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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

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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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谁?”

  “同玛丽亚。”

  “我根本没同她勾搭。我甚至不知道她叫玛丽亚。”

  “那么,筐篮呢?”德罗兹坚科再次警觉起来。

  “我不认识这个筐篮。头一次见到。”

  “啧、啧、啧!”警察局长讥刺他,“她就是在这个筐篮上犯的事。你也连同她一道。你休想逃脱了。”

  “好吧,”阿盖耶夫叹口气说,“既然你们这样断定……”

  德罗兹坚科口衔香烟,在桌上翻寻一堆文件,找到—张写满字的纸。

  “描述一下那个借宿人的外貌。”

  “啊哈!”阿盖耶夫高兴地暗想,“终究还是上钩了!不可能不上钩……”于是,他一边发挥想象力,一边开始描述。

  “就是说,是这样的。当时天刚刚黑,下着牛毛细雨。他就来敲门了,我打开门。他说:从巴拉诺夫斯卡亚处来。”

  “从巴拉诺夫斯卡亚处来——他就是这么说的?”德罗兹坚科透过烟雾斜眼瞅他一眼,不信任地问。

  “就是这么说的。我还问他:她怎么样?他说,一切正常。”

  “她在哪儿一切正常?”

  “这个他没说。”

  “大约多大年纪?”

  “喏,就是……中等吧,”阿盖耶夫慢吞吞说。忽然,他想到:他们可能会逼问玛丽亚有关那个给她装有‘肥皂’的筐篮的大叔的情况。若是他的供词能和他的一致嘛……看来,为了这—点应该把借宿人描述得尽量模糊,模棱两可。

  “您知道,当时天黑了。但是,似乎是中等年纪。”

  “穿的什么?”

  “穿的是一件上衣,确切说是件腰部带褶的外衣,也有可能是件雨衣……”

  “究竟是雨衣,还是上衣?”德罗兹坚科坚持不住了。他已经开始记录阿盖耶夫的供词,可是,看来不知道怎样记录才好。

  “鬼才分得清。很难看得清楚啊。我若早知道的话……”

  “脚上穿的什么?”

  “好象穿的是皮靴。或者,也可能是皮鞋……”

  “不是树皮鞋吧?”

  “也有可能是树皮鞋……不过,不是,不是树皮鞋。”

  “究竟是皮靴、皮鞋还是树皮鞋?该怎么记?”

  “好象是皮鞋,当时看不清楚……”

  德罗兹坚科把铅笔扔在桌上:

  “你是个白痴,不是证人。什么也没记住。也许你不愿说,在绕弯子吧?”

  “我没绕弯子。”

  “那么,他说话怎样?说俄语,还是白俄罗斯语?”

  “混合语,”阿盖耶夫想了一想说,“有的话这样,有的话那样。”

  “你心里要有数,”德罗兹坚科声色惧厉地说,“假定你想包庇什么人,想把什么人从绞索下救出来,可是这么一来,他就会把另一个人送进绞索。很可能是个无辜者!在说供词的时候,你想过这一点吗?”

  “我谁也不包庇。我没有人可包庇,”说罢,阿盖耶夫不再作声了。

  阿盖耶夫暗想,在这—点上德罗兹坚科大概是对的,这种危险确实存在。他并非出于有意,但可能坑害了某个人。可是,这样一来,他该怎样才能拯救那个绞索已经悬在头上的姑娘呢?阿盖耶夫心想,这真是个该死的局面:不坑害一个人,就救不出另一个人。

  “这么办吧!”德罗兹坚科略一沉吟说,“我们还要深挖。但是,你不要抱太大希望,绞索已经套在你脖子上了!只是还没抽紧罢了。如果你能诚心诚意地把一切都坦白出来,还是能够从里面钻出来的。得供出所有的人,所有你的同伙。就是你在包庇的那些人。可是那些人却不会包庇你,这点你可以相信。他们不是混蛋。尤其是在那边,在保安处。那边能把一块块骨头全都打断,全都会真象大白的。了如指掌。然后,全都埋到坑里去。”

  “好吧,就是这—点,也得谢谢你,”阿盖耶夫悲伤地叹息,“只是我没有什么罪过。而且玛丽亚也与此无干。”

  “你认为,玛丽亚也无干?”

  “当然,毫无罪过。在市场上被人愚弄了。而她怎么?还是个小丫头。”

  “你敢肯定?”

  “有什么可肯定的?事情明摆在那儿,”他说完,望了望德罗兹坚科那双突然迸发出光亮的眼睛。警察局长飞快地从桌后跳出:

  “啊哈!就是这个!我正等着这个呢。正等着你开口保护她。那就是说,她同你是一伙!是你供出了她!也供出了自己!”

