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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

查太莱夫人 [美]罗伯特﹒史密斯著-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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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一次尴尬的会面


  梅勒斯到达肯辛顿庄园内已是当天下午了。
  那时康妮正和继母在庄园的小径上散步;她们看见路两旁的树木已经绽开了芽苞;新叶虽然又嫩又小;却充满了勃勃生机;两个人颇为感慨。
  继母说:“一年四季;寒来暑往;比车轮转得还快;人岂能不老?我们真得珍惜有限的时光;争取在有生之年多做些事啊!”
  康妮说:“谁说不是呢!一眨眼;小爱芙琳已满一个月了。刚生下来的时候;身子红红的;闭着双眼;头上只有稀稀拉拉几根黄毛;没有一点人样;倒像个刚出生的小耗子。刚满一个月;样子就大变了;眼珠滴溜溜地跟着人转;有时还‘啊啊’地跟你说话呢!她在一天天地追我;想早日把我赶到老太婆的队伍中去……”
  这时她发现一个人;具体地说是一个男人;正慢慢悠悠地向她们走来。一开始;康妮以为是一个过路人;但仔细再看;才觉得她对此人是那样熟悉:一头棕色的头发像一团乱草;满脸的红胡须好像燃得正旺的火苗;虽然身体瘦削;却骨骼浚郡;有棱有角。
  “是梅勒斯来了?”这个想法在康妮的脑中一闪;她就拉住继母的衣角站在那里了。
  梅勒斯这时已到她们跟前了;他紧走几步;有些兴奋也有些压抑地叫道:“康妮—”
  康妮也趋前一步;同时叫道:“梅勒斯—”但两个人都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了握;谁也没有拥抱和接吻的激情。康妮在握手之后;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与继母并肩站在一起。
  但彼此都用陌生的目光打量着对方;犹如偶尔相逢的路人。
  在康妮的眼中;梅勒斯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更瘦了。如果再仔细看;眼角的皱纹比半年前更多了;也更深了。那阴郁的神情似乎经过痛苦的磨砺;变得更加阴郁了。冷眼一看;就像初冬的阴郁的天空。当年把康妮的心弄得疯狂起来的那股逼人的英气;似乎已消失殆尽了。
  康妮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
  在梅勒斯的眼中;康妮比薇拉秀气得多;却缺少了薇拉身上那些动人的曲线。薇拉的乳房、臀部;甚至微小至耳垂;都具有益惑人心的性感。只要搭眼往她身上一嘹;心如死灰的男人也会顿时激起激情;想一下把她抱在怀里……而康妮呢;似乎脸上已失去了昔日的弹性;只有一层虚弱的灰白。
  他甚至后悔来此地与康妮会合了。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地对望着;心境竟是那样地不同。康妮是敏感的;她已极其敏锐地看透了梅勒斯的内心世界:他把一腔热情都留在吉兰治了;只是带着一个躯壳木然而来;过不了多久;他还会木然而去的。
  康妮的心虽然是凄凉的;但她却不失礼貌地把梅勒斯介绍给继母。然后又对梅勒斯嫣然一笑;说:“你该来一封短信;告诉我们你来的日期;我们也好到爱丁堡去接你。瞧你;说来就来了;弄得我们全家都有些措手不及……快走吧;好让爸爸给你摆酒接风啊!”
  继母也说:“我们也没想到你今天来;否则;我和康妮会开车到爱丁堡去接你的。这也是我们的疏忽;本该写封信问一问的呀。康妮被孩子拖累住了;可是还有我呢!我也是年纪大了好忘事……”
  康妮和继母的这番话;说得梅勒斯十分尴尬;他只是苦笑一声;并不说一句话。
  等他们相跟着到了别墅门口的时候;麦尔肯爵士已站在石砌台阶上;慈祥地笑着;迎候在那里了。
  他们曾见过一面;就算是熟人了。
  麦尔肯拥抱着梅勒斯;大声说:“年轻人;我们又见面了;咱俩的缘分不浅啊!快给梅勒斯先生倒上一杯香槟;先解解渴。等到晚上由我陪着你;务必要喝个烂醉如泥;一死方休……”
  麦尔肯说到这里;豪爽地大笑;感染得满脸阴郁的梅勒斯也稍稍把嘴一咧;不自然地笑了一笑。
  在说笑声中;他们相跟着进了麦尔肯先生的画室兼客厅。香槟酒早已经摆好了;他们在各自的座位上坐下;一边说着话;一边喝着酒。
  麦尔肯环顾一下四周;忙说道:“我们想得是多么不周到哇!小爱芙琳的爸爸来了;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应当是把她抱来;让爸爸欣赏一下他的杰作。
  快去叫奶娘;把爱芙琳抱来!”
