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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节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0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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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畜生,谁晓得他搞的啥鬼名堂,关两天也好,落得家里清静……”
  “你不能这么说啊,义德,好歹是自己肚皮里掉下来的。
  我们徐家就是这一条命根子,先设法弄出来再说。”
  “让这孩子吃两天苦头,他就听父母的话了。”
  大太太见他生气,怕守仁在里边吃苦,同情守仁。她怪义德心肠太硬了,不能眼睁睁望着不想办法。吴兰珍对自己再亲热,大了,总要嫁出去的。嫁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再也不会回来的。守仁虽说不是自己亲生的,总是徐家的人,自己老了,也有个依靠。她比谁都焦急。她于是望着林宛芝,希望她出来说两句话,想法把守仁弄回来。她对林宛芝说道:
  “你看,是不是想法把守仁弄出来?”
  昨天夜里,朱瑞芳交代了老刘,不让他把风声走漏出去。她和徐义德商量,由她到公安局进一步了解真实情况,徐义德到人民政府活动活动,把徐守仁弄出来。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事体办哪。徐义德回到林宛芝的卧房,原原本本告诉了林宛芝。现在只有大太太和吴兰珍不知道徐守仁被捕的原因。林宛芝等了半晌,故作不知地皱着眉头,忧虑地说:
  “人民政府既要抓他,一时怕不容易弄出来。”
  大太太不死心,进一步对徐义德说:
  “不能想想办法吗?”
  徐义德紧紧闭着嘴,大太太又说:
  “到公安局去打听打听,问问究竟是啥原因,不能让这孩子受冤枉啊!”
  老王送茶进来。听大太太说的话,心里忍不住要发笑,但竭力忍住,把茶送到每一个人面前,识相地拿着托盘退了出去。
  吴兰珍喝了一口茶,赞成姨妈的高见,仿佛找到了线索,高兴地说:
  “这个主意倒好,要不要叫老王去一趟?”
  朱瑞芳一听到公安局三个字神经立刻紧张起来,如果让老王一去,西洋镜不是马上戳穿了吗?她转过脸去,望着窗口,透过汕头的抽纱窗帷看到早晨的阳光照着绿茸茸的草地。她盼望窗外有人给她出个好主意,把大太太的意见挡回去。客厅里静静的,没有人吭声。挂在窗外的鹦鹉,听客厅里主人谈话,它也饶舌地叫道:
  “守仁,守仁!”
  朱瑞芳听到这声音,心都快碎了,可是又不能透露出来。
  她想了一阵,说:
  “案子没弄清,公安局的人不会说的。义德,你说,是不是?”
  徐义德心里十分惦念儿子,嘴上却说:
  “这孩子心野了,越来越不听话,别去管他!”
  朱筱堂坐在靠墙的沙发上,面色发白,显得疲乏。昨天夜里极度紧张,徐守仁给抓去以后,他虽然躺在床上,可是老睡不着,脑袋枕在枕头上,不断感到自己太阳穴急剧地跳动,觉得蹲在徐公馆里不是一个保险的地方。徐守仁为啥给抓了去?他寻思来寻思去,想不出理由来。如果说共产党像消灭地主阶级一样要消灭资产阶级吧,可是徐义德又安然无事;那么,徐守仁是国民党吧,看上去一点也不像;这真是一个猜不透的谜。上海确是一个奇妙的地方,意想不到的事随时都可以发生。他自己说不定哪一天夜里也许同样被抓进去,可能一会人民警察又来了。他忽然听到有人敲门,额角头上顿时吓出冷汗来,难道说徐守仁被捕以后,告了密,马上来抓他?他躺在床上,圆睁着眼睛,凝神细听门外的动静,悄悄的,夜风吹着窗外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斜对面林宛芝的卧房里,传来姑父的咳嗽声,刚才的响声并不是敲门,是从林宛芝卧房里发出来的。虽然还没有人来抓朱筱堂,他也认为不能在上海再待下去了。蹲在上海时间久了,乡下那些泥腿子会起疑心,万一出了事,谁照顾娘呢?他下决心准备回去,死活同娘在一道。今天一早醒来,跳下床,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连串的哈欠。他下楼来,本想向姑妈打听表弟的事,见姑妈装做不知道的样子,料想其中一定有奥妙,知趣地不插嘴,闷闷地坐在一旁。现在听姑父讲,别去管他,更加困惑了。他说,“姑爹亲自出面,我想一定有办法。”
  徐义德正在考虑找人把守仁保出来。他想找冯永祥给政府首长说一声,大概没有问题,但怕冯永祥到处宣扬。他又想通过江菊霞找史步云,和政府首长打个招呼,把握更大。不过,也有问题:一则江菊霞会抓住他这条小辫子不放,以后更要和他纠缠不清,甩不掉;二则他和史步云的交情不够,同时史步云的头寸太大,这点事用不着惊动他,万一碰个钉子也不好。他正在两难中,下不了决心。他听朱筱堂叫他,不愿讲出自己的考虑,摇摇头,说:
  “现在不比从前,共产党办事,公事公办,不讲人情,我亲自出面也不顶事……”
  “你不出面,托别人不行吗?”朱筱堂认为姑爹一定有办法。
  “也难啊!”徐义德未置可否。
  朱瑞芳见大家问个不休,生怕误了给儿子奔走营救,暗示地对徐义德说:
  “不早了,义德,你不是说今天早上有事吗?”
