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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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没有,我问过栈务部了。”
“我说有就有,你不晓得……”
童进听得迷惑了:栈务部说没有,朱经理说有,难道是栈务部骗他,或者是朱经理有啥妙法?朱经理毫不犹豫,很有把握地说:
“明天给张科长配第三批药。”
“那很好。”童进不再提意见。
朱经理给夏世富咕哝了几句,过了点把钟,他们两个人一道出去,到西藏路去了。福佑药房的前身——福佑行——现在成为福佑药房的工厂了。这个工厂真正做到“工厂重地谢绝参观”,除了朱经理和少数有关的人员以外,不要说外边的人,就是福佑药房的人也不好随便来的。这个工厂非常之简单,既没有高大的烟囱,也没有成套的机器,连装药用的瓶子也不完全,只是几个铅皮桶,一些大小不同的瓶子和少数各种不同的药粉。站在那间客堂里,就可以看到这个工厂的全貌了。
朱经理走进客堂,要夏世富准备好铅皮桶和水,他自己拣了几包药粉,拿了一瓶酒精,开始制复方龙胆酊了。
按照药典规定:复方龙胆酊一千西西,它的含量应该是一百格兰姆龙胆粉,四十格兰姆橙皮,十格兰姆的豆蔻,一百格兰姆甘油和百分之四十五的醇。朱经理放了龙胆粉和醇,夏世富在旁边说:
“成分不够吧?”
“我要你准备的黄连呢?”
夏世富把刚才从中药铺里买来的黄连递给朱经理:
“在这里。”
“放下去就差不多像了。”
这些酊剂按照规定应该浸五六天才行,朱经理他们把药配好,只浸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就来过滤了。没有过滤纸,夏世富拿过一块绒布,上面加了一张草纸,既不干净,也未消毒,马马虎虎就过滤出酊剂来了。夏世富过去试了一下分量,不够,他急得满头是汗,走到朱经理面前:
“还差十五磅,哪能办法呢?”
朱经理昂起头来一想,说:
“给我加自来水。”
夏世富照办,二百磅假酊剂制造出来,装在瓶子里,送到栈务部,装了箱,和别的药一同准备发到苏北去。
张科长把第三批发票看了一下,和他要买的货单一对,还有一些药没配齐,数量不多,价钱不少,毛估一下得八千万,几乎占整个办货四亿款子的四分之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朱经理,你也太不像话了,要我等了半个多月,到今天还没有配齐?”
朱经理很沉着,他一点不慌张,说:
“是啊,真对不起你,我今天又打电报到广州去了。那边说有一大批货已经装出来,这几天就要到。我们做生意要规规矩矩的,宁可慢一点,但一定要配好货。药品这些东西是救命的,千万不能马虎。这次广州那边手脚慢了一点,请张科长包涵包涵。下次你要办啥货,早点把货单子寄来,我们先给你办好,你一到上海,马上就给你装走,这多好。”
张科长没有心思想到下一次,他问:
“这次怎办呢?”
“你索性再等两天就差不多了,一切开销算我的。”
张科长想起苏北的电报,组织上要他回去,一定是家里有啥重要的事体,他不好再耽搁,便说:
“我回去还有事呢,开销倒不要紧。”
朱延年知道这是好机会,即刻说道:
“那我派人送过去?”
“究竟哪一天可以配齐呢?”
“快哪,快哪,我看顶多三五天。”朱经理说得很有把握,其实他根本没有打电报去广州,广州也没有货装出。
张科长却信以为真:
“五天一定可以装出?”
