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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

红楼梦魇 作者:张爱玲-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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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坠儿带贾芸入园的时候,红玉故意当着他问坠儿有没有看见她丢了的手帕。贾芸才知道他拾的手帕是她的,出园的时候就把自已的手帕交给坠儿“还”她。坠儿“送出贾芸,回来找红玉,不在话下。”句下各本批注:“至此一顿,狡猾之甚。”庚本在这一则下又有双行小字批:“原非书中正文之人,写来间色耳!”庚本独有的这条子笔批注显然也是已卯冬脂砚的。至此脂砚不得不承认红玉是爱上了贾芸,随又撇过一边,视为无足重轻,不过是陪衬。

    下一回宝钗扑蝶,听见滴翠亭中红玉坠儿密谈,一面说着又怕外面有人,要推开窗子。


    宝钗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臊了?况才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里红儿的言语,他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下略)。”

    宝钗不及走避,假装追黛玉,说黛玉刚才蹲在这里弄水。二人以为黛玉一定都听见了,十分恐慌。

    庚本眉批:“此节实借红玉反写宝钗也,勿得错认作者章法。”又有批语盛赞宝钗机变贞洁,但是此处她实有嫁祸黛玉的嫌疑,为黛玉结怨。

    明义“题红楼梦”诗咏扑蝶的一首如下:

    追随小蝶过墙来,忽见丛花无数开。
    尽力一头还两把,扇纨遗却在苍苔。

    今本的蝴蝶“大如团扇”,也不是“过墙来”,而是过桥来到池心亭边。也没有“忽见丛花无数开”。诗中手倦抛扇,落在青苔上,也显然不是桥上。百回“红楼梦”中,此回不过用宝钗扑蝶这美妙的画面来对抗黛玉葬花,保持钗黛间的均衡,似乎原有较繁复的身段与风景的描写。一七六○本利用扑蝶作过渡,回到贾芸红玉的故事上,当然也带写宝钗的性格,但是并没有深意。

    滴翠亭私语一段,脂砚批:“这桩风流案,又一体写法,甚当。己卯冬夜。”但是下面接写凤姐赏识红玉,她也表示愿意去伏侍凤姐,脂砚终于按捺不住了,批道:“奸邪婢岂是怡红应答者,故即逐之。前良儿,后篆儿,便是却(确)证。作者又不得可也。已卯冬夜。”

    第四十九回在芦雪亭,平儿褪下镯烤鹿肉吃,洗手再戴上的时候少了一只。第五十二回她告诉麝月:“我们只疑心跟邢姑娘的人,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了起来,也是有的,”不料是宝玉房里的坠儿偷的:“那一年有个良儿偷玉,这会子又跑出一个金镯子的来了,而且更偷到街坊上去了。”第八回宝玉临睡,袭人把他那块玉褪下来“用自已的手帕包好塞褥下,次日带时便冰不着脖子。”甲本批注:“交代清楚。塞玉一段,又为‘误窃’一回伏线。”良儿“误窃玉”一回,迟至一七五九年末脂砚写那条批的时候还没删去。偷平儿的虾须镯的却是坠儿,不是篆儿。篆儿是邢岫烟的丫头,(见第六十二回,“只外面咭咭呱呱一群丫头笑了来,原来是小螺翠墨翠缕入画,邢岫烟的丫头篆儿,并奶妈抱着巧姐儿,彩鸾绣鸾,八九个人。”)此处犯了偷窃的嫌疑,结果证明并不是她。但是脂砚分明说篆儿也是宝玉房里的,与良儿红玉一样:“奸邪婢岂是怡红应答者,故逐之。前良儿,后篆儿,便是确证。”

    唯一可能的解释的是第五十二回原是宝玉的小丫头篆儿偷了虾须镯;一七六○本新添第二十四,第二十六,第二十七回内红玉贾芸的恋情后,随即利用他们的红娘坠儿偷虾须镯,因为读者对于怡红院有这么个小丫头已经印象很深。篆儿改为邢岫烟的丫头,因为邢岫烟穷,丫头也被人疑心偷东西。“太贫常恐人疑贼”(黄仲则诗)。这一改改得非常深刻凄凉。

    第五十二回平儿告诉麝月这段话,庚本批注:“妙极。红玉既有归结,坠儿岂可不表哉?可知奸贼二字是相连的,故情字原非下道。坠儿原不情,也不过一愚人耳。可传奸,即可为盗。二次小窃皆出于宝玉房中,亦大有深意在焉。”“二次小窃”,另一次是良儿偷玉。当然这仍旧是脂砚,时间也仍旧是一七五九年冬。脂砚发现一七六○本用第二十六回新添的角色坠儿代替此回的篆儿,偷东西被逐,觉得大快人心。