  对于麦尔肯先生的热情;梅勒斯感到很不自然:答应了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那么只好听其自然了。不一会儿;那位年轻的奶娘就把爱芙琳抱来了。
  康妮的继母把孩子接过来;抱到梅勒斯的身边;并且说:“小爱芙琳是多么可爱呀!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刚满一个月;就认识母亲了。现在父女相见了;你们就彼此相认吧!”说着;她就在爱芙琳的脸蛋上亲了一下。
  谁知小爱芙琳刚刚看到梅勒斯那一脸红胡须;急忙把小脸扭过去;“哇”一声哭起来。
  继母说:“小东西还认生人呢!”
  麦尔肯说:“连小猫小狗都认生;何况是百精百灵的小爱芙琳呢!”
  奶娘究竟是个乡下人;说话不拐弯儿;她说:“是他那一脸红胡须吓的。小爱芙琳见不得火;一见火就哭就闹;大概她以为来了面孔着火的魔鬼了呢!”
  麦尔肯先生为梅勒斯解嘲说:“快别瞎说。什么着火;什么魔鬼;都是你想出来的。”
  麦尔肯夫人说:“父女第一次相见;咱们的小爱芙琳动了感情;所以才哭。她可是个小人精呢!”
  康妮的内心里有些不耐烦了;外表上却平心静气的;她说:“快把她抱回去吧;到了她该睡觉的时候了。”
  麦尔肯爵士听说梅勒斯到过印度和埃及;话题就多起来;他从书架上抽出几本画册和诗集;翻开来;就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他说;印度是个文明的古国;是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地方。他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在年轻的时候没到印度去看一看。他从释迦牟尼的诞生谈起;一直淡到释迦牟尼在拘尸那迦城逝世为止;对于释迦牟尼创立佛教的整个过程;都讲述得十分详细;仿佛他就是一名佛教专家。在座的人;包括那位好挑剔的夫人在内;无一不惊叹于他的知识的渊博。
  晚餐之后;康妮领着梅勒斯到她的卧室去了。
  这个卧室是很宽敞的;布置得也十分雅致。靠屋门的地方是一高及棚顶的大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插满了各种文艺类书籍。康妮的藏书与父亲有明显的不同;只收藏古典作家和当代作家的作品;是比较单一的。横在书架一端的是一个巨大的写字台;在写字台的边缘上也摞着几摞文艺书籍;书旁是一尊断臂维纳斯的瓷像;紧靠瓷像的就是一个蓝釉中国花瓶;上面插着纸花。与写字台对过是一架钢琴;在钢琴靠着的墙的上方;就是麦尔肯先生为他的人画的那幅仪态万方的油画像。她虽然故去多年了;但依旧关怀着她生前十分宠爱的康妮。在卧室的一侧就是那张床了;一切卧具都折叠得十分整齐;洁净如新;一尘不染。
  康妮让梅勒斯坐在写字台边的一把椅子上。梅勒斯虽然到过印度、埃及;也算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但此时置身于康妮的卧室;却有一种非常陌生的感觉;立刻如坐针毡;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康妮渐渐地回到现实生活中来;她面对梅勒斯坐在床的边沿上;把遮眉挡脸的头发往脑后捋了捋;然后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她字斟句酌地选择着词汇;慢慢地说:“梅勒斯先生;你到底来了!”
  梅勒斯也微微一笑:“有康斯坦丝?勒德小姐在这里等我;我能不来吗?我不是一个言而无信、随便爽约的人。”
  康妮说:“但愿如此。你这次来能在这里住多久呢?恐怕是有打算的吧?”
  梅勒斯说:“我的生活是杂乱无序的;一切都没有章法。正像我在给你的一封信中所说;我是一个跟着感觉走的人;感觉变了;行动也就要变。但这次我争取在短的时间内不变;怎么也得把农场办起来呀!”
