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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

红楼梦魇 作者:张爱玲-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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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抄本第二十四回的一句异文透露晴雯原有母亲,下场应与金钏儿相仿。此后晴雯的身世与结局改了,被逐羞愤自杀成为一个新添的人物的故事。但是早在“红楼梦”期前已经加了金钏儿,直到一七五六年才添写祭金钏,因为与祭晴雯犯重,所以本来没有,酝酿多年,终于写了青出于蓝的祭钏。

    明义“题红楼梦”诗中咏小红的一首,内容与第二十回麝月篦头一段相仿。周汝昌说就是指麝月那一场,“小红”是借用婢妾的泛名。

    第二十四回宝玉初见红玉,第二十六回红玉佳蕙谈话,两节都来自晴雯金钏儿还是一人的早本。百回“红楼梦”前,金钏儿已是另一人,当然“红楼梦”已有红玉这两场。初见一场末尾又解释红玉通称小红,因为避讳宝玉黛玉的“玉”字。这样着重介绍小红这名字,明义诗中不可能称麝月为“小红”,浑淆不清。而且诗中是白昼,别的丫头们都不知到何处玩去了;第二十回麝月那一节是晚上,丫头们正月里都去赌钱了,情景也不合。

    明义咏袭人被宝玉换系汗巾的一首诗也与今本情节不同。这一首饰咏红玉,廿首中只有这一首用书中人名,因为恰合“小红”的典故。

    篦头一节是麝月“正文”,却是套用早本红玉篦头。麝月是写曹雪芹的妾,但是她的正传是真人而非实事,也可见书中情事实虚构的,不是自传。

    戚本、蒙古王府本共有的一则总批与畸笏的一条批都说此书“百回”。蒙本独有的一条,批第三回袭人劝黛玉不要为宝玉疯疯癫癫摔玉伤感,否则以后伤感不了这许多:“后百十回黛玉之泪总不能出此二语。”“百十回”类似“众里寻他千百度”、“感慨万千”:“百十”、“千百”、“万千”都是约莫的计算法。周汝昌以为证实全书一百另十回。

    八十回本加“后卅回”,应有一百十回。但是“后卅回”这名词只出现过一次,在补录的第二十一回回前总批里。这条批也同时提起“题红楼梦一律”,显然当时书名“红楼梦”。明义所见“红楼梦”已完,因此当时还没有八十回本之说。“后卅回”是对前七十回而言的。

    脂批透露百回“红楼梦”八十回后荣府虽然穷困,贾赦的世职未革,宅第也并未没收,显然没有抄家。获罪止于毁了宁府,使尤氏凤姐都被休弃。荣府一度苦撑,也终于“子孙流散”。

    书中不但避免写抄没,而且把重心移到长成的悲剧上──宝玉大了就需要迁出园去,少女都出嫁了,还没出事已经散场。大观园作为一种象征,在败落后又成为今昔对照的背景,全书极富统一性。但是这块房地产太值钱了,在政治清明的太平盛世,一时似乎穷不到这步田地。这也是因为文字狱的避忌太多,造成一个结构上的弱点。为了写实,自一七五四本起添写抄没。

    宝玉大致是脂砚的画像,但是个性中也有作者的成份在内。他们共同的家庭背景与一些纪实的细节都用了进去,也间或有作者的亲身的经验,如出园与袭人别嫁,但是绝大部份的故事内容都是虚构的。延迟元妃之死,获罪的主犯自贾珍改为贾赦贾政,加抄家,都是纯粹由于艺术上的要求。金钏儿从晴雯脱化出来的经过,也就是创造的过程。黛玉的个性轮廓根据脂砚早年的恋人,较重要的文字却都是虚构的。正如麝月实有其人,麝月正传却是虚构的。

    红楼梦是创作,不是自传性小说。

    一九七六年九、十月改写











    四详红楼梦改写与遗稿(之一)




    红楼梦里的林红玉,大家叫她小红的,她的故事看似简单,有好几个疑问。

    她是管家林之孝的女儿。到了晚清,男仆通称管家,那是客气的称呼。管家原是总管,不过像荣国府这样大的场面,上面另有“大总管”赖大。赖大家里“一般也是楼房厦厅”,儿子也是“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第四十五回)。大了捐官,实授知县,正是“宰相家人七品官”,林之孝虽然比赖大低一级,与贾琏谈话,也“坐在下面椅子上”(第七十二回)坐在下首。

