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辑)-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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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部发揭露假农药假化肥假种子的稿子每年都有好几篇,接到的农民来信也
有好多件。这是个永远存在的热门话题,而且常讲常鲜。农村部所以受广大农民欢
迎和称赞,这是一个根本点。郑喜成谈起这事儿,自然引起编辑们的兴趣,有人问:
“你手头还有啥好稿子?拿出来我们给你发!”
郑喜成忽然想到黑牡丹讲的那个假合资的故事,便向编辑们吹了一番。有人问
他:“稿子写好不有?这稿子可以上头版头条。”郑喜成当然不会写这稿子,但他
却在这吹嘘中给编辑们留下一个好感,而且在这闲谈中发现那个瘦编辑正是他要找
的郭秃子。郭秃子并不秃,只是有点儿败项,额头的毛发较为稀疏而已。
下班时间快到了, 有的编辑收拾一下提包陆续走了。 郑喜成对那瘦编辑说:
“郭主任,俺张春海书记在外边等着你哩,想请你坐坐。”“坐坐”是代名词,郭
主任自然明白:“要是来送稿,就把稿子放这里,要是请客,我明确告诉你,我们
农村部不兴这一套!”
郑喜成实在缺乏公关经验,瘦编辑的几句官腔把他说得没了下言,只得跑回来
向张春海汇报。“现在哪有不吃鱼儿的猫?”张春海在心里冒出这个问号,便开车
来到报社大门口。报社下班没个准头,十点多钟就有人外出办私事,可也有人等到
一点多还在坚持工作。郭秃子就属于后一种人,张春海等到十二点半了,还不见他
的影儿。张春海怀疑郑喜成认错了人,再一次寻问那个瘦编辑的长相和外貌特征。
正说着,那郭秃子从大门走了出来,但张春海没有去主动喊他,直到郭秃子走到他
面前,他才向前跨了一步。拉住了他的手:“郭主任,咋?认不得老弟了?”郭秃
子习惯性地用手指理了理稀疏的额发,啊了一声说:“是你呀?你当了书记成了大
官就把我们这些当年为你做嫁衣的人都忘了?”“哪里,哪里!我今天不是特意来
拜访你了吗?”张春海把郭秃子拉上车,郭秃子问:“去哪里?去哪里?”张春海
说:“审判厅!”郭秃子一愣:“你家伙要干什么?”张春海笑着说:“是去大富
豪酒家!审判厅承包给一家南方来的大老板,那里的海鲜可是有特色的。”郭秃子
却执意不去吃饭。他说:“最近报社正在抓职业道德教育,不准吃请,不准收红包,
更不准搞有偿新闻和变相广告。老弟,在这风头上,你不能拉我犯错误!”张春海
说:“啥职业道德!还不是做做表面文章。你要是怕受影响,咱找个偏僻的小餐馆,
点几个满意的菜。哎,你品尝过俺县的鬼子肉没有?市里有俺县办的一个专营店,
走,咱去品尝品尝!”
这番话依然没有把郭秃子打动,他说:“我在报社这么多年,什么新鲜玩艺儿
没尝过!”郭秃子把张春海拉下车,来到一个偏僻处,神秘兮兮地说“老弟,你的
心意我领了,这次宴请就免了。你要是看得起我,就给我帮个小忙吧!”
张春海觉得怪。我本来是求他帮忙,他怎么倒提起叫我帮忙来了?张春海正疑
惑间,郭秃子掏出一卷表格,向张春海解释说:“报社党委正在对编辑进行考评,
印了征询意见表,发到基层,广泛征求群众的意见。这是对编采人员的一次全面考
核。”张春海接过来看了看,考核内容有十几项,是否给编辑送过礼,是否请吃过
饭,是否送过红包,是否搞过变相收费新闻等等。张春海冷笑一声说:“我看呐,
你们这也是认认真真走过场,一本正经搞形式!如今这年头谁还说真话?肯跟你们
过不去呀!”郭秃子却很认真地说了个“不”!“平时要是得罪了哪个人,他给你
来一家伙,你可就要倒霉了!况且,这意见表里还有正面意见,你看看,对稿子处
理认真,态度热情,廉洁奉公,不徇私情等等,也要填在上面。这是对采编人员的
一次全面考核,非同一般,请老弟费个心,让乡镇通讯员直接填写,寄给报社党委。”
郭秃子紧握张春海的手,抖了几抖说:“老弟,拜托了!你把这些表填好,比请我
吃一顿饭重要多了。”说罢,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记住,我是
农村部的,名字叫郭长江,别填错了!”张春海趁机拉住郭秃子说:“我有个事求
你帮忙哩!这篇稿子,请你给我发一发。”郭秃子一看是理论稿,又一次挠了挠稀
疏的额发说:“难办,难办!我不管理论版呀!”张春海说:“我讲的是发展农村
工业的新思路,作为‘工作研究’,发你们农村版不是正对路吗?”郭秃子仍迟疑
着,张春海悄悄塞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他说话的口气顿时变了:“我变通变通,
尽量给你发出来。”张春海的口气也硬了:“要全文发表,位置要显要!”郭秃子
连声说:“好,好,好!”
