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太莱夫人 [美]罗伯特﹒史密斯著-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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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拉说:“你对我说谎!我从来都坚定地认为;你对我的感情是百分之百的真诚;没掺一点假。如果像你方才说的那样;古往今来;在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真正的爱情了……”
梅勒斯还能说什么呢;他只有沉默地站在那里;拥抱着痴情的薇拉。他向远方望去;但远方也只有一片苍茫入于眼帘;并没有什么东西能安慰他已被两个女人弄得残破的心。
薇拉此时拉着梅勒斯的手;把它放在她的胸膛上;一片天真;一片纯情:“你抚摸一下我的心脏吧;它因为受不了即将来临的孤独与苦闷;已经开始哭泣了。它需要你的安慰……”薇拉又开始流泪了。
他除了把薇拉拥抱得更紧而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要顺路回家探视母亲;还要及早去与康妮会合;讨论办农场的事宜;他的时间是非常紧迫的;他必须现在就走。
他渐渐地横下一条心来;把怀中的薇拉推开;然后转过身去;就像逃避一头野兽的追逐;用了全身的力气跑了起来。他跑了好长时间;才敢回头望一眼薇拉。只见她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似的;可怜巴巴地遥望着他。
他的硬心肠似乎一下子被什么软化了;他终于向着痴情的薇拉;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薇拉则像一股狂风;疯狂地扑向梅勒斯;她大声哭着喊着;扑在梅勒斯的怀中;然后紧紧地把双臂缠在梅勒斯的身上。谁也不说话;就是那样无言地拥抱着;不知过了多久。
这回是薇拉首先清醒过来了;她推开梅勒斯;慢慢地说:“总在梦中生活的人;一定是非痴即傻;我们怎么能永远做痴傻的人呢?我们除了爱情之外;每人都有一些正经事要做。梅勒斯;你一心无挂地走吧;别留恋一个又痴又傻的姑娘。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曾经相知相爱;这就是一切了。至于以后会怎么样;我们一个平常人怎么能窥探上帝的秘密呢?一切我都想通了!你放心地走吧……”
她说完这番话;就向渡口走去。梅勒斯跟在她的后边;“薇拉;我把你送过河去。”薇拉坚决地摇了摇头。
梅勒斯看着薇拉上了渡船。她故意地背对着他;未曾回一次头。等渡船靠了岸;她就急忙下了船;仍不回头;迅疾地向吉兰治农场方向走去。直到她的身影淡了;最后与云雾融合在一起;梅勒斯才怅然若失地回过头来;茫无目标地向前走去。
在傍晚的时候;他到了家。
衣衫褴褛的母亲;在昏暗的院中认出了他;老一阵惊喜;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搂抱着他:“你终于回来了。吉兰治那儿的活干完了?半年的时间可苦坏了你。瞧你;累得黑瘦黑瘦的。”
梅勒斯也紧紧地抱住母亲;颇动感情地说:“妈妈;你受苦了;只因为你养了一个无用的儿子。”
母亲说:“什么苦不苦的;我倒不怎么在乎;就是你总不在身边;感情上有些受不了。晚上也想你;白天也想你;可是你就是不肯走进我的梦中;还像年轻的时候那样;不怎么听话。”
他能对受苦的母亲说什么呢?萍踪浪迹;流浪半生;总想混出个人样来;但时至今日;面对母亲;不还是赤手空拳、一无所有吗?母亲说:“你一天走了这么远的路;赶快到屋中休息吧。”
梅勒斯随着母亲走进那光线晦暗的低矮的小屋;就见他的女儿站在一个墙角里;嘴里含着一只手指;怯生生地望着她的爸爸。
梅勒斯把她抱起来;一下一下地亲着她的小脸蛋;心里有些酸楚地问:“小康妮;难道你不认识爸爸了吗?”
小姑娘从他的双臂中挣脱出来了;睁着圆圆的大眼睛;说:“我不认识你是谁。奶奶说我没有爸爸妈妈;奶奶说我是在苦水里泡大的孩子;奶奶说……”
梅勒斯的老母亲说:“那是奶奶跟你说着玩的。
你有爸爸;谁说你没有爸爸呢?这个满嘴巴红髭须的人就是你爸爸。才半年没见面;就把爸爸给忘了?你真是个小小的糊涂蛋呀……”
小姑娘说:“你在给我讲故事时说;魔鬼都有一把红胡子。那么这个红胡子是个魔鬼吧?怎么会是爸爸呢?”
梅勒斯苦笑了一下说:“你说我是魔鬼就是魔鬼;你说我是爸爸我就是爸爸;小康妮;这样行吗?”
