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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节

短篇小说(第二十三辑)-第10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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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刀削起来,她削得极慢板慢,一圈一圈地,心里存着余悸,怕递上苹果去,杨来
它再来这么一下子,她就彻底没辙了。

    苹果削好,赵燕文一切两半,一半留自己这儿,一半给杨来官递过去。杨来官
瞥了一眼苹果,眼光死灰复燃似的,但声音仍冰冷的。问:你回心转意了?

    赵燕文像蒙了一鼻子灰,最后的一丝趣味忽儿跑得精光,拿苹果的手一下垂落
了。她仍坐圆桌子边,看见桌上的小闹钟嘁嚓嘁嚓地走,走得劲头头的。

    赵燕文看着小闹钟的红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后来猛地发现,长针也已走了整
整一圈,杨来官还没说过一句话。

    一股恶气突然从丹回升起,像冲击波一样,将她猛一冲,她忽地站起来,看也
不看杨来官一眼,就像逃避瘟疫一样,岔开大步,走了。

                        九  权当它吞了一只苍蝇。

    翌日夜里,杨来官来找赵燕文。他敲开宿舍门,说,赵燕文你出来一下。赵燕
文看看对铺上的女友,镇静道,你有事进来吧。杨来官说,不要,你出来。

    赵燕文无奈地出去。杨来官说外面走走。赵燕文哪里打得起精神?只说,要说
就在这儿说。杨来官四处搜寻了一下,就说,那我们到阳台上去。

    这是一个约三平方米的小阳台,是走廊阳台,朝西。杨来官与赵燕文跨上阳台,
就把阳台门关了。

    杨来官说,我找你,是想让你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赵燕文很有点奇怪,
我们的关系?我们是什么关系?杨来官说,我们已发展到这个关系了,以后怎样,
要郑重。赵燕文不是滋味,有点儿烦,她说,以后怎样,我现在怎么知道?杨来官
语气有些缓了,他说,我看我们还是保持这样的关系,你一个人在外,很不容易,
我也是一个人,也不容易……话未说完,被赵燕文截断了,她说,我从没想到不容
易过,这与两个人关系不搭界的。杨来官尴尬了一阵,说,就算它不搭界吧。可我
们有过感情是事实,否则,你在普陀山也不会让我碰你的。

    赵燕文一阵发懵,头里就空空的。她忽然觉得十分滑稽,什么滑稽,倒不十分
清楚。只听杨来官还在说:这样子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天天上班看见你,我感情
上受不了。

    赵燕文有点反胃,浑身有点儿冷,发觉已站在阳台上有些时间了,她需要回宿
舍,杨来官却非要她表个态,她撇着头,一点也不想看见他,推开了阳台门,一步
跨回走廊上来。

    这时,她仿佛是不经意打个哈欠,一个苍蝇便迎面扑进了喉咙,被她一吞,吞
下肚去了。这感觉,就是这样。

    但苍蝇确确实实是她自己吞下去的,所以她觉得滑稽而沮丧。

                            十  这日子很蹩脚

    杜岛川说来就来,由馆长领着,到了创作组里,一个个喊老师,见了赵燕文,
喊了声燕文兄,说,昨天在《新华日报》上还看到燕文兄的大作,文采很好。以后
多多交流。

    赵燕文没有被逐出文化馆,馆长说,赵燕文工作还是不错的,创作组多了一个
人,就让她再兼点办公室的工作,还有创作组里的收发之类。

    本来,赵燕文一来,就负责着创作组里的收发,比如,上级各条线上发下来的
小报,要分发到每个乡镇文化站,自己编印的文学、戏曲等等油印刊物,要装订,
装订好了也要分发。这项工作最不起眼,却最最让她头痛。你想想,一期刊物少说
二三十页,每期要印百来份,先装,再订,再发,每次弄完一期油印刊物,赵燕文
的腰就直不起来了。