    宝玉初见红玉时,她“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替宝玉倒了杯茶,被秋纹碧痕发现了,秋纹“兜脸便啐了一口,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催(炊)水(南京话)去,你说有事故,倒叫我们去,你可等着这个巧宗儿。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难道我们倒跟不你了?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第二十四回)

    回末介绍红玉的出身:“原是荣府的旧仆,他父母现在收管各处房田事务。”当然这不一定与管家的职务冲突。据周瑞家的告诉刘姥姥,周瑞“只管春秋两季的地租子,闲时只带着小爷们出门就完了。”可见收租也可能仍旧在府中兼职。但是管家的职位重要得多,怎么会不提?

    第二十六回小丫头佳蕙向红玉说:“可也怨不得,这个地方难站。就像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说跟着伏侍的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名处还完了愿,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我们算年纪小,上不去,不得我也不抱怨,像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我心里就不服。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说良心话,谁还敢比他呢。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拚不得。可气晴雯绮霞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众人倒捧着他去,你说可气不可气?”

    晴雯是孤儿,小时候卖到赖大家,倒是“仗着老子娘的脸”,红玉是总管的女儿,反而不归入上等婢女之列,领不到赏钱。当然,在早本里晴雯还是金钏前身的时候,晴雯也有母亲。

    第二十七回红玉在园子里遇到晴雯绮霞等,“晴雯一见了红玉,便说道:”你只是疯罢!院里的花儿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就在外头逛。‘“同回稍后,凤姐赏识红玉,李纨告诉凤姐”他就是林之孝之女“,甲本夹批:”管家之女,而晴卿辈挤之,招祸之媒也。“但是后来晴雯被逐,是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向王夫人进谗,与林之孝夫妇无关。

    第六十三回宝玉生日那天,林之孝家的到怡红院来查夜,劝宝玉早点睡。


    宝玉忙笑道:“妈妈说的是,我每天都睡的早,妈妈每日进来,多是我不知道,已经睡了,今儿因吃了面怕停食,所以多顽一回。”林之孝家的又向袭人等笑说:“该渍些普洱茶吃。”袭人晴雯二人忙笑说:“渍了一杯子女儿茶,已经吃过两碗了。大娘也尝一尝,都是现成的。”说着睛雯倒了一碗来,林之孝家的又笑道:“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赶着这几位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虽然在这里,倒底是老太太的人,该嘴里尊重些才是。”(中略)袭人睛雯都笑说:“这可委曲了他,直到如今,他还姐姐不离口,不过顽的时候叫一声半声名字,(中略)”林之孝家的笑道:“这才好呢,……(中略)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中略)我们走了。”宝玉还说再歇歇,那林之孝家的已带了众人,又查别处去了。这里晴雯等忙命关了门,进来笑说:“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来了唠三唠四的,又排场了我们去了。”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南京话:故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儿,也提防着怕走了大褶儿的意思。”

    大家一团和气,毫无芥 。林之孝家的所说的“老太太太太的人”指袭人晴雯,本来都是贾母的丫头,袭人“步入金屋”后在王夫人那里领月费,算王夫人的人了。至于“三五代的陈人”,她们俩都不是。花家根本不是荣府的奴仆。不过晴雯是金钏儿的前身,金钏儿死后,贾环告诉贾政他刚才从井边过,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金钏儿被逐回家,跳的井显然在荣府,因此她家里住在宅内,是仆人。

    第六十三回写得极早,回内元妃还是“王妃”行酒令,探春抽的签主得贵婿,大家说“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不成?”早本似乎据实写曹寅之女嫁给平郡王。在这本子里晴雯的故事还是金钏儿的,所以她是“家生子儿”,“两三代的陈人”。又是贾母给宝玉的,又有宠,林之孝家的是否因此不敢惹她?但是晴雯这样乖觉的人,红玉在怡红院的时候受过她的气,红玉的母亲来了,她理应躲过一边,还有说有笑的上前答话,又代倒茶,不怕自讨没趣?