“没有问题。”
“我今天赶回去,”张科长还不放心,又加了一句,“五天以后等你的货到。”
朱经理叫了一辆祥生小汽车送他到北火车站。张科长身上穿的那身灰色哔叽的人民装,脚上那双德国纹皮的皮鞋擦得雪亮,现在头发也是乌而发光。他们走进车厢,夏世富已经给张科长把位子占好,东西也放妥了。在张科长座位的行李架上有一辆小孩子玩的三个轮子的脚踏车,他的座位下面是两大筐香蕉和苹果;这些都是朱经理要夏世富买的,张科长并不知道。
他们坐了一歇,车站上的铃响了,服务员在催送客的人下去。夏世富给张科长握了手后,指着脚踏车和水果,说:
“张科长,这是我们经理送给你的一点小意思。”
张科长愕然了:
“我不要,请你带回去。”张科长站到座位上去取。
朱经理说了一句:“小意思。”
他们两人飞快地下了车,走到张科长座位的窗口外边来。
张科长拿下脚踏车来想从窗口退还给朱经理,叫夏世富上前一把拦住。
车站上的铃声停了。穿着黑色制服的站长,朝着火车头的方向,扬了扬绿旗,火车轰隆轰隆地慢慢向前移动了。
张科长的头从窗户那里伸出一半来,对着朱延年和夏世富,自言自语地说:
“这怎么好,这怎么好!”
“没啥,没啥。”朱延年毫不在意地摇摇手,一边又追上蠕动着的火车说,“张科长,下次早点来,来以前先给我个信,我好来接你。”
“好的,好的。”张科长把胳臂伸出窗外,向朱延年和夏世富挥了挥,说,“谢谢你们。”他心里想这一次到上海真不错,不然真是白活了一辈子。下次有机会当然要来,而且不像这一次小手小脚,要痛痛快快地白相白相。
火车慢慢远去了。
夏世富望着消逝在远方的那只灰色哔叽人民装的袖子,对朱延年说:
“张科长和他刚来的辰光不一样了,经理。”
“那当然,”朱经理在月台上兴奋地走着,说,“不管是共产党也好,青年团也好,也不管是老干部也好,新干部也好,只要他跨进我们的福佑药房,我就有办法改造他的思想。啥前进,啥为人民服务,都是说的好听,全是骗人的假话。世界上只有一件事体是真的:钞票。有了钞票,要前进就前进,要为人民服务就为人民服务。没有钞票做啥也不灵。古人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在只要有钞票,保险你路路通,多大的老干部也过不了这一关。这就是马克思讲的物质基础。”
夏世富似懂非懂,说:
“那是的。”
“所以,我开头叫你不要急,对付老区来的老干部急不来,要用另外的改造思想的办法。你看,他今天穿上那套灰哔叽人民装很自然了,也不提啥了。在惠中旅馆和徐爱卿一同走出走进也没啥了。”
“徐爱卿这笔费用可不小啊,经理。”
“不算啥,徐爱卿这次给我们不少帮助,以后要多多照顾她。”朱延年毫不在乎地说,“对待不同的干部要用不同的手段。世富,懂得啵?”
夏世富摇摇头。
“不懂不要紧,你很聪明,只要努力学习,你慢慢会进步的。”
他们走出了四号月台。朱经理见后面到了一班车,旅客熙熙攘攘地走来,他说话的声音就放低了些。
夏世富的眼睛里闪耀着钦佩的光芒,他没注意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旅客,只顾巴结地说:
“经理的本事真不小,又会做生意,又会政治。这次对付张科长,我跟经理学到不少本领。”
“那当然,做一个新民主主义时代的商人可不容易,单靠经营吃不开哪,还得搞政治,这样才有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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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朱筱堂一走进大厅,伸手便扭开电灯,挂在下沿的那四个大红色的宫灯顿时亮了,照得大厅里明晃晃的,当中那幅“丹凤朝阳”的中堂也显得十分耀眼,好像从画面放射出红日的光芒。
“做啥?”朱暮堂一见那宫灯就有点生气,说,“也不办喜事,为啥把宫灯都开了?”
“宫灯亮一点。”
“我不要亮,我讨厌亮,太刺眼了!”
朱筱堂站在大厅当中,不知道怎么是好。母亲把他从窘境里救了出来,说:
“筱堂,把宫灯关了,开上头的小灯。”
朱筱堂马上开亮了长几上的帽筒也似的小灯,然后把宫灯一一关了。朱暮堂坐到大八仙桌左边那张红木宝座上,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说:
“世道真的变了,想不到连延年也不要田地。”
他用右手的食指有规律地敲着红木八仙桌,发出清脆的音响。他在寻思原因。筱堂他娘知道他们兄弟两个人不和,但不敢直接提出,怕朱暮堂不高兴,只是说:
“他恐怕要付钱,当然不肯要了。”
“不,我在信上说的清清楚楚,分文不要,完全奉送。”
她试探地说:
“是不是生你的气?”