  “是呀,我要出去了!”徐义德马上站了起来。
  徐义德匆匆走了。林宛芝独自上楼去了,吴兰珍陪姨妈到花园去了,朱筱堂急着要回无锡去,向书房一指,对姑妈说: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他们两个人走进书房,朱筱堂转身把门关上,谁也听不清他和姑妈谈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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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义德的汽车一开出大门,司机回过头来问他“到啥地方”,他还没拿定主意,是找江菊霞还是冯永祥。这两位都是洋派头,事先不约好,不大容易见到。突然上冯永祥家里去了,也有点冒失;江菊霞那里不但需要约好时间,还得选择好地方,不然她会撒娇的,话也谈不进去。他于是对司机说:
  “到厂里去。”
  熟悉总经理脾气的司机降低了车速,等候吩咐,听说到厂里去,顿时加足油门,那辆白克小轿车在衡山路平坦的柏油路上一阵风似的急驰过去。
  他一到厂里,匆匆忙忙直奔经理室,好像有人在等他。经理室里空空洞洞,一个人也不在,他把门关上,连大衣也来不及脱下,便抓起话筒,打电话。他首先打给江菊霞,娘姨说江大姐出去了;再打给冯永祥,也说出去了。他看看手上白金的劳莱克斯手表:十一点还不到,怎么都出去了呢?难道今天工商界有紧急的事体吗?他为啥不知道?党和政府有集会吗?他并没有收到通知。
  他脱下大衣,往沙发上一扔,在室内不安地踱来踱去,走到窗口,望见余静向车间走去,他马上想起杨健。守仁的事拜托杨健想想办法,可能有点苗头。仔细一想,他觉得杨健只管长宁区,徐汇区的事他管不上,而且头寸不够,要找市里首长才行。市里首长他认得太少,就是认识的,也不太熟悉,何况这些事,不便亲自出马,要由第三者讲话才方便。他再打电话给冯永祥和江菊霞,家里不在,办公地方也没人。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走投无路。他不断搔着头皮,望着经理办公室的门发愣。
  门忽然开了,露出一个长方型的脸庞,透过那副玳瑁边框子的散光眼镜向室内窥视。一见徐总经理站在屋子当中,那长方型的脸庞上立刻堆上笑容,腮巴子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他一进门,便弯腰鞠躬:
  “总经理,您早!”
  “到啥地方去哪?佐贤。”
  “到试验室找郭鹏他们去了。刚才碰到余静同志,说您来了,我就赶紧回来了。”
  “我说怎么看不见你哩。”
  梅佐贤听总经理的口气缓和一些了,他走过去说:
  “没想到您这么早来上班,早晓得,我就在门口等您了。
  为这爿厂,您真辛苦,日夜奔忙。”
  “只要把厂办好了,倒也没啥,就是不断出事,”徐义德把徐守仁的事告诉了他,希望他动动脑筋,出点主意,说,“早晓得如此,就让他上美国,或者留在香港也好,省得让我操这份心。”
  “现在要想办法先把他弄出来再说。”
  “你说的是,我打了一早上的电话,谁也没找到。”
  “马慕韩不在吗?”
  “我没有找他。找到他,他会给我讲一套大道理,最后,还是不肯帮忙。”
  “冯永祥和江菊霞呢?”