    现在却更糟糕,关键是,让她兼了点办公室的工作。赵燕文起先不知道什么是
办公室工作,等她的办公桌搬到了办公室,她就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办公室的主任是一位即将退休的老阿姨,她先将一大叠职工签到的表格给了赵
燕文,说,每个星期统计一次,迟到的,缺席的,一个一个摘出来,有的人不自觉,
只能这么办;又将一大叠万能表交给赵燕文,说,这些表,用来统计文化馆、站各
种情况,是我设计的,你看科学不科学?什么叫万能?这就叫万能。末了,又拉赵
燕文帮她一块去采办福利用品,肥皂、毛巾之类。采购回来,老阿姨又吩咐她逐个
办公室去发,一个人一块肥皂、一块毛巾,发到每人手里。还吩咐她,若人不在,
就帮他保管好,等他来了当面交给他,免得弄错,弄错了就麻烦了。

    这还不烦,更烦的还在后头,就是,那架电话不停地响。

    全馆只有一只电话,电话装在办公室与馆长室的墙洞里,十几个人的对外联系
全在这只电话上。坐在那里半天,电话倒有几十只。接了,就得负责喊人,跑这个
办公室,那个办公室,张三李四的。老阿姨有点儿庆幸,她说,我接电话接了这么
多年了,现在好了,你可替替我了。若电话响过两遍,老阿姨就会喊,小赵,接接
电话,一边自言自语,年轻人,反正精力充沛。

    于是就喊电话。喊馆长,喊老金,喊杜岛川,也喊杨来官。

    来接电话的都心安理得,只有杨来官有点儿尴尬,当然,赵燕文喊他电话也尴
尬。老阿姨觉出苗头来,就说,文人总是相轻。

    渐渐地,大家就觉得赵燕文这人难处,否则,怎么会与创作组那几个人合不来
呢?老金是好好先生,杨来官病弱兮兮的,怎么会处不好呢?

                            十…  一出借东风

    古诗集印出来了,很漂亮,也很素雅。这是县里第一本书,送到四套班子那里,
轰动不小。

    头头们都说,这是一个贡献,是一大功劳,应该庆功,应该奖励。

    于是就开座谈会。

    古诗集如今是创作组编的,创作组人员当然出席。赵燕文早搬出了创作组,她
就没有接到参加座谈会的通知。

    这天下午上班,创作组里热闹得很,三个人说说笑笑,开心得不得了。原来,
正赶上第一次评职称,县长在座谈会上说了,像创作组取得这样的成就,都可以作
为突出贡献,破格晋级。

    正好是老金的电话,赵燕文喊了,老金兴冲冲来接,又不立刻接,只把眼盯住
赵燕文,春意荡漾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嫩得来,生吃也吃得进!

    杨来官也踱到办公室门口,盯着老金攀谈,升到中级,该是加几级工资呢?老
金用手指指电话,意思是打完电话再说。杜岛川也走到走廊上来了,说,起码是两
级喽,哦不,像杨老师你,就要三级。杨来官跳起来,两眼放光:三级?老金挂完
电话了,说,你是要三级喽,我是两级。杨来官哦了一声,杜岛川紧接上去,说,
三级,二十四元,你正好每月一瓶煤气白烧了,若买肉,像你杨老师这样的胃口,
起码可吃一个星期。杨来官岔了气,很激动地跺了两脚,大笑:对的,对的!

    老金收起了喜悦,忽然长叹了一声,说,我是老了,棺材板也已背在背心上了,
总算退休前弄了个中级职称,唉!

    赵燕文在办公室听见了这句话,猛地一震。望出去,老金正好被西斜的太阳照
着,赵燕文发现,老金的头发差不多全白了!

                          十二  文学就是生活?

    这天夜里赵燕文翻来覆去睡不着,老金的影子一直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老金说
“生吃也吃得进”时那种涎脸涎皮的样子,说“白活了”时的沮丧,说“老了”时
的绝望,一齐交织起来,就不知他给馆长提古诗集署名问题时是什么样子,提让杜
岛川来文化馆时是什么神色,但这一手肯定很厉害。

    不知怎么,赵燕文一点怨恨都没有了,只觉得那一头即将全白的头发在不时地
一忽儿一忽儿冒出来。

    赵燕文有点按捺不住,就爬起来,展了纸,写。一口气写了五千字。

    是一个短篇小说,题目叫《去不再来》。

    想不到这篇《去不再来》很快在一个权威性的刊物上发表出来了,还发了头条,
“卷首语”褒奖了《去不再来》的作者敏锐的观察力与深沉的思考。说写出了一个
既得利益者的无可奈何的悲凉。