  “我可没什么,”阿盖耶夫醒悟到,他粗心大意,出了纰漏,便故作镇静地说,“玛丽亚与我有什么关系……”

  “不,有关系!有关系!你和她有联系。你和她睡过觉!你说,她在哪儿躲藏了一个月?”德罗兹坚科在他面前放大嗓门吼叫。

  阿盖耶夫心想:他马上就要揍我!但是,他没揍。阿盖耶夫抽搐地咽了口唾沫。

  “局长,你白费劲儿,”他坚定地说,“你挖的不是地方!”

  “我知道应该在什么地方挖!现在我清楚了许多事。其余的你会自己讲出来。我们从你嘴里掏。切列米辛!!”他的喊声震得整个办公室嗡嗡直响,“送到刑架上去!……”

  过了很久,阿盖耶夫在小黑屋里侧身躺了几天之后才记起了德罗兹坚科说出的关于刑架的话。他不断咯着血块。在警察局的地下室里,好象他们把他狠狠地拷打了一顿,打掉了两颗上牙,肝脏似乎也打环了,因为腰部剧烈地钝痛。可是现在浑身上下,哪儿不疼呢?他的全身简直到处都疼,他每动一动,哪怕仅用半个肺子叹口气,哪怕仅用肺子上端稍稍喘口气,都不能不忍受疼痛。脸被打得往外渗血;左眼红肿,看不见任何东西,腿上的伤口迸裂,他觉出裤子里有鲜血流淌。另一例腰部也疼痛难忍,正好在脾区,这是那个长脸警察用重拳猛击的。阿盖耶夫被吊在天棚下的皮带上,靴尖刚刚挨到水泥地面,被打得在地下室里飞来荡去。他很快就辩明:最有力的打击正是来自那个身穿带贴兜的家织呢马裤的警察。他每打一拳,阿盖耶夫都会向对面远远飞出,在那里正有另一个警察站在地下室小窗旁的阴影中迎候着他。阿盖耶夫的双手绑在背后,挂在天棚下,他们把他当成钟摆或者秋千荡来荡去,区别只在于钟摆和秋千荡得有一定次序,动得有节奏;可是他被一群壮汉击打得象排球,由一个壮汉飞向任何一个另外的壮汉。那里有四个警察——都是从守在学校走廊里等候差事的热心志愿者中挑选的。他们的局长德罗兹坚科用严厉的吆喝指挥地下室里的这场刑讯。

  “对,列乌诺夫,用劲!使劲打,客气什么,又不是对付姑娘!喔,对!苏特契克,你接过去!……对!喂,帕霍穆,显显本事!……喏,你呀,你这样都能把墙打穿!”

  这个长脸大汉帕霍穆象个拳击运动员,有力的一击便把阿盖耶夫送到前面去,于是他象鱼一样张开大口吸气,在皮带上扭来扭去,尽全力躲避,以防打击落在肚子和会阴上。在另一个角落碰上的是苏特契克,这是个身小力薄的小伙子,外表上象个少年。然而他总想揍阿盖耶夫的面部,他先前打的两三下并没有结阿盖耶夫造成多大损害或疼痛,可是下一拳正打在眼睛上,立时血肿起来。阿盖耶夫的这只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象个布袋吊在空中,扭扭弯弯地在地下室里悠荡,只渴望一点——这一切快些结束吧。

  “停!”德罗兹坚科忽然威严地下令,于是阿盖耶夫一下子瘫软在皮带上。“还不开口?或者想说点什么?”

  警察们僵立在各自的位置上,等侯着。德罗兹坚科顿着曾经由他给打上掌钉的鞍跟,踏在水泥地板上,步履轻捷地走到阿盖耶夫跟前。

  “嗯?”

  阿盖耶夫的双手被捆在背后,剩下的气力已经不多。他在嘴里积攒下一口混合血浆的唾液,噗的一口,向警察局长的脸吐去。他马上知道:没有吐中。德罗兹坚科早就有提防,躲闪开了,阿盖耶夫颚下立即挨了重重一掌,挂在皮带上飞向一边去了。鲜血从嘴里喷涌而进,他用舌头把断牙舔出打裂的嘴唇。 

