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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节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0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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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有要紧的事体,否则也不会来打搅了。”
  徐义德不等对方说完,立刻插上来表白:
  “最近厂里很忙,我不常在家,不大了解家里的事,有啥亲友往来也不大清楚……”
  朱瑞芳听到外边的动静,连忙穿好衣服走到楼下来了。她听到徐义德的话,知道他的用意,接上去说:
  “是呀,义德这一阵子可忙坏了呀,早出晚归,连我们也很难和他照面。有啥事体,你对我说好了。”
  “我们找徐守仁。”年青的人民警察说。
  朱瑞芳听到儿子的名字,惊诧地大声问道:
  “徐守仁?”
  中年的人民警察肯定地点点头。
  “找他做啥?”徐义德不解地问。
  “他做的案子告发了。”
  “案子?”
  “偷窃案,”中年人民警察说,“还有别的问题。”“偷窃案?”徐义德还是不相信,说,“不会的,你别找错了人。也许是同名同姓?”
  “一点也不错,待一会,你就晓得了。”
  徐守仁枕边放着一本《基度山恩仇记》。临睡前,他贪婪地读着这本小说,简直入了迷,一边看着,一边想着明天是礼拜六,准备换一身最漂亮的西装,早点溜出去,找楼文龙玩他一个痛快。他看着《基度山恩仇记》慢慢入睡了。妈妈上楼把他从甜蜜的梦中叫醒了。他睁开眼睛一看:房间里的电灯亮了,妈妈脸色慌张,不安地站在他的床前。他揉一揉惺忪的睡眼,不解地问:
  “我睡的正好,叫我做啥?”
  “快起来!”
  他惊慌地跳下床来,扣着白底红条府绸睡衣的扣子。朱瑞芳严厉地问他:
  “你偷了别人的物事吗?”
  朱瑞芳衷心地希望得到否定的回答,她好和人民警察办交涉。徐守仁没有吭声,但是羞涩地把头低了下去。不用再问,她心里完全明白了。她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
  “没有出息的下流坯!”
  那天离开朱延年家,徐守仁带朱筱堂到南京路“大三元”粤菜馆吃了饭,徐守仁要朱筱堂先回去,他给楼文龙拉走了。他们两人走到大光明电影院隔壁又一村小吃店,里面人声嘈杂,乱哄哄地嚷成一片。他们走得有点疲乏了,肚子也饿了,便走了进去,叫了两笼包子和两碗鸡粥,一边吃着,一边向左右张望。楼文龙发现有个青年扶着一辆簇新的飞马牌自行车走到饭店门口,把车子放在门外,匆匆进来,也叫东西吃。楼文龙暗暗碰了一下徐守仁的大腿,眼光向门外一望,徐守仁会意地点点头。楼文龙叫他先走一步,楼文龙自己付了钱,站在那个青年面前,挡住他的视线。楼文龙慢腾腾掏出一包香烟,抽了一根出来,拿着那个青年桌上的洋火,擦了一下,没有点着,又擦了一根,才点燃了一枝香烟,叼在嘴角上,用劲吸了一大口,然后在那个青年面前吐出一阵浓烟,悠然自得地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那边徐守仁已经迅速而又熟练地把飞马牌的自行车偷到了手,像是自己的东西一样,骑在上面,转到僻静的黄河路上去了。
  楼文龙跨出又一村,飞也似的向黄河路上跟过去。徐守仁骑到北京路上才跳下车来,等到楼文龙赶来,他们两人脸上浮着微笑,得意地扶着那辆车子边走边谈。他做楼文龙的助手,偷自行车和别的东西已不止一次了。有时楼文龙帮他巡风,他自己动手。这次两人商量好,车子先让楼文龙骑回家去藏起来,第二天在新城隍庙碰头。
  楼文龙设法给自行车改了装,原来是黑漆的,现在变成深蓝色了。楼文龙要徐守仁推到寄售商行里卖了一百万元,当天晚上两人又碰在一块了……
  徐守仁跟朱瑞芳下楼,走进客厅。青年人民警察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逮捕证,给徐守仁看,说:
  “你被捕了!”
