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辑)-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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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知道那机器是早被淘汰的一堆破铜烂铁,根本没法用。”
这叫郑喜成暗暗吃了惊,张春海向他提供的一个最有说服力的例子就是这个企
业,并以此证明农民观念大改变,村办企业是一条富国强民的必由之路。现在若把
这条消息发表出去,那文章岂不好似断了一根脊梁骨?
黑牡丹依然向郑喜成叙述得津津有味,她说:“村民们叫我写个报稿,向社会
呼吁呼吁,这些南方骗子太黑心了!喜成哥,我笔杆子上不去,你就给俺村写一篇
吧!”
一声亲密的“喜成哥”,又叫郑喜成心里感到不自然。他对这种层层递进的情
感有点担忧。刚来乡政府就谈情说爱,这会给人家一个什么印象?他必须以工作为
重,不能对黑牡丹太近乎。面对黑牡丹的请求,他只能转个弯儿说:“这事件本身
……报道出来恐怕有负面效应。乡党委正在强调招商引资,借助外力发展自己,你
却写合资受骗,那不等于说,外商不可信,外资不能用吗?你想想,你这不是同乡
党委唱反调吗?”
黑牡丹眨巴眨巴美丽的大眼睛,忽然醒悟过来,连连说:“太谢谢你了,要是
你不提醒我,我可要犯大错误了!”说罢,嘶啦嘶啦几声,把自己辛辛苦苦写了半
天的稿子扔到垃圾筒里去了。郑喜成站在一旁没有吭声,他感到自己的卑鄙和自私,
同时又感到黑牡丹的单纯和可爱。那黑牡丹撕碎的不是稿纸,而是他的心。
郑喜成刚走出邮电所,小通信员就风风火火的来找他。“哎呀,郑秘书,你叫
我好找!张书记叫你赶快去他那里,他有急事找你呢!”郑喜成一听这话,心里扑
通扑通直跳。他想问问小通信员张书记是啥表情,又觉得去向一个小通信员打听情
况太掉自己的身价。于是他便一溜儿小跑,连房门也没敲一下,便闯进张春海的办
公室里了。张春海见了郑喜成,开口便夸赞说:“好小子,是把刷子!我果然没有
看错人,这文章写得满有水平!”
郑喜成顿时满面春风,但他又马上警告自己,不能在领导面前表现得太自负。
他要借此机会把刚才的失误弥补过来。他说:“张书记,为写这篇稿子我简直脱掉
一层皮!这些天你不在家,不知道我熬了多少个黑夜,把你同我的谈话反复琢磨多
少遍,最后才开了窍。我只是把你的思想变成了文字,要说文章还可以,只能说我
对你的观点没有理解错。”
张春海可不是那土头土脑的乡干部,他听了郑喜成这番恭维之辞,却把脸一板
说:“你小子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文章出自你的手,我只是给你出了个题目。我
不喜欢油滑的人,一是一,二是二,有啥说啥,今后可别在我面前耍花招!”郑喜
成虽然碰了个软钉子,但心里却很高兴。有这样一个讲实话办实事的领导,当个下
属也就不必提心吊胆,小心翼翼了。
张春海把稿子交给郑喜成,那上面仅改动几个错别字,补充几个具体数字,别
的没啥改动。张春海吩咐他说:“你去街上打印几份,一定要校对清楚,不能有错
别字!”
郑喜成打印回来,只见张春海正趴在桌上写信封,有给县委李书记的,有给县
长袁根法的,还有给市里石书记田市长和组织部长秘书长等一大串领导者的。郑喜
成这才明白,他耗尽了脑汁写成的论文只是报给几个领导随便看一看的。他觉得这
太没价值了!所以,当张春海写好信封,郑喜成突发奇想,居然大胆提议说:“现
在全市正在开展如何务实进取富民升位的大讨论,这篇文章要是能在市报上发一发,
肯定会产生较大影响,引起领导重视的。”
这话提醒了张春海,他暗暗思忖,一个乡干部要把自己的理论文章呈报市委领
导一阅,说不定送到市委办公室就被小秘书抽了下来,作为一般材料,扔到一边去
了,最后落个泥牛入海无消息。就是小秘书责任心强,把这材料转到市委书记办公
桌上,各单位每天报送的请示报告会议总结还有上级发下来的各种文件摞在桌头像
座小山,日理万机的书记市长哪有时间去看你这打印稿呢?况且,自己推荐自己的
稿子,也容易让人起疑心,认为你是为了眩耀自己推销自己,那动机就值得怀疑!