小姑娘抱着祖母的大腿;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谁知道她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家里也没有什么好吃的;晚餐一会儿就完了。小姑娘躺在祖母的怀中很快就睡着了;就剩下梅勒斯母子两人坐在黑暗中;相对无言。灶台上的蟋蟀小心地叫起来;给本来就很凄凉的小屋更增添了几许凄凉。还是母亲首先打破了沉默;她说;“你瞧;你的亲生骨肉都不肯认你了。恐怕在外面再跑几年;妈妈也要不认你了。把心跑野了;把身子跑瘦了;可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你听妈妈的话;回到妈妈的身边来吧!把蹄铁匠的营生捡起来;那是轻车熟路了;干好了;足以养家糊口的……把心收一收;回来吧;回到你妈妈和你女儿的身边来。”
母亲说到这里;心里很难过。她把流到腮边的眼泪擦干了;就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的儿子;看他那棱角分明的额角和满腮的红胡须;一瞬间;她似乎也弄不明白了:在她面前坐着的这个大汉;到底是魔鬼呢还是他的儿子?她失神地问道:“你是我的儿子梅勒斯吗?”
梅勒斯再次苦笑了:“妈妈;你是在梦中问我吗?我是实实在在的梅勒斯;你的儿子;不会有错儿……”
老人用手抹了抹脸;好像从梦魇中刚刚醒过来;她往梅勒斯身边靠了靠;长叹了一声说:“我明知道;你就是我的儿子梅勒斯;不会有什么错儿;可是就不相信这是真的。你把妈妈扔怕了;弄得妈妈真假不辨、虚实难分了。把母亲弄得疯疯傻傻的;这都是儿子的错儿;不是母亲的错儿。你快些回来;还当原来当过的蹄铁匠。你爸爸的铁锤、风箱、钳子都留在那里;一切都是完好无损;用起来既顺手又方便。如果你不嫌弃妈妈人老手笨;我掌钳的手艺不比你父亲差!年轻的时候;你父亲都要让我三分呢!”
她越说越兴奋;简直叫别人插不上嘴;做儿子的;此时只有洗耳恭昕的份儿。
“你别看家是个破家;可是再破也是个温暖的巢。多少英雄功成名就的时候;第一个愿望就是回到故乡去看看;那可不完全是为了夸耀;而是为了还一笔感情的债。谁都是恋家的;连麻雀都恋它的窝;飞得再远;终究还要飞回来。你难道还不如一只麻雀吗?”老人说到这里;已是泪水婆娑了。
梅勒斯拉着母亲的手;心情沉重地望着她;没有一句话好说。此时他只觉得愧对茹苦含辛的母亲和孤苦无依的女儿。
母亲把眼泪擦掉;继续说:“我知道是女人毁了你;是白黛?古蒂斯毁了你。现在家中没有女人;就拴不住你的心了。但你还有母亲和女儿在呀;这一老一小都需要有一个强有力的臂膀的保护。我老了;不中用了;如果没有小康妮与我相依为命;即使没有病;我也会在孤独中死去。人老了;怕的就是孤独;怕的就是身边没有亲人啊!梅勒斯;我的儿子;回来吧!只要你回到达娃斯哈村来;还怕没有女围你转吗?一看到公鸡那身美丽炫目的翎毛;众多的母鸡就会自动围上来的。就凭我的儿子;身边还怕没有女人吗?”
老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殷切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梅勒斯把母亲的手攥得更紧了;声音哽咽地说:“妈妈;你再原谅一次你的儿子吧!我对一个女人作了承诺;要与她一起完成一个事业。我不能毁约从中途撤下来;那样做我会受到良心谴责的。事业的成败与否;就在这一年之内。成了;我也会回来;败了;我也会回来。妈妈;你为了儿子就再苦一年吧!”
老人沉思了半晌;慢慢地说:“我的心答应了你;因为母亲的心何时都是围着儿子而转的。可谁知道这把老骨头答应不答应呢?一辆破车是走不多远的;它在中途若是散了架子;谁能有什么办法呢?它若是好好的;不散不坏;孩子;就是再多放些苦难和泪水;它也是能承载得了的。这就要看上帝怎么安排了。你说;妈说得对吗?”
