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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

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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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有几座饰有铸铁十字架的墓碑,旁边高高矗立着几株大树——粗壮的枫树,黑色枝丫上疏疏落落地挂着发黄的叶片;教堂石墙的一角露出一片小小的翠绿草坪,上面也铺满了同样的枯萎枫叶。阿盖耶夫体弱无力,摇摇晃晃地顺着水洼边缘走向尖顶砖拱门下的窄栅门。他不禁苦笑着想到,在教堂里过了一宿,却没有祈祷……可惜他不会,没有学过,处在他的境遇,祈祷大概正合适……

  栅门外展现出一个宽阔的村镇市集广场,布满了小水洼,到处是马粪和集日过后散丢地上的一撮撮干草。对面,在斜柱支撑的电线杆下停着一辆大车。车上一动不动地坐着一个老妇,身边正有一个穿得又暖又厚的红脸膛年轻女人忙着,她大概想把座位弄得舒服些再坐上去。她—眼看到走出教党的人,惊恐的张大着嘴呆望。阿盖耶夫回头瞅瞅押送人,这好象就是昨夜押送他到这里来的那个警察,细瘦的年轻汉子,长着一张魁黑的东方式面孔,蓄着小胡子,身上穿的是已经破旧的红军土兵大衣,上面还留着撕下领章后的痕迹,不知为何,他神秘地、暗怀恐惧或者惊慌地望了阿盖耶夫一眼。

  阿盖耶夫低问:“现在往哪儿走?”

  “一直走,”押送人把头一点,为了确切点,他还把挎在身前的俄式步枪的枪简一摆。

  一直走——这就是说,穿过广场和一个小街心花园,到一排几乎落光了树叶的白杨后面的低矮楼房去。这不是学校,就是区医院。自然,如今那里已不是什么医院了……

  是的,这里不是医院,战前过里更大的可能是个学校,而现在,根据前门外和走廊里穿梭来往着荷枪实弹的男人来看,占据它的是警察局。这里无人特殊注意阿盖耶夫,尽管他一路上遇到的人都以凶狠的冷漠眼光追看着他。他快步走在押送人前面,拐进走廊的一角。这里较清静,墙上开了一扇单独的房门。进门之前,押送人轻轻敲了敲,把门微微打开一些。

  “把他带进来,切列米辛。你在走廊里等着……”

  阿盖耶夫跨进屋里去,停下了脚步。从各方面看,这里原是校长办公室。校长是位地理教师,靠墙的玻璃书橱上还摆着地球仪。两窗之间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很大的欧洲自然地图。在这个背景上,赫然站着双手叉腰、威严可怖的瞥察局长德罗兹坚科。他正在抽烟,一见阿盖耶夫走进来,神经质地用牙咬了咬香烟,噗的一口吐到了地上。

  “喂,让我们先约定—下。是捉迷藏,还显一下子就开诚布公。你想想,怎么办对你更有利。”

  “我没什么可想的,”阿盖耶夫故意装出受委屈的样子,因为他还不如道他们掌握了关于他的什么事,指控他犯了什么罪。

  “啊哈,没什么可想?!”德罗兹坚科奇怪道,“这完全是白费。我若处在你的地位,就认真地好好想想。确实有值得想的事情。”

  他抓住椅背,在挪出它和落坐之前,意味深长地望了望大写字台的一角。那里,在各种文件夹之间摆着一些东西。阿盖耶夫也往那里一瞥,立即意识到,他们昨夜没有白忙,确实把巴拉诺夫斯卡亚庭园搜查遍了。桌上摆着叠得工工整整的他的制服,红领章上嵌着三颗星徽,制服上放着他的宽皮带、证件、文件、军官身份证和研究生证,还有一本掉了封皮的书。然而,里面没有手枪。德罗兹坚科漫不经心地向这些东西一歪头。

  “喂,认出了吗?是你的东西?”

  阿盖耶夫平静地耸耸肩:“制服是我的。证件大概也是。”

  德罗兹坚科挪出椅子,示威似地从上面举起带红布把手的那个倒霉的筐篮。

  “那么,这个篮子呢?”

  “这是怎么回事?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就是说,你不承认?”

  “不承认,”阿盖耶夫冷冷地说。

  “好,好,你会承认的!”德罗兹坚科连珠炮似地说。他抓起筐篮,撕下昨天阿盖耶夫用来固定底部的黑色书皮。“那么这个书皮呢?”