    立刻又有评论,说这是一篇味道很新的好小说,从一个既得利益者的悲凉,看
到了整个人类的悲凉。说作品兼容了作者的向善之心,充满了对人的怜悯。

    编辑部又来函,说一个大型双月刊将转载这篇小说。要赵燕文写三百字的作者
简介。

    赵燕文立刻把简介写了,可借三百字还不到,除了姓名,性别,年龄,工作单
位等,再没什么可写了。

                           十三  无端生出事来

    创作组里也订着那两种大型刊物。那日杜岛川拿着转载的《去不再来》给赵燕
文,说,燕文兄这里有一篇文章。赵燕文说,我已经看到了。杜岛川扬着笑脸说,
这个老头子写得好极了,这种老甲鱼实际是变态,知道日子不多了,就有捞一把的
心态,你说是不是?赵燕文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杜岛川未等她说,指指隔壁,
又张扬道,老头子看见了,肯定蹶倒。

    赵燕文想堵住他的嘴,又不可能。恰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赵燕文连忙去接,
这时的电话就像她的救命稻草。一听,是馆长的。

    馆长一接到电话,就很恭敬地说你好你好,有什么事?接着又听对方说了好长
一段时间,馆长说,你不要急,让我来查一查,看一看。不知对方又说了一通什么,
馆长说,我来问问她,我马上就问,马上就问。

    放罢电话,馆长的脸色都有点白,他立即问赵燕文:你是不是写了篇文章,写
老金了?赵燕文一惊,说,没有啊!见杜岛川在边上,说,老金说,你给了他一本
什么杂志么。杜岛川有点尴尬,直敷衍,噢,喏,就是这本,那天邮局送来时,我
与他一起看见的,他对号入坐了。

    馆长连忙来看杂志,杜岛川马上走了。

    下午馆长就把赵燕文叫去,馆长有点怨恨,拍拍杂志,说,你真是不懂,我要
保你,你偏偏不争气,写这种文章,叫我怎么说?前面的事余波还没有平息,新的
事又生出来了。现在老金要汇报文化局,汇报宣传部呢!

    赵燕文差点一口气噎住,她说,我写的是小说,与老金有什么搭界?馆长很不
耐烦,他说,我也看了一遍,我看也很像,这样写人家,叫你也不会高兴,你想想,
若有人这么写作,你难道反而高兴?除非脑子出了问题,对不对?你做事也要为我
着想,上次留你,说法就很多了,你的人际关系又不好,说说你作也不服气,若是
你自己没有问题,怎么一个一个都合不来?连刚刚进来的也合不来?

    赵燕文又一噎,刚刚进来的?杜岛川吗?我与他有什么利害关系?真是活见鬼
了!心头一怨,鼻根就酸辣辣的。

    馆长说,你还是主动跟老金解释解释,他总是老同志了,尊重他一点,影响弄
大了,对你没好处。

                           十四  高明的在后头

    赵燕文不知如何去向老金“解释”,她像憋蛤蟆功一样憋着,她觉得自己有点
像个无懒。

    老金却主动来“解释”了。老金说,说实话,小杜那天刚拿给我看这篇文章时,
我是很生气的,就像他说的,我可以起诉,因为熟悉我的人,人人可以联想到我的,
不明真相的,就以为我老金真是这样的人,当然是败坏了我的名誉的。但后来,好
多朋友都劝我,和为贵,我想想也是,我们刚一开始工作时,那么好!再说,我总
得姿态高一点,是不是?

    赵燕文很感动,虽说她本没有伤害老金什么,他既这么讲了,终究也是可以感
动的。她只说了一句;我是写小说罢了。

    那天下午,赵燕文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发她《去不再来》的那家杂志社从井岗
山打来的,问她究竟是在接受一桩什么事情的处理,是很重要的事,而没法参加笔
会么?赵燕文很惊讶,她说从来没接到过什么笔会通知,也没有接受什么处理呀!
杂志社连说怪了,怪了,两星期前就有通知发去你们馆里,后来回执来了,竟有一
句签字;该同志正接受某件事情处理,不适宜参加笔会。还盖了公章呢!

    赵燕文手指尖都有点麻,放罢电话,她立刻去找馆长,问笔会通知的事。馆长
吱唔了两句,吞吞吐吐说,好像是有一个通知的,给创作组了。赵燕文说,是给我
的,怎么给创作组了?馆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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