  “真的偷人物事吗?”徐义德问徐守仁。
  徐守仁低着头,没啧声。朱瑞芳暗暗点了点头。
  “人民政府不会冤枉好人的,我们有了人证物证才逮捕他的。”中年的人民警察说。
  “那好,我也相信人民政府是不会冤枉好人的。大家应该依法办事。我在区里和市里也常和首长们接近,只要有人证物证就好说话……”徐义德愤愤不平地说。
  “徐总经理的话说的对,”中年人民警察感到徐义德想威胁他,他并不怕,暗示地说,“你经常和首长们接近,一定懂得政府的政策法令,我们是奉上级命令办事的,绝对不会错的……”
  他还要说下去,青年人民警察有点不耐烦了,插上去,对徐守仁说:
  “走吧!”
  朱瑞芳把徐义德的一套灰卡叽布的人民装拿给他。他不喜欢穿人民装,不过进监狱穿啥衣服都一样。他勉强穿上,稍微嫌大一点。朱瑞芳又给他收拾牙刷,牙膏,漱口杯子和毛巾这些物事,放在一个口袋里。他拿了,跟着人民警察走去。徐义德送他们出去,老刘早就等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守候着。
  他们刚走到大门口,朱瑞芳从后面匆匆赶来,怕徐守仁在监狱里受凉,又递给他一件圆领大红绒线衣,还塞给他一百万元人民币。
  黑铁大门外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小汽车,人民警察把徐守仁关进汽车,他们自己也跟着上去。徐义德和朱瑞芳望着汽车迅速消逝在远方。她的泪水簌簌地从腮巴子上滚落下来了。
  朱筱堂雄赳赳站在卫生间里,许久许久听不到一点动静,心里不禁纳闷起来,但不敢放松警惕,生怕万一冲进来,他得拼命抵抗。他高举凳子,冲门准备着。等到门外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他的神经才慢慢松弛下来,悄悄打开卫生间的门,轻轻走到窗口,只见姑父和姑母站在门外,向远方瞭望。他放心了,知道和自己没有关系,连忙把手里的那张凳子还回卫生间,躺到被窝里,蒙头大睡,准备明天一早起来,赶快回无锡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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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夜里你睡得那么早?”老刘神秘地望老王笑了笑。
  “出事了吗?”
  “唔,”老刘想起了二太太的嘱咐,马上改口说,“徐公馆里会出事?你别担心。”
  老王在市面上混了快二十年了,他的眼睛见过无数男女老少,只要眉毛眼睛一动,啥人的心思他都摸得很准。看老刘那神情,就断定他肚里有话不敢说。老王并不向他恳求,只是说:
  “你现在用不着我老王了,把我当外人看待,有事怎么肯给我讲哩!”
  老刘给老王一激,有点口吃了:
  “我,我啥辰光拿你当外人看待?哪桩事体没有告诉你?
  你想想看。你,你不能冤枉我呀。”
  “昨天夜里的事。”
  “你已经晓得了?”老刘心虚地说。
  “多少晓得一点——徐公馆的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不管哪个人的事,谁也瞒不过我老王。”
  “那是呀,徐公馆的事,有本账在你肚里哩。”
  “可是你想瞒过我,也好,以后老爷他们骂到你头上,可别要我老王给你求情……”老王不等话讲完,有意甩了一下袖子,迈步走去,好像从此不再理他了。
  老刘见他一走,心里发慌,连忙赶上来,把老王拉到房里,低低对他说:
  “不是我不告诉你,昨天夜里,她亲自关照的。”他伸出两个手指来,说,“叫我别跟外人说,不准传出去。”
  “你把我当外人看待?”
  “我们是自家人,……”
  “你告诉我,我也不会对旁人讲,你怕啥呀!”老王笑了笑。
  “你真的不对人讲吗?”
  “那还用问。”
  老刘一五一十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告诉了老王。老王的眉头慢慢皱起,听到后来,又渐渐舒展开来,露出一种快适的感觉。他恍然大悟地说:
  “二太太今天神色不对!”
  老刘伸过手去捂住他的嘴,警告地说:
  “叫你不要讲,你怎么又讲了?”
  “我没有讲啊……”
  “老王!”
  二太太在客厅里高声叫唤。老王走出门房,老刘紧紧跟上来,对他耳根子又加了一句:
  “千万不能讲啊!你装做不晓得好了。”
  老王一边点头一边向客厅走去。他走进去,见大家都坐在客厅里,慌忙走到二太太身边,弯着腰,嘻着嘴,低声地说:
  “您早!”
  “到啥地方去哪?”二太太望了他一眼。
  “在客厅外边……”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二太太打断他的话,训斥道:“又和老刘瞎嚼蛆去了,整天不做事,唠唠叨叨地做啥?”