如果能在市报上发表,就是市委领导没有时间阅读全文,仅浏览一个文章标题,也
会留下一个好印象。若这文章正对了哪个领导的口味,他把文章在常委会上一宣传
……哈哈哈,张春海一拍桌子站起来说:“走,咱现在就去老河报!”
郑喜成又一次坐进了那辆乳白色桑塔纳,陪同张春海驶往大河市去了。车过平
原县,张春海突然把方向盘一磨,向县城方向疾驰而去。张春海虽然也搞过多年新
闻报道,但自当了乡党委书记,跟报社也就来往少了。他知道,这么几千字的文章
要在报上全文发表是很难的,摘取其中的一段,给你发巴掌大一块儿,这就算是对
你的最大照顾了。这样发表出来不会有什么影响,要发就全文发,占它半个多版,
这才显得有气势有分量。要达到这个目的,张春海只得去向王大笔求取妙方了。
王大笔也属于这座小城的名流,张春海走后,他便接替了新闻科长。他靠一支
笔活跃在这座小城,成为人人都用得着的人物。张春海拽着王大笔的胳膊,像拖死
狗似的硬从办公楼里把他拉出来。一直拉到汽车上,王大笔还嘟嘟囔囔地说:“啥
鸡巴吊事,硬把我拉出来?你没看我正开各乡镇通讯员会吗?”张春海却不吭声,
直到把王大笔塞进汽车里才说:“好久没跟你坐坐了,今天是个机会,咱俩喝几杯。”
王大笔的屁股在一家小餐馆里落了座,他还嘟嘟囔囔地说:“你这家伙一撅屁股我
就知道你屙啥屎!是在乡里呆腻了,想叫我给你制造点儿光辉业迹,挪挪窝儿,再
高升一级,是不是?”张春海却拧着王大笔的耳朵说:“就你这张臭嘴和臭笔,我
想高升的话,得跟你躲得远远的。这会儿是花钱买版面,报纸越吹谁谁的威信越低,
我才不干这傻事儿哩!”王大笔一听这话恼了火,他站起身来就要走:“你这个货
真是没良心!你离开新闻界才几天,就糟蹋起自己的老本行了?不是报社扶持你,
你能有今天这一切吗?”张春海自觉把话说重了,忙赔情道歉说:“是我错了,是
我错了!你先罚老兄三杯酒!”说着就倒了三杯酒,一饮而尽,并把酒杯朝下,证
明滴酒不剩。
王大笔这才消了气,但他仍不动筷,也不接酒杯。他说:“我向来不白吃白喝,
要吃要喝就要吃在明处。你小子讲清,今天到底有啥事找我?”张春海只得如实奉
告:“我想在市报发篇……小文章!”王大笔冷笑一声:“发文章不也是吹自己吗?
你小子还装什么正经?”张春海显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向王大笔解释说:“不是宣
传我乡的成绩,也不是为我歌功颂德,这是一篇理论文章,属于探索性的……东西!”
王大笔听了冷笑一声说:“啥鸡巴理论文章?你能理论出个吊啥来?是想从另一方
面塑造自己,来显示一下自己的水平吧?”张春海只得让步说:“你想咋说就咋说
吧!我问问你,现在报纸发稿难不难?有没有什么附加条件?”