第五节

  他已经没有气力走回教堂,两名警察搀着他腋下,一路上拖拽他。他的意识似乎溶化在云雾之中,他只记得广场上清新的风和教堂旁树上的令人心悸的乌鸦啼叫。他的背心在地下室里已被剥掉,绸缎衬衣被勒得百缕千丝,右袖已完全扯掉。阿盖耶夫那被打得血迹模糊的身体经不住寒风侵袭,一陈寒颤反倒使他短时间地振作起来。他神志清醒地感到他是如何被拖进了教堂的地下室。他在石阶上跌跌绊绊,警察不容他倒下,不一会儿便把他推进一间黑暗的似乎无人的牢房。在这里他至少能够伸直全身了,接着他便丧失了知觉。

  艰熬的干渴迫使他苏醒过来,他全身发热,被打伤的五脏六腑象火烧一般。周围一片寂静,好象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呻吟着,用手无力地摸索,手指碰到了一种粘乎乎的东西——是血?薄薄的一层稻草仿佛浸透了这种粘稠沾手的液体——不知是水,还是鲜血;阿盖耶夫翻了一个身;力图用臂肘支撑起身子。胸膛里冲出一声压抑的嘶叫:“嗳,这儿有人吗?”

  但这里没有人,四下是一团漆黑,沉寂无声。他倒向一侧,重又陷入昏迷。

  他神昏呓语,幻视幻听,躺了很长时间,忍受疼痛和干渴的煎熬。他总是幻觉有水。他先是看到瓦罐里有水,贪婪地捧着狂饮,但是温吞吞的水根本触摸不到,一点也不解干渴。后来,他又从一个奇形怪状的空器皿里喝,接着,短暂的昏迷过后,发现自己趴在温吞吞的沼泽水泡子旁,那里的水同样不解渴。干渴是真正的,解除不掉的,而屡屡改变的只是想象中的解渴方法。这种令人难受的喝法反而加剧了干渴的程度。不仅如此,他还在发烧,噩梦幻象给他造成的痛苦并不亚于永难解除的干渴。

  这样持续了很久,他已经不再感到时间的存在。苏醒过来之后,他对外面是白昼是黑夜已毫无概念。但是,他的意识清楚了,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是躺在石地上,于是他强忍使他格外难受的腰部剧痛,用两手摸索。他的手碰到了墙壁。他用尽气力,过了好久才支撑起来,后背靠到冰冷的石壁上。眼睛可不必睁开,反正地下室里漆黑如墨,似乎这里没有窗子,或者外面正是深夜。他的热度好象在开始减退,而干渴却一如从前。

  意识好象又在消失,他唯恐错过机会,便竭尽全力喊道:“嗳,喝水!给点水喝……”

  然而,发出的不是呐喊,地下室里沉闷地响过一阵压抑的嘶叫便沉寂下去,而且未必有人听得到。阿盖耶夫再次颓倒在地——躺卧在粘湿的稻草上。

  这一次他没有丧失知觉,或许到达时他才第一次虑及自己的命运。他想,哪里还谈得到什么命运,遍体鳞伤的躯壳里气力已所剩无多,或许这仅有的一点气力消失得越快,反而更好些。在这种苦痛之中是活不了多久的,而且也没有什么意义。为了什么活?这对谁有好处?除非对警察和德国人有利:即使他己到了死亡门口,他们仍会拷问,努力从他口里掏出些什么。“若是……怎么样呢?”——他犹犹豫豫地想到这里,马上抓住了这—突兀其来的想法。自杀的念头在此时此刻他觉得最合适不过了。他用手摸摸腰部——没有,他的裤带不见了,大概把他从吊绳上放下来时,在地下室里就被解去了。也许可以把绣花衬衣撕成碎条?可是这纤细的缎料能经得住他的身躯吗?再有,挂在什么上呢?大概先得在墙上找到一个钩子、钉子、窗上的铁栅或者别的什么。他被这炽烈的念头驱使着,开始用手摸索墙壁的租糙石面,抚摸上面的棱棱角角、坑坑洼洼。然而,暂时还没碰到任何合适的东西,况且也太矮,应该到高些的地方去找。

  他鼓起气力,全身颤抖着半跪起来,重力主要压在右膝上,因为肿胀的左膝不便弯曲,一弯便痛,他向头顶上方摸去。这里触到的几乎都是平坦的砖墙,没有特别的突出或凹陷之处。他不知门在哪面墙上,唯恐撞上,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行动。一切都须秘密地、悄悄地进行。但是,还未等他挪到门前,忽然听到地下室里有人语声,对面路上出现了一个小亮斑。它越来越明亮,接着在那一面沉闷地砰然一响,门栓落下,门开了。在低处,门槛上方,透过灰蒙尘封的玻璃闪进一盏“蝙蝠”灯火。灯亮暗淡地照出几双沾满污泥的皮靴。走在前面的一双迈过门槛,把灯略略举高,不十分明亮地照着凌乱地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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