  “都找过了,一个也没找到。”
  “我今天倒可以见到他们……”
  “你!”徐义德大吃一惊。他想不到梅佐贤现在比他吃的开了,梅佐贤可以见到他们,而他自己一点还不知道哩。他勉强镇静,淡然地问道,“你们有约会吗?”
  “唔,今天下午两点钟公会执监委员会召开资方代理人座谈会,马慕韩、冯永祥和江菊霞他们都要去的。我刚才收到通知,到试验室去,就是约韩工程师郭主任一道去的。”
  徐义德把眉头一扬,怀疑地问:
  “棉纺业同业公会召开座谈会,为啥没有通知我呢?我大小也是个委员啊!”
  “也许通知还没有送到……”
  “再过两个多钟点就开会了,现在没有通知,就不会送来了。”
  “是不是送到总经理家里去了?”
  “不会,我刚从家里来……”
  梅佐贤设想都不对,他既怕总经理生气,又怕自己突出,给总经理又想出一个理由:
  “可能只找资方代理人,要我们这些三四流人物去。巨头们没有请。”
  徐义德心中十分不满,认为是冯永祥搞的鬼,挖他的墙脚,还不请他去参加,简直是岂有此理,手段未免太毒辣了。
  梅佐贤的解释给他留个面子,他顺口应道:
  “你说的对。我今天还有事,就是通知我,我也没有空去。”
  他说,“可惜冯永祥和江菊霞现在找不到……”
  “没关系,守仁的事体,总经理,你交给我好了。我给你去办。”
  “那你早点去,好找机会给他们谈谈,先摸摸对方的态度,不要一下子就摊牌。”
  “这个我有数,总经理,你放心好了。”
  下午一点钟刚敲过,梅佐贤根据总经理的指示,便赶到棉纺织业同业公会去了。
  在南京西路卡德路口那边,有一座乳黄色的西式洋楼,梅佐贤走到那里,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汽车了。马慕韩那辆黑色白克车子停在靠门口那里。梅佐贤匆匆走了进去。
  马慕韩从北京开会回来,对上海民建临工会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从全国工商联筹备会和民建二次扩大会议上摸到了中央的底盘,认为过去上海工商界怀疑私营企业没有前途,民族资产阶级马上就要消灭,这种想法是不对的。现在看来,民族资产阶级不但马上不会就消灭,而且私营企业也有可为,要振作起来。现在正是好机会,站稳上海工商界的阵地,有了广大的代表性,便可以一帆风顺,在工商界平步青云。他想把上海民建会和工商联抓到手里,就有了讲话的资本。工商联问题不大,绝大多数是工商界的巨头,问题在民建会。工商界巨头们过去对它太不热心,让工商界一些青年和知识分子在那里指手划脚,目前插脚进去不大容易。但也有个空隙:民建上海分会不能再是临工会了,应该改选。改选是变动人事的绝妙机会。他要团结工商界的朋友。冯永祥向他献了一计:五反运动以后,资方代理人问题成了劳资关系中比较突出的一个问题。资方代理人当中普遍存在怕负责任的苦闷心理,一直还未消除。正好把这批资方代理人拉过来,同时还可以把问题反映给政府和市委统战部。由他出面召集一次座谈会,顺理成章,一点也不露痕迹。他约了江菊霞和唐仲笙,通过江菊霞可以沟通史步云的意见,有了唐仲笙这位智多星,可以帮助他谋划。不但这些人和他没有利害冲突,而且他抓到上海民建会,总得有些人搭班子,也需要他们。在今天座谈会以前,他们约好在棉纺织同业公会楼上碰头,先交换交换意见。
  在公会的主任委员办公室里,马慕韩坐在靠近窗户的写字台面前,像煞有介事地发了一大通关怀资方代理人的议论,然后问冯永祥道:
  “阿永,你看今天怎么谈法?”
  冯永祥很久以来就想抓到民建上海分会,但他知道自己头寸不够,正副主任委员轮不到他头上,顶多不过是二把手。不得已,退而求其次:不计较名义地位,抓实权,这比较实惠。上面有那些大老板顶着,让他们高高在上,大权却抓在自己手里,这么一来,啥事体也离不了冯永祥。最近他观察出马慕韩不甘心只挂一名中国民主建国会上海临时工作委员会常务委员的空头衔,野心勃勃地想把民建抓在自己手里。他忖度史步云继续当选民建上海分会的主任委员是众望所归,已成定局,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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