张春海和郑喜成回到县城,王大笔还在四楼会议室开会。各乡镇通讯员也都是
老油子了,每月例会总是十点多钟才来到,中午不管顿饭他们决不走。有时事多了,
连晚饭也得捎带走。王大笔也有对付他们的办法,就是把会议时间延长,上午的会
不开到下两点决不结束。这样顶多管一顿饭,就是晚上想捎带一顿也吃不下去了。
所以,已是两点半了,那四楼会议室里依然烟雾缭绕。
张春海闯进会议室,冲着王大笔说:“哎呀,你看看表,现在几点了?你就是
把人家当牛使也得歇歇鞍喘喘气呀!”王大笔却满肚子牢骚说:“县委领导对新闻
报道只是口头上重视,一说掏钱就没人吭声了。每月一次例会,通讯员大老远的跑
过来,连路费也不报,中午只补助五块钱,别说去坐桌,就是喝碗羊肉烩面也不够
用!我这新闻科长也没本事屙钱,只好延长时间,两晌合成一晌开!”张春海一拍
胸脯说:“今天我请客!你们进过海鲜城没有?”大伙说:“没有!一盘海鲜百十
块,我们把脖子扎起来呀?”张春海说:“今天我请诸位到海鲜城品尝品尝山珍海
味, 表表我这个老新闻对同行的一片痴情和厚爱! ”王大笔伸手拉住张春海说:
“此话当真?”张春海把手一挥:“走!”
这些来自乡镇的通讯员全是农民,他们第一次走进如此高档的大酒店,仅那豪
华的设备和服务小姐的微笑就足令他们兴奋不已激动万分的了。这次点的菜算不上
最高档的,只有几盘海参鱿鱼对虾而己。这些穷秀才们大饱了一顿口福,心里的感
激便溢满每一个人的面孔。当大家面红耳热似醉非醉而几近说胡话的时候,张春海
这才开口说:“诸位,请暂时听我说一句话。最近市报发了一份征询意见表,想听
取一下群众的意见。”
大伙接过征询意见表,一个个议论起来。有的说:“稿子寄出如石沉大海。”
有的说:“平时送稿没人理睬。”还有人气更大:“俺的稿子在省报发了,却在市
报发不出来,难道他们的水平比省报还高?”大家越说越有气,整个宴会几乎成了
对报社的声讨会了。
张春海不知这些农民通讯员还挺有性格,只好摆出乡党委书记的架子镇唬大家
说:“你们真是思想浮浅,没有远见。你们想想,你们的稿子都是谁给你们发表的?
可以说百分之九十是农村部。你们要是得罪了他们,发稿指标完不成,你们这些聘
请来的通讯员还能拿到每月二百块钱的补助费吗? ” 大伙一下明白了,连声说:
“是哩,是哩!没有这二百块钱,我们就成了彻底的农民了!”张春海说:“我是
为你们着想哩!平时你们想巴结编辑还巴结不上哩,这次我正好给你们一个机会!
只准说好,不准说坏,而且要真实可信,不能只填几个空洞的赞美词就行了。”大
伙连忙改口说:“好好好!现在是少放屁,多磕头,有意见憋到心里头。今天不能
白喝张书记的酒!为领导歌功颂德是俺的看家本领!”
张春海把通讯员的意见表寄给了老河报,三天没过,那既有理论色彩又有实际
经验的文章便在老河报显要位置发表了。虽然署的是张春海的名字,郑喜成却乐得
半夜没有睡着。是呀?有了这篇文章作基础,我在古河乡就站稳脚跟了!