梅勒斯说:“妈妈;但愿你能走下这一年的路程;这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他一边说着;一边吻着妈妈那皱纹纵横的脸。
夜已经很深了;他服侍妈妈睡下之后;就躺下妈妈为他准备的床上。他顺手把灯关闭;小屋立刻被黑暗吞噬了。只有窗外模模糊糊的月光;极其吝啬地照到一面墙上;好像一个不完整的梦;不知在那里演绎着什么。
梅勒斯听着劳累的母亲渐入梦境的鼾声;里有一种凄凉袭来。他再也睡不着了;就睁着眼睛望着墙上的那慢慢移动的一方月光;几十年的往事在眼前纷至沓来。然后;似乎又都在那月光中投影;仿佛又使他重新经历了一次痛苦的人生。
他是应当对自己的人生认真总结一下了;是生不逢时呢;还是个性太强?为什么刚刚踏上人生之旅;就那样地坎坎坷坷?人生初始;就与白黛?古蒂斯遭逢了一场不幸的爱情;并因此使他远走印度、再入埃及;吃尽了人间的苦头;所幸是生还了。正像母亲方才所说;他这只公鸡往那儿抖翎一站;母鸡就热情地围上来;想摆脱也没有办法。他确实没有想到;凭着一个卑微的守林人的身份;会招来一个男爵夫人的热烈的爱情;而且爱得那样地神魂颠倒;最后到了谁也摆脱不了谁的地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连他自己也回答不清楚。在吉兰治农场;他的初衷是权且栖身而已;谁知在百无聊赖之中又遇见了春情似火的薇拉。她比查太莱夫人更爱他;他也比爱查太莱夫人更爱她。那爱河初渡的时刻;那平日两情缱绻的情愫;那月夜同泳的嬉戏;那渡口分别时的依恋;永远是刻骨铭心的。此时又在那方朦胧的月影中出现了;出现了。他独自喃喃着:“生只能有一次这样的爱;不会有第二次。但有这么一次就会享受终生了。此外;我们什么也不需要了。”他暗自庆幸;这样的爱竟让他遇上了;你说这不是一种奇缘吗?但这种温馨并没有在心中停留多久;他又继而想到:如果我把心给了薇拉;康妮将怎么办呢?他又陷入进退两难之中了。
他的头脑累了;需要休息了。他命令自己赶快入睡;但越是下命令;他的头脑越不听命令;反倒睡意全无了。
他只好悄悄地起来;轻轻地推开门;慢慢地走到外面去。一股凉爽的南风吹过来;轻抚着他的两颊;一时使他烦躁不安的心平静了许多。他望着寥廓的夜;做了一下深呼吸;把胸中的浊气吐了出来。
东方已渐渐地亮了;达娃斯哈村零零落落的村舍已在朦胧中显出了黑苍苍的影子。一家煤矿的一盏灯仍在疲倦地亮着;像夜的一只独眼;不怀好意地注视着尚在睡眠中的大地。
这时;有人在他的左肩上轻轻地拍了一下;他赶忙回头;认出是母亲正披衣站在他的身后。
他有些吃惊地问:“妈妈;你怎么也出来了?”
老人回答道:“眯了一觉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一摸你的床;是空的;我还以为你不告而辞了呢;所以就追出来……谁知你站在这里观景呢。”
梅勒斯说:“反正也睡不着觉;我就出来走走。
妈妈;虽然是春天;夜气仍然是凉的;你的身体受不了;咱们还是进屋吧!”
老人仍然站在那里;指着东方那一片微光说:“当年你爸爸是习惯起早的;一到天色微明的时候;就起来了。他先到铁匠作坊去把火升上;等我招呼他吃饭的时候;已经打出十多副马蹄铁。吃完了早餐;就有人牵马登门了;还没等别人起床;他就做了几起生意。你爸爸可是个勤快人呢!他常对我讲;别因生意小就不做;什么生意都是由小到大的;小生意做好了也能赚钱、也能发家……”
梅勒斯截住了母亲的话头;关切地说:“妈妈;我们还是进到屋里、躺在床上回忆往事吧!站在黎明前的院子里;做什么都是不适宜的。”(lz)
他搀扶着母亲;回到小屋里;他们又分头躺在自己的床上。老人显然还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继续说下去:“你别瞧不起打铁;那不是只会抡锤就能干得了的;那里有学问。把马蹄铁放在炭火上;得会看火候;火候不到;打出的马蹄铁是脆的;挂在马掌上;走不多久就会断裂;如果火候到了;打出的马蹄铁不脆不硬;结实耐用;那马就走吧;上千里也不会磨坏。至于那抡锤呢;得讲究个轻重缓急;该轻的时候重了不行;该缓的时候急了不行;反过来也是一样。这虽说是小技术;可是却有大学问;你轻视不得。轻视了;你就不会成为一个好蹄铁匠。
你爸爸那技术;受到多少人的夸赞?他是个真正的蹄铁匠;名不虚传啊……”不知何时;梅勒斯已经睡着了;不时发出沉重的鼾声。老人暂停了唠叨;笑着骂了一句;然后又继续方才的话头:“你不听了;我也照样说。当个蹄铁匠容易吗?不容易!干什么干好了也不容易。比喻拉风箱吧;那火大火小可是个关键;大了;把铁烧化了;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