  康妮淡然一笑:“我们在信中已经争论过了;彼此都做了一些妥协。但妥协只是暂时的;而长时间形成的一种思维却要固执地规范自己的行为;这是最可怕的。因为跟着自己的感觉走;就意味着推卸责任;不尽义务;把昨天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一切都一笔勾销。梅勒斯;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梅勒斯狡狯地一笑:“我是一个粗人;我承认我的品德并不高尚。是的;我所追求的只是眼前的利益;有面包有鱼籽酱摆在我面前时;我就不会想到下一顿会吃什么了;甚至有没有下一顿我也不去想了。眼前有了辛蒂;我会忘掉吉提;反正都是女人;都可以止渴疗饥;为什么不用近在身旁的辛蒂而去想身在远方的吉提呢?人人都懂得一个浅显的道理;就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比方一座房子着了火;你是用在近旁的池水救火还是跑到远方的池塘挑水救火呢?凡是神经正常的人都会有一个正确的选择;而不能荒唐地舍近求远。那些发明这个道理那个道理的人是值得佩服的;可惜的是发明某道理的人却往往是这个道理的背叛者、亵渎者;让他的道理只去管别人的思想和行动;而不管自己。这样的道理;只能扔在茅坑里;而不能让它登上大雅之堂。”
  “你又愤愤然了。对于你的汹汹强辩;我暂时还不想批驳你。因为你刚来乍到;我得有一点必要的忍耐和应有的礼貌。”康妮非常平静地望着梅勒斯;继续说;“你不是动辄就谈现实问题吗?那么让我告诉你;现在最大的现实问题就是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这是无论如何也回避不了的;你想要怎么安排她呢?对于此事你的感觉又是如何呢?”
  “对于孩子的问题;我现在还没有时间细想。但她现在安静地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肯辛顿庄园;得到那么多亲人的呵护;没有冻饿之虞;没有生命之危;这是个摆在世人面前的现实。当前我还不想从这个安乐窝里一巴掌把她推到充满饥寒的世界中去。这也是一种人道主义精神吧?”一丝冷笑从他阴郁的脸上倏忽闪过;他又接着说;“康妮;让我们把孩子的事情先放一放;谈一谈未来吧!我恳求你;康妮……”
  康妮用双手捂着燥热的脸;把头低下去;并不回答梅勒斯的问话。此时屋里寂静得很;仿佛一切都停止了;也包括两个人的思维。只有时间没有止息;墙上的挂钟不间断地“咔嚓咔嚓”响着;把现实和过去之间拉长;把人的生命缩短。
  麦尔肯大概又与他琴瑟和谐的夫人秉烛观画了吧?;他们一定又一同沉浸在艺术的圣境中了;并不知道他们的女儿和那位红胡须的情人已经琴瑟不和了。
  隔壁房间的奶娘在哄小爱芙琳入睡;在岑寂的夜间低声地唱一曲忧伤之歌:

  啊;愿爱人像美丽的紫丁香;春天里紫色缤纷;我像一只小鸟;小翅膀飞倦了;就上她那儿栖身。
  厉秋严冬把花儿吹折;我将会多么悲伤!明媚的五月花朵重放;我又将狂飞歌唱。
  啊;愿爱人像红红的玫瑰;开在城堡的墙头;我自己啊是一滴露水;落进她美丽的胸口!啊;那儿有说不出的幸福;一夜里我饱餐秀色;夫紧贴那如丝的胸衣睡着;①到朝阳把我惊走。

  那时而哀婉时而热烈的歌声传出来;落在肯辛顿庄园每个人的心头;如一股生命之水;冲洗着每个人的心灵;但悲乐却是不同的;有的人因感而喜;有的人因感而悲。
  康妮被奶娘歌中的渗透心灵的悲戚感动得下泪了;她说:“梅勒斯;我同意你方才说的话;让我们为了小爱芙琳;共同面对未来吧。至于我们如何;对我来说;那都不是最重要的。我们之间的关系;无非有两种可能:一是就这样勉强维持着;不冷不热;若即若离;听从自然发展;二是就此分手;各走各的路;谁也别管谁。但无论出现哪种可能;孩子都是我们两个人的;谁都有义务抚养她。”
  梅勒斯摇了摇头说:“时至如今;我还没把我们的关系想得这么坏。我所说的未来是;我们总得从现在的困境中走出去;去开创一个新的天地。只是①转引自上海译文出版社《彭斯诗抄》;1981年1月版;袁可嘉译;215页。
  为了这个目的;我才来到你身边的。”
  听了这番话;康妮慢慢地把头抬起来;望着梅勒斯那张瘦骨浚郡的野人似的脸;赶忙把眼泪擦干;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惊喜:“梅勒斯;你真是这样想的?”
  梅勒斯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康妮急忙从床边站起来;把梅勒斯拥在怀里;用埋怨的口气说:“既然你有这种想法;为什么不早说?难道是为了考验我的耐心吗?只要你有了这句话;一切疑虑都可以冰释了;一切旧怨都可以一笔勾销了!你仍然是从前的梅勒斯;那个阴郁的我所热恋的人。”
  梅勒斯再也不能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了;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也紧紧地拥抱着康妮;并长久地热烈地吻着康妮焦渴的嘴唇。他呼吸急促地说:“康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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