  他隔着写字台把合在一起的书皮扔给阿盖耶夫。阿盖耶夫已经预感到事态不妙,用手翻弄书皮,打开它,重又合上。

  “不知道。”

  “你这个狗崽子!”德罗兹坚科气咻咻地叫道,“那么,你也许连这本书也不承认?就是这本!连同那个撕掉的书皮!瞧!”

  他用气得发抖的手隔着写字台把狄更斯文集第三卷塞给阿盖耶夫。阿盖耶夫明白了:他全盘皆输了。他们用这个书皮同阁楼上找到的书一一相比,尽管封皮上没有印明任何书名,但为它找到原书不是什么难事。昨天本应该把书毁掉或者丢得离宅园远些。可是没有想到,而如今……

  “怎么样?你还是继续顽抗,还是让咱们开始正经的谈话?”

  他没有作声,德罗兹坚科等了一会儿,把书合在书皮里,丢到制服上面。

  “您想要我说什么?”阿盖耶夫气狠狠地问。看来,关于书的事继续抗拒已无什么意义,可是也不能承认啊。

  “炸药,是你给玛丽亚的?”德罗兹坚科问,一面用凶狠、不动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什么炸药?哪个玛丽亚?”

  “啊,你不知道是哪个玛丽亚!切列米辛!”警察局长大声吼叫。当通往走廓的门微微打开时,他命令道。“把那个女的带进来!”

  阿盖耶夫的心陡然抽紧,险些使他露出马脚。他两眼发黑,不祥的预感使他弯起身躯。然而,切列米辛迟迟不见回来,大概跑到什么地方提人去了。

  德罗兹坚科果真气恼地责骂起阿盖耶夫来:“瞎,你呀,是条狗!我还袒护过你!还想提拔你当副局长。可是,现在你快完蛋了,没有人会可怜你。”

  “完全可能,”阿盖耶夫说。他已经慢慢控制住自己:“如果您这样……不分育红皂白。”

  “不分青红皂白?我们会分清的,你放心好了……” 

第四节

  门,无声地开了,他亲爱的玛丽亚静悄悄地走进了办公室,她的一瞥就足够使阿盖耶夫的心抽搐一团。她身上已不见了暖和的毛线上衣,在撕成碎片的花长衣下裸露出尖瘦的肩膀,上面青一块紫一块,尽是毒打留下的伤痕,左腮上有块鲜红的血斑,肿胀的嘴唇上还淌着鲜血。她用飞快的一瞥扫视了办公室,目光在阿盖耶夫身上稍稍停留一下,然而丝毫没显露自己对他的感情。她等待着,两眼望着德罗兹坚科。

  “喂,认出她了吗?”警察局长问。

  “记不得了。”

  “记不得……那么,你呢?”他向玛丽亚一点头。

  “我记得。这是鞋匠,在巴拉诺夫斯卡亚家住过,”玛丽亚声音微微颤抖地说完就又沉默不语了,全身保持警觉,全神注意着。

  “见过面?”

  “有一次,我去修过鞋。就是这双,”玛丽亚稍稍动了一下他熟悉的那双船形便鞋,鞋尖沾满了污泥。

  “嘿,我给修过鞋的人还少吗!我记不住所有的人。也许我是给她修过鞋,”阿盖耶夫装出天真的样子说。

  “修过鞋并把她招募了!招募了这么个蠢丫头!”德罗兹坚科对他们二人暴跳如雷,“让她去送炸药!带到车站去!你想过派她去的是什么地方吗?是派她去送死!……”

  “我没派过任何人,到任何地方去!”阿盖耶夫似乎愤慨不平了。

  “那么是谁派的?谁?”

  “我已经对您说过了,”玛丽亚急快插言说,“在市场上有位大叔求我带的。他说这是肥皂。怎么,我知道吗……”

  “住口!”德罗兹坚科大声喝斥,但为时已晚。阿盖耶夫已经领会到玛丽亚的这些话是冲谁而发,心中快乐地说:好样的,就是说,你没有出卖!……就是说,玛丽亚没有出卖他,现在这一点对于他比其他的一切都重要。德罗兹坚科这时已跳到玛丽亚跟前,在她那被打得皮开血流的脸前挥舞着结实的巨大拳头。

  “你给我闭上嘴!我们还要和你算帐的,下贱货!”

  “跟我没什么帐好算!你们会打我,可我什么也不对你们说,”她喊道,眼里充满了仇恨,燃烧着怒火,以致阿盖耶夫见了不禁心惊胆寒:她的处境会更糟的。

  “你会说的!”德罗兹坚科简单地应声说,“你会说的!”