    明义“题红楼梦”诗中咏小红的一首,写丫头们都出去逛了,只剩红玉在家独坐,宝玉回来了,替她梳头或是像今本第二十回替麝月篦头一样,不过篦头不能入诗。此处早本已有宝玉初见红玉一节,百回“红楼梦”一定有。这一段保存下来,只需添写红玉告宝玉贾芸来见的两句对白。代梳头那次显然已经不是初见了。这一节一七六○本删去,改为第二十回麝月篦头一节。

    红玉与四儿一样,都是偶有机缘入侍而招忌不过红玉年纪大些,四儿初出场的时候是两个小丫头里较大的一个。在百回“红楼梦”里,红玉是否也被凤姐垂青,还是这也是一七六○本的新发展?

    红玉调往凤姐房中后,只露面过两次:第二十九回清虚观打醮大点名,她列在凤姐的丫头内。此回的花名册上有不少的早本遗迹,但是当然可能后添一个小红的名字。此外还有第六十七回莺儿送土仪给巧姐,见凤姐面有怒色,问小红,小红说凤姐从贾母处回来就满面怒容。但是戚本第六十七回没有小红,此处是丰儿自动告诉莺儿的。戚本此回异文奇多。如果是可靠的早本,那就是从前没有红玉去伏侍凤姐的事,一七六○本添写红玉外调后才把丰儿改小红,免得冷落了红玉。

    戚本此回的异文文笔也差,例如宝钗劝黛玉不舒服也要撑着出去走走,散散心:


    “……妹妹别怕我说,越怕越有鬼。”宝玉听说,忙问道:“宝姐姐,鬼在哪里呢?我怎么看不见一个鬼。”惹的众人哄声大笑。宝钗说道:“呆小爷,这是比喻的话,哪里真有鬼呢?认真的果有鬼,你又该唬哭了。”

    虽然宝玉是装傻,博取黛玉一笑,稍解愁绪,病在硬滑稽。又如袭人问知宝钗送黛玉的土产特多,赞宝钗体贴,“宝玉笑说‘你就是会评事的一个公道老儿。’”袭人随即说要乘贾琏不在家,去探望病后的凤姐。


    晴雯说:“这却是该的,难得这个巧空儿。”宝玉说:“我方才说。为他议论宝姑娘,夸他是个公道人,这一件事,行的又是一个周到人了。”

    “道”,“到”谐音,但是毫不风趣。

    不过戚本此回看似可疑,还是可靠。异文中有平儿替袭人倒茶,“袭人说:”你叫小人们端罢,劳动姑娘,我倒不安。‘“”小人“是吴语,作小孩解,此处指小丫头。庚本第五十六回也有”小人“:


    麝月道:“怪道老太太常嘱咐说小人屋里不可多有镜子,小人魂不全,有镜子照多了,睡觉惊恐作胡梦。……”

    全书仅有一次称都城为“长安”,就在第五十六回,还是照过时的“凡例”规定的,书中的国都在士大夫口中是“长安”,没知识的人称为“中京”。一七五四本以来已经改去。这漏网之鱼在宝玉梦甄宝玉一节,梦醒后麝月的对白内有“小人”这名词。同一个梦中又有个“”字一七五四本“逛”字写作“”。

    此回下半回甄家派了四个女仆来,发现宝玉活像甄宝玉。宝玉回房午睡,就做了这梦,在回尾。回末没有“下回分解”之类的套语一七五四本又一标志。因此梦甄宝玉一段兼有两个早本的标志与两个一七五四本的标志。

    庚本第五十六回共二十四页,回目是“敏探春与利除宿弊,时宝钗小惠全大体”。关于甄家的部份共八页,占三分之一,回目中没提到。当然这本身毫无意义,这副回目拟得极工整贴切。

    一七五四将元妃之死改为老太妃薨,第五十四回至五十五合成两回,在第五十五回回首加上一段老太妃病,作第五十八回死亡的伏笔;显然继续改下去,从早本别处移来甄家这一段,赘在第五十六回下半,在移植中改家了一下,所以有个“”字,回末也没有“下回分解”之类的套语。

