧,上台讲话,当着众人的面,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工作队的同志想找谁讲?”
“你猜猜看?”
爹有意不说出来,儿子猜了一个又一个,爹都摇摇头,最后儿子意识到了,指着爹笑嘻嘻地说:
“那么,是你……”
爹脸上满是皱纹的皮肤绽开了得意的笑容,一对老眼炯炯发光,像是枯萎的老树上忽然开放出青春的花朵。儿子走上去,把爹的手紧紧抓住,激动地说:
“真的是你吗?”
“谁给你说过假话?”
“得好好想想,朱半天的罪恶可多着哩,别漏了一桩两桩……”
“你不提醒,差点忘了,我要找工作队的同志先商量一下,怎么控诉,这一辈子还没做过这一行哩!”
爹说完话,拔起腿来,像一阵风似的,走了。
汤富海从农民协会走出来,村里家家户户的灯都熄了,只有土改工作队的同志还在农民协会辛勤地工作哩。他在回家的路上,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走去,心里在想刚才工作队同志的话。
一轮新月高高挂在墨蓝色的天空,清澈如水的光辉普照着大地,照着汤富海,他的影子在泥土路上踽踽地移动着。一阵乌云逐渐从西边过来,遮住了新月,挡住了清冷的光辉,村子顿时陷入昏暗里。
汤富海忽然发现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他回过头去一看:离他三尺远近有一个男子向他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