    红玉是林之孝家的女儿,显然是后改的。第六十三回是从极早的早本里保留下来的,所以与此点冲突。

    第二十四回宝玉初见红玉一段,睛雯还有母亲,因母亲生日接出去了,(全抄本)可见这一节来自早本。所以此段秋纹碧痕辱骂红玉,也与红玉是林之孝之女这一点冲突。

    红玉自从那天在仪门外书房里遇见贾云,次日为了倒茶挨了秋纹她们一顿臭骂,对宝玉灰了心,又听见说明天贾芸要带人进来种树,“心里一动”,当夜就梦见她遗失的手帕是贾芸拾了去,借此与她亲近。次日她在园子里看见贾芸监工种树,“红玉待要过去,又不敢过去”,闷闷的回到怡红院,就躺下了,大家以为她不舒服。此后宝玉中邪,贾芸带着小厮们坐更看守,与红玉“相见多日,都渐渐混熟了。”宝玉病后“养了三十三天”,红玉这些时一直“懒吃懒嗑的”,佳蕙劝她“家里去住两日,请一个大夫来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红玉不承认有病:“那里的话?好好的家去做什么?”(第二十六回)这一段对话庚本有眉批:“红玉一腔委曲怨愤,系身在怡红不能遂志,看官勿错认为芸儿害相思也。己卯冬。”己卯一七五九年冬天是脂砚批书最后的日期。脂砚这条批使人看了诧异。这还不是相思病,还要怎样?当然这是因为对宝玉失意而起的一种反激作用,但是也仍旧是单恋。

    第二十四回目“痴女儿遗帕惹相思”,脂砚想必认为是指惹起贾芸的单相思,但是“痴女儿”显然含有“情痴”的意义。

    贾芸在此回初出场,向母舅卜世仁赊冰片麝香不遂,倒是街邻泼皮儿倪二借了钱给他,回去“贾芸恐他母亲生气,便不说起卜世仁的事来。”庚本夹批:“孝子可敬。此人将来荣府事败,必有一番作为。”倪儿称他“贾二爷”,此本又批:“如此称呼,可见芸哥素日行止是‘金盆虽破分两在’也。”倪二喝醉了与贾芸互撞,脂砚也赞赏:“这一节对水浒杨志卖刀遇没毛大虫一回看,觉好看多矣!已卯冬夜,脂砚。”将贾芸比杨志,一个落魄的英雄。贾芸次日买了冰片麝香去见凤姐,说是朋友远行,关店贱卖送人,他转送凤姐。庚本又有脂砚一条嘉许的眉批:“自往卜世仁处已安排下的。芸哥可用。己卯冬夜。”

    但是第二十六回贾芸再度出现后,批者对他的评论不一致了。宝玉邀他到怡红院来,袭人送茶来,“那贾芸自从宝玉病了,他在这里头混了两天,他把那有名人口都记了一半,”便站起来谦让。各本都批注:“一路总是贾芸是个有心人,一丝不乱。”接写“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各本又都批注:“妙极是极。况宝玉又有何正紧可说的。”庚本在这双行小字注下又双行小字批:“此批被作者偏(骗)过了。”宝玉跟他谈“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花园好,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谁家有奇货,又是为谁家有异物。”句下各本批注:“几个谁家,自北静王公侯驸马诸大家包括尽矣,写尽纨口角。”庚本此处多一则批注:“脂砚斋再笔:对芸兄原无可说之话。”显然庚本独有的这两条批注都是脂砚的,论调相同:笔的一条代宝玉辩护,表示这不是宝玉的本来的面目,是故意这样;墨笔的一条说对贾芸根本没别的可谈。贾芸从这一回起才跟红玉眉目传情起来,脂砚对他的评价也一落千丈。

    一七五九年冬脂砚批上两回,还在称赞贾芸,此后似乎没再批过;这两则贬词想必也是这一年冬天的。因为是批正文中的批注,所以也双行小字抄入正文。贾芸红玉的恋爱对于他是个意外的发展,显然是一七五九冬也就是一一七六○本新添的情节。

    坠儿带贾芸入园的时候,红玉故意当着他问坠儿有没有看见她丢了的手帕。贾芸才知道他拾的手帕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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