    甄家这一段连着下一回回首,甄家回南才结束。仍旧是照例改写回首回尾,便于撕下一页,再加上钉一页。

    第五十六回本来一定有贾母王夫人等入宫探病,因为第五十八回元妃就死了。入宫探病删去,因此甄家这一段是从别处移来填空档的。

    第五十六回回末最后一句下面有批注“此下紧接‘慧紫鹃试忙玉’。”是批者写给作者的备忘录,提醒他把紫鹃试宝玉的心这一回挪到这里来,作下一回。原有的第五十七回一定是元妃托梦这一回,因为下一回一开始,元妃就像今本的老太妃一样,已经薨逝,诰命等都入朝随祭。托梦一定也是像第十三回秦氏托梦一样,被二门上传事的云板声惊醒,随即有人来报告噩耗,听了一身冷汗。元妃托梦大概是托给贾政,因为与家中大局有关。也许梦中有王夫人在场,似乎不会是夫妇同梦。

    第十七回怡红院室内装修的描写,批注有:“一段极清极细。后文鸳鸯瓶,紫玛瑙碟,西洋酒信令,自行船等文,不必细表。”紫玛瑙碟在第三十七回,不过已经改为“缠丝白玛瑙”,大概因为紫玛瑙碟子装着带壳鲜荔枝不起眼,犯了色。自行船在第五十七回。书中没有鸳鸯瓶与西洋酒令。八十回后似乎不会有这些华丽的文字,照这条批内列举的次序也应当较早。第五十七回固然是移植的,但是紫鹃试宝玉的心总也不会太在后面。看来鸳鸯瓶西洋酒令都删掉了。有玛瑙碟的第三十七回来自宝玉别号绛洞花王的早本。有自行船的第五十七回该也是早本,从别处移来填空档。

    第五十六回回末填空档的甄家一节也来自早本。与它共有吴语“小人”和戚本第六十七回也是早本在这本子里,宝钗是王夫人的表侄女想必薛姨妈与王夫人是表姊妹:


    赵姨娘因环哥儿得了东西,深为得意,(中略)想宝钗乃系王夫人之表侄女,特要在王夫人跟前卖好儿,……

    戚本此回的特点,还有柳湘莲人称“柳大哥”,不是“柳二哥”。上一回他削发出家;跟着跛足道人飘然而去,是往西北去的,因为此回薛蟠得了消息,到处找不到他,“惟有望着西北上大哭了一场。”

    第一回甄士隐的歌“保不定日后作强梁”句,甲本夹批:“柳湘莲一干人。”削发出家后再落草为盗,那倒像鲁智深武行者了。但是“跟随道士飘然而去,不知何往”,而我们都知道那道士是渺渺真人,似乎绝对不会再去做强盗,有一段“侠文”。这想必是“风月宝鉴”收入此书的时候改的,避免与宝玉甄士隐的下场犯重。但还是原来的结局出家更感动人,因此又改了回来。第六十七回开头第一句,戚本全抄本与武裕庵本各各不同:


    话说尤三姐自之后,尤老娘以及尤二姐尤氏并贾珍贾蓉贾琏等闻之,俱各不胜悲伤,……

    戚本

    话说尤三姐自尽之后,尤老娘和二姐贾琏等俱不胜悲痛,……

    全抄本

    话说尤三姐自尽之后,尤老娘合二姐儿贾珍贾琏等俱不胜悲恸,……

    已卯本抄配,武裕庵本。

    为什么要删去贾珍贾蓉尤氏?又为什么要保留贾珍?还是先没删贾珍,末了还是删了?

    删去尤氏,理由很明显。照贾蓉说来,尤二姐尤三姐是尤老娘的拖油瓶女儿第六十四回与尤氏根本不是姊妹。同回稍后贾珍做主把尤二姐嫁给贾琏,尤氏劝阻,“无奈贾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顺从惯了的,况且他与二姐本非一母,不便深管。”不管是尤氏的异母妹还是她继母带来的,这两个妹妹很替她丢脸。死掉一个,未必不如释重负。

    删去贾珍贾蓉,是因为尤三姐自刎,珍蓉父子也哀悼,提醒读者她过去与贾珍的并系,与贾蓉也曾经调情,与她悲壮的下场不协调。

    关于她与贾蓉,第六十四回贾蓉怂恿贾琏娶尤二姐


    却不知贾蓉亦不怀好意,素日因同他两个姨娘有情,只因贾珍在内,不能畅意,如今若是贾琏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贾琏不在时,好去鬼混之意。
     戚本,全抄本

    已卯本抄配的这一回缺“两个”二字:“素日同他两个姨娘有情,”变成专指尤二姐。

    全抄本第六十五回贾琏来到小公馆,假装不知道贾珍也来了,在尤老娘尤三姐那边。尤二姐感到不安,“滴泪说道:”你们拿我们当愚人待什么事我不知?我如今和你作了两个月的夫妻,日子虽浅,我也知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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