  他怀着欣赏乐趣,不慌不忙,左右开弓,清脆响亮地打了玛丽亚两记耳光。

  “败类!”她只喊了一句,作为回答。

  “切列米辛!”德罗兹坚科不动声色地呼唤,“带走!”

  切列米辛从门外跳进,捉住玛丽亚的手臂。阿盖耶夫看见她踉跄了一下,迈出两步,隐没在走廊里,从此在他一生中永远消失了,可能也是永远从生活中消失了。

  阿盖耶夫慢慢恢复了自我,主要的一点他已明白:玛丽亚并未出卖他,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或者是另外的人出卖了他。

  “喏,咱们继续谈,”德罗兹坚科仍旧若无其事,绕回到写字台后说,“咱们象士兵对土兵那样谈谈。不耍脾气,不发神经。你说说,为什么愚弄我?我可是希望你好啊。或者你这个混脑袋,不懂?或者你在苏维埃时期习惯了以怨报德?为什么不说话,你回答!”

  阿盖耶夫拒不作声。为了继续这场谈话,必须心情稳定下来,可是他的内心仍在病态地悸动。愤怒和屈辱使他透不过气——因为自己软弱无力,因为不能保护玛丽亚。她在挨揍,在受凌辱,而且就在他的眼前。可是,他却得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对她帮不什么忙。这是有失尊严的,几乎形同于卑鄙无耻了。可是,这个杀人魔鬼却还要迫使他进行这场谈论忘恩负义的愚蠢谈话……

  德罗兹坚科又点燃一支烟抽着,往桌后地板上吐了一口痰。

  “你注意,我的时间不多。一般说来,咱们的时间都不多。在保安处插手这个案件之前,我们还能够掩盖住某些事情。但有一个条件,就是你那方面必须坦白无遗。保安处一旦插手,你的命就算完了。到那时什么都救不了你。”

  “老调重弹,”阿盖耶夫暗想,“给我一线希望。”

  不,大概没有什么可希望的。用这书德罗兹坚科把他彻底抓住了。在这件事上他犯了极大的疏忽,为此看来得付出生命。但是连累玛丽亚也得丧命。哪怕能设法拖延一下时间……

  在局长写字台对面靠墙摆着两把椅子,阿盖耶夫找到其中一把坐下。

  “是这么一回事,”他一边紧张地思考一边说,“有一天,一个人在我那儿借宿。要知道,我住在小仓房的板铺上,你大概在那儿看见过。而他爬到阁楼上去了,他自称是女主人的熟人……”

  “是这样,是这样……嗯?”德罗兹坚科不耐烦地催促他,

  “这是什么人?姓什么?”

  “他没说。只说从村里来。”

  “从哪个村子?”

  “他没说,我也没问。”

  “你没问,可是放他走了!关于这种事野战司令下有命令,你知道吗?不经报告当局,擅自留宿者,枪决。”

  “不知道。我什么地方也不去,又没有读到命令。”

  “好,后来呢?”

  “他早晨走了。也许,书就是他拿的。”

  “说谎!”德罗兹坚科猛地一拍桌子,“你说谎!”他喊着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成年人,中级指挥官,可是象条下流狗似的耍花招,绕弯子!你没有良心,没有普通士兵的勇气。胆小鬼,象条狗!你与森林有联系,接待那里派来的人。炸药就是从那儿来的。用来破坏车站!”

  阿盖耶夫冷静地听德罗兹坚科的愤怒咆哮,禁不住冷笑。这个坏蛋竟然还让别人注意荣誉,还指责别人良心何在。亏他想得出来!阿盖耶夫微微感到奇怪。自从玛丽亚被押走以后他已开始恢复平静,感觉到,尽管德罗兹坚科表面装得暴跳如雷,他对大喊大叫的话还是信心不足,他的心里还是存有疑惑。

  对于开始阶段,这很不坏。于是阿盖耶夫笑道:“当然,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越简单越好!但是,对事业的利益来说,这未必好。”

  德罗兹坚科好象呆怔住了:“对什么事业?”

  “自然是对你们的事业。我能有什么事业?我只是个鞋匠。”

  德罗兹坚科坐在桌后,五根粗大指头胡乱搔起满头黑发来。

  “你说,你是在哪儿同她勾搭上的?”

  “同谁?”

  “同玛丽亚。”

  “我根本没同她勾搭。我甚至不知道她叫玛丽亚。”

  “那么,筐篮呢?”德罗兹坚科再次警觉起来。

  “我不认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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