  “没和老刘谈啥。上次您讲了我们,我再也没和老刘谈话了。他一个人在门房里,闷得慌,老喜欢聊聊天,我劝过他不止一次了,他最近也不和人聊天了。”老王怕二太太在客厅里听到他们谈啥,又补了两句,说,“他一人有时在门房里自言自语,不晓得讲些啥。”
  “你在外边做啥?”
  “我正在扫地,听见您叫唤,就进来了。”
  “下边的人应该多做事,少闲言闲语的。”
  “您说的一点不错。”老王懂得在二太太气头上,得找个机会溜走,一见客厅里没有茶,他笑着问,“我去沏点茶来。”
  “早就该拿茶来了,——我们下楼好半天了。”
  老王听了这句话,匆匆退了出去。
  坐在二太太斜对面长沙发上的吴兰珍等老王走出客厅,她关心地说下去:
  “守仁为啥给抓了去呢?”
  大太太叹息地说:
  “平常不好好念书,贪玩,和那些阿飞往来,给勾引坏了!”
  吴兰珍恍然大悟地说:
  “现在上海阿飞横行霸道,一定上了坏人的当,胡作非为,叫政府发觉了,警察才来抓他!”
  朱瑞芳听了这位姨侄女的话,心里十分生气,因为刺到她心上的痛处。她绷着脸,说:
  “守仁从来不和阿飞往来。你哪能想到那上头去了?幸好守仁不在,要是他听到了,可不依你哩!”
  “这个,”吴兰珍心里好笑,觉得这位二太太真是睁着眼睛讲瞎话,徐守仁整天和那些阿飞厮混,徐公馆里上上下下哪个不知道?她一见到守仁那股流里流气的样子,就想呕,只好对他敬而远之。守仁却像一只苍蝇似的老是盯着她,打它不散,轰它不飞。为了这,她最近很少回来,星期六宁可一个人蹲在宿舍里看看书,或者和女同学出去看看电影。她一想到明年要毕业了,更感到自己的知识不够,贪婪地在图书馆里一本又一本的啃书,恨不能一口气把图书馆里那些书吞个干净。一进了试验室,她就舍不得出来,不但一定要把试验做完,私下还希望通过试验,自己也能发明一个公式啥的。学校简直成了她的第二个温暖的家庭。可是大太太常想念她,不用到礼拜六,礼拜四五就叫老王打电话催她回来了。她不好拒绝姨妈的盛情,今天没课,昨天下午便回来了。一到徐公馆,她在姨妈的卧房里时间多,不大愿意出来和守仁白相,但是看在朱瑞芳和姨父的面上,又不好对守仁过于冷淡。她自己划了一个界限:在徐公馆里谈谈玩玩是可以的,有姨妈她们一道和守仁出去也是可以的,就是不单独和守仁一道出去。守仁最近约她几次,她都借故推却了。守仁在她眼里,就是一个阿飞。她在朱瑞芳面前说话,留有余地,只说他和那些坏人在一道,没想到,连这一点朱瑞芳也不承认。徐守仁被捕了,朱瑞芳一定很伤心,不便在这个当口和朱瑞芳争论。
  她改口说,“我不过这么讲讲。”
  朱瑞芳见她改了口,面孔的表情也松弛了,缓和地说:
  “对我讲讲倒也没啥。”
  “我想人民警察来抓他,一定有事,人民政府不会无缘无故抓人的。”
  “这个么,也很难说。”朱瑞芳紧紧皱起眉头,不好意思把徐守仁的丑事说出来,撒谎说,“天下冤枉的事可多哩!”
  “这孩子,受了冤枉?”大太太信以为真。她自己没有子女,对二太太和三太太虽然不大满意,但是喜欢守仁,不管是谁生的,总是徐家一条根呀!她焦急地对徐义德说,“义德,你在外边熟人多,你的办法也多,快点想想办法呀!”
  徐义德坐在双人沙发上,从他面前的矮脚小圆桌上抽了一支香烟,点燃了,衔在嘴上,深深吸了一口。他觉得徐守仁不争气,在他脸上抹黑,使他无脸见人,生气地说:
  “这畜生,谁晓得他搞的啥鬼名堂,关两天也好,落得家里清静……”
  “你不能这么说啊,义德,好歹是自己肚皮里掉下来的。
  我们徐家就是这一条命根子,先设法弄出来再说。”
  “让这孩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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