8、笔杆子的威力
一个月没过,赵写家给郑喜成打来电话说:“你小子厉害呀!刚出山就吹出个
县委副书记!”一句话把郑喜成说得丈二和尚不摸头脑,他急忙跑到县城去找赵写
家。赵写家拿出市委组织部一份任命通知叫他看,啊,张春海竟当了县委副书记了。
通知还特意注明其列其他副书记之前, 系县里的第三把手了。 郑喜成不解地问:
“提拔张书记跟我有啥关系?”
赵写家从抽屉里拿出半瓶酒说:“咱边喝边谈,我给你讲讲内情!”郑喜成急
忙跑到街上买了二斤鬼子肉和一瓶孔府宴,赵写家三杯酒下肚,便兴致勃勃地向他
讲起来。
现在全党工作重点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过去县委几个书记都是分管宣传、干
部、纪检等方面的工作,没有人具体管经济。最近市委要求各县要配备一名副书记
分管经济工作。在选择这个副书记时,县里一二把手又出现意见分歧。县委李书记
主张提宣传部的朱部长,袁县长却主张提张春海。袁县长跟张春海的关系非同一般,
当然,更重要的是,今后这个副书记要管经济,把手伸到县政府大院来,要是二人
配合不好,他这个县长的位子就会不稳,甚至会被取而代之。因此,袁县长必须选
一个听他的话跟他跑的人来充当这个角色。多年来书记和县长都尿不到一个壶里,
袁县长越是主张提张春海,李书记越是反对提他,理由是张春海是宣传部出来的,
没有做过经济工作。袁县长立即反驳说,朱部长是教师出身,是从教育战线出来的,
对经济工作也是不熟悉的。二人的意见难以统一,最后组织部长提出一个折衷意见,
将提拔二人的意见都报到市委,由市委领导定夺。
赵写家对官场上的事特别灵通,他分析说,张春海实际上没有朱部长威信高,
他来古河乡没有取得什么明显成绩,讲经济收入,这古河乡几乎没一家像样子的乡
镇企业。但他抓住了新来的市委书记的那个新思路,从理论上显示出自己的水平。
据说市委书记看了老河报那篇文章很高兴,他说:“这篇文章的观点很新鲜很符合
我市的情况嘛!”组织部长说:“张春海就是平原县报的那个副书记候选人之一,
有人反映他没有抓过经济工作。”市委书记很生气:“谁从娘肚子里出来就懂经济?
共产党就是先学会打仗然后才学习搞经济工作的嘛!今后选干部要看他的思想素质
和理论水平,没有理论的指导,光有实践经验怎么能成?”
张春海被提拔为县委副书记,郑喜成自然高兴,自己有了个靠山,今后混个正
式工作也就有了希望。郑喜成已经成熟多了,他回到古河乡见了张春海,什么也没
说,好像他是个格外人。有几个乡干部悄悄来到乡党办,向郑喜成打听张春海的情
况。郑喜成搪塞说:“这是领导的事,我怎么能知道!”有人嘲笑郑喜成说:“张
春海当了县委副书记,马上要调走了,你装什么迷?”郑喜成听了这话也没表现出
来特别的惊喜,更不向外人提那篇文章的事。有次黑牡丹向别人透露了一句,说那
文章是郑喜成写的。郑喜成马上声明:“我哪有那么高的水平?我只给张书记搜集
一点资料,最后还没用上。”晚上,他悄悄跑到黑牡丹住室,把黑牡丹训了一顿:
“你这是破坏领导的威信,今后可不准再瞎胡说了。”气得黑牡丹半天没吭声,人
一进了官场咋就变了心肠?从此,她跟郑喜成的关系也就慢慢疏远了。
张春海是讲情义的,在他调县委工作之前,特意给郑喜成要了个招工指标,正
式安排到古河乡党委办公室当了一名秘书。过去发工资,会计从卖废报纸的钱里取
出一叠扔给他,仅仅让他打了个条儿,这让他自己也感到这钱太没有分量。现在工
资表上有了他的大名,他成了吃皇粮的正式干部!
然而,郑喜成没有高兴几天,便发现自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在县以上机关,
党委管干部管宣传管纪检管政研管统战,那是一个无所不管无所不问无所不在的至
高无上的权力机关。可在这乡下,乡长和书记一肩挑,每项工作都有副书记和副乡
长分管,乡党办不管钱,不管物,也不管生产。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听着树上的
知了叫,便突然感到自己的可怜!郑喜成知道,一个无事可做的人最后很可能被淘
汰。他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