“那是过去的事了。五十两金子到现在没有归还,这两年也没向他提,做哥哥的总算对他仁至义尽了。听说他在上海混的不好,福佑曾经宣告破产,现在虽说复业了,可是做生意买卖风险大,没有田地稳妥。田地顶多年成不好,少收点,绝不会贴本,也不会宣告破产。我想送他一点地,落叶归根,将来也好有个依靠。他却不要,你看气人不气人?!”
“他不要就算了。”
“算了?”他睨视她一下,心里还在打主意,想叫朱延年收下。
“有地还怕没人要?”
“天下就有这样的怪事,不但延年不要,连瑞芳也不肯接受。”
“姑姑为啥不要?”
“义德在上海走红运啦,一爿厂一爿厂开办起来,手下工人成千上万,当然不希罕我们这点薄田。”
“这真叫人想不通。”
“不过,瑞芳没有说死,她说没有工夫到乡下来管理田地,如果要记在她名下也可以,还是要我代管……”
“那她同意了?”
“信上的意思想推掉,大概义德不赞成;她又不好意思回绝,留了个尾巴。唉,”他长长叹息了一声,不胜感慨地摇摇头,说,“人情浇薄的很,到了紧要关头,就是兄弟也不可靠……”
“延年那号子人,你别理他。”
“当然不理他。我朱暮堂多这么一二百亩地也不在乎,好在我家的地早就分了,”说到这里,他的眼光转到右下面红木宝座。朱筱堂坐在那边,刚才爸爸讲了他两句,一直没有言语。爸爸关照他,“日子记住了吗?”
“记住了,无锡解放前三个月就分了的。”
“对。”
无锡一解放,朱暮堂就留心土地改革的事。《土地改革法》公布了,他仔细研究那四十条,看来看去,差不多可以背诵出来了。他把土地分登了五户:朱暮堂一户、朱延年一户、朱瑞芳一户、他老婆和他儿子两户,说是在解放前三个月就分了的。因为《土地改革法》第八条规定了在解放以后出卖、赠送土地的,一律无效。他怕儿子忘了,特地提醒他一下。他很满意儿子记住。但是朱延年不接受他的好意,却有点棘手。他想亲自到上海去一趟,可是最近乡下风声很紧,有许多事要办理,一时走不开。他准备写一封恳切的信,要瑞芳去办,只要朱延年不反对,一切事情由他负责,绝不叫朱延年吃亏,并且还可以选送点租米去,朱延年一定会收下的。他很有把握地说:
“延年那边,还可以想点办法……”
“他肯吗?”
“试试看。……”
朱暮堂的话还没有说完,从大厅后面忽然走出来一个人,他轻轻走到朱暮堂的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
“老爷,我回来了。”
他站在一旁,听候朱暮堂的吩咐。朱暮堂对苏沛霖的突然从后面出现,感到有些惊异:
“你怎么从后面来的?”
“怕走大门遇到人,特地绕到后门来的。”
“好,你办事有经验。”
“全靠老爷的教导。”
“船开了吗?”
“开了,开了,我亲眼看船开走了,才回来报告的,保险到上海出不了问题。”
“这一船开走了,我就放心了。”朱暮堂心中默默计算偷运走的粮食,一共运走三条船,快两百石了,都是管账先生苏沛霖一人经的手,他很满意苏沛霖的才干。他得意地说,“沛霖,你看,这批粮价能不能涨一点?”
“涨一点?没有问题,就怕脱手耽误时间,是不是早点脱手把稳些,省得担风险。”
“所言甚是。看上去,涨也涨不了多少,还是早点脱手好。”朱暮堂想起了朱延年,接着说,“你能不能想办法送十石粮食给朱延年?”
“三老爷那边吗?”苏沛霖知道老爷和朱延年不搭界有好几年了,怎么忽然要送粮食去呢?虽说在朱公馆里数他最熟悉朱暮堂的那本账了,可是这件事却有点突然。
“对。”
“当然有办法。”凡是朱半天交办的事,凭苏沛霖过去的经验,只要一提朱暮堂三个字,没有办不到的。
“要不要到上海跑一趟?”
“用不着,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