王大笔这才一边吃菜一边喝酒,慢慢向张春海讲起目前报社的内部情况来。他
说:“发稿说难也不难,这就要看你写的什么稿,看你跟编辑的关系是深是浅了。
若是发个一般的稿子,稿子内容也说得过去,你只要请编辑吃一顿也就行了,但是
发表时间和文章长短却难以保证。若你要全文发表,还要发在显要的位置上,那你
就得破费几个。至于破费多少,那就要看编辑的胃口了。”
张春海对王大笔这番话半信半疑,过去他向报社投稿,给编辑扔盒烟也就行了,
顶多请他们吃顿饭。如今新闻界真的变成这个样子了吗?张春海也说不准,干喝了
几杯酒,再没有了刚才的兴致和劲头。
王大笔却对新闻界的不正之风大发起感慨来。他说:“报社也不是清水衙门,
谁掌握版面谁为自己捞好处。特别是工商部,都被企业老板惯坏了。他们给编辑记
者塞红包,把广告改成新闻稿发表,企业节约了开支,记者捞到了好处,发出的新
闻稿又比广告的效果好。工商版变成了变相广告版,这种隐性广告连报社老总也管
不了。现在就数农村部好一些,他们的报道范围主要在农村,到了乡里就是请他吃
顿饭,临走时给一点儿土特产,他就高兴得不得了了!不过他们把关严,部主任郭
秃子是报社里的业务尖子,他管的那几个版--哎,你到底写的是啥东西?你让我
看看我再给你出出主意!”张春海说:“我这稿子是谈农村经济改革的,属于理论
文章,能发在理论版最好。”王大笔说:“理论版?你压根儿就别打这个谱儿。一
个月两个理论版,县里市里的头儿把讲话稿一改,都想拿到理论版上露个脸儿,显
示显示自己的水平。咱市没有一个理论家,可理论版的稿子却排着长队儿发不完。”
这话说得张春海脸上直发烧,好在有几两酒蒙住脸儿,别人没有发现。最后,
他掏出那篇稿子,让王大笔看了看。王大笔不愧是行家,他说:“你标明是‘工作
研究’,在农村版发表就名正言顺了。”王大笔把稿子往他衣袋里一装,说:“这
事包给我了!近人不说远话,我请农村部的几个人吃一顿,每人再撂两盒烟,你拿
两千块钱也就可以了!”
张春海想,五千字,半个版,两千块钱不算多。可又一想不中!王大笔的嘴像
个排气扇,半天时间他就会把这消息传遍半拉县城。要是叫别人知道我是花钱买的
版面,岂不……张春海耍了个滑头,他说:“这文章只是个草稿,我还没有来得及
修改。晚一天我改好了,一定请老弟帮忙!”说着,就把那稿子从王大笔衣袋里掏
了出来。
王大笔发现自己上了当,顿时气得红了脸,站起身就要走:“我得开会哩,快
送我回去!”张春海从饭馆里拿了两条红塔山,塞进王大笔提包里,他这才有了笑
容,说:“稿子改好,一定交给我!”
送走了王大笔,张春海直驶大河市。郑喜成对王大笔所谈报社情况总觉得太不
可信。他过去也在报上发过几篇小稿,编辑连自己也不认识,不是照样发表了吗?
郑喜成把自己的想法向张春海谈了谈,张春海说:“这个王大笔越来越不像样子了。
凭他在新闻界多年的关系,利用他那支破笔,到处为自己拉关系,捞好处。五千字
给我要二千元已是对我的照顾了,要是给企业写广告性的新闻稿,翻两倍番也不算
完。”郑喜成问:“他仅仅是个县里的新闻干事,发稿能有这么大把握吗?”张春
海说:“编辑想捞钱得先通过通讯员,刚才王大笔讲的只是编辑怎么怎么样,实际
上他同编辑是狼狈为奸!”张春海说到这里忽觉不妥,忙纠正说:“当然,这只是
个别现象,真正好的稿子他们抢还抢不到手呢?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附加条件。”
说话间不觉已驶进老河市区,张春海把小车停在一家餐馆,对郑喜成说:“我
在报社熟人多,进去不方便。请这个不请那个,容易有意见。你直接去找农村部的
郭秃子,就说古河乡有个张春海找他就行了。”
7、别叫我犯错误
郑喜成还是第一次到报社来,当他登上那座新建的办公大楼时,好象走进一座
神圣的殿堂,激动得心儿咚咚直跳。在他看来,编辑都是神圣的天使,手里掌握着
稿子的生杀大权,很多无名之辈都是通过他们的扶持才登上名人的宝座,成为世人
敬慕的人物。新闻记者更是了不起,他们手中的那支笔既可以叫你威名远扬,又可
以叫你威风扫地,就连县里乡里的领导者对他们也怀着几分敬畏。所以当郑喜成踏
进农村部的办公室时,一时竟紧张得不知如何开口了。
“同志,是来送稿子的吧?”一位年近四十的瘦子向郑喜成点点头,目光里带
着几分热情。郑喜成忽然想到张书记给他的一盒阿诗玛,忙把烟递到每一个编辑手
里,并且亲自打着火机,一个一个给点燃。就在这让烟和点烟中间,郑喜成作了一
番自我介绍说:“我也在咱报上发过稿,是揭露假农药的。那稿子在俺乡影响可大
了,农民称赞报纸为他们办了一件大好事,假农药从此在俺乡销声匿迹了。”
农村部发揭露假农药假化肥假种子的稿子每年都有好几篇,接到的农民来信也
有好多件。这是个永远存在的热门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