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4年第1期-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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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问他:上午我跟你娘说的话你是不是听见了?
长林摇头,说没有。但长林的脸红了,一下子红到了脖根儿。
姑姑说:还说没听见呢,你看你的脸红的。姑姑亲切地骂了长林娘,说长林都这么大小伙子了,还在这儿害羞呢!姑姑把话挑明了,说:你娘让我给你提亲,过个一年两年,你不光当新女婿,还要当爹呢!
姑姑把话一说明,长林更不好意思跟姑姑去田水营了。这会儿他已找到了一个不去的借口,说他还要在家拾粪呢。
娘也骂了他,娘说:拾粪有什么要紧,拾粪又拾不到大闺女。大年下的,破五前不兴干活,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好了,跟你姑姑去吧。
姑姑说:这没啥不好意思的,狗急了要过河,男人大了都得找老婆。我跟你娘说的话你可能都听到了,别的庄我不敢说,田水营的大闺女随便你挑,只要别怕挑花了眼就行。你挑中了哪一个,只管跟姑姑说,姑姑保证不会让你白挑。
长林拗不过娘和姑姑,娘连哄带推,姑姑说让他去跟表弟领福玩,他到底还是跟姑姑走了。一条土路从田间斜插过去,路两边种的大都是麦子。冬天尚未完全过去,麦苗还没有起身。麦苗的叶面有些发糙,有的叶尖处还有点黄尖。但大面积地看过去,整个麦地还是绿茫茫的,一片蓄势待发的样子。麦垄之间的黄土,被冻住,化开了;又冻住,又化开了,表面还留着冰裂之后的细微痕迹,已变得暄腾腾的。有野菜的菜芽儿从土里钻出来了,它们那么鲜嫩欲滴,一看见就让人想掐,想吃。对面不时地有人走过来,走过来的人都是挎着篮子,穿着过年的新衣,一看就是走罢亲戚归来的。一见走过来的人要打照面,他就及早把脸扭开,只看远处的麦地。
姑姑问他准备挑一个什么样的,有什么标准。他说不知道,没有标准。姑姑只好提问,问他要高的还是要矮的?要胖的还是要瘦的?要黑的还是要白的?要嘴大的还是要嘴小的?要喜兴的还是要文静的?姑姑的问题真多,就差问他要瞎的还是要瘸的了。这些问题长林都没有想过,真的没有具体想过,他一路摇头,还是说不知道。姑姑大概成心逗他,好让他开开窍,姑姑说:你说这不知道,那不知道,有的我相信,有的我不相信,你喜欢胖的还是喜欢瘦的,难道这一条还不知道吗?你说!
长林把手背到后面,插到后领口里,开始挠脖子。喜欢胖的还是瘦的?这个这个。他的脖子并不痒痒,脖子上的肉也不是很多,他自己是胖的还是瘦的呢?
姑姑说:这还不好说嘛,当然胖的好了。闺女胖了,屁股大,奶子大。屁股大了,生孩子顺当。奶子大了,生下孩子奶水多。你这小子,嘴上说不知道,在姑姑面前装脸皮儿薄吧,说不定你心里什么都知道。我们村跟你大小差不多的闺女有好几个,依我看,这些闺女都不错。现在讲究婚姻自由嘛,我一个闺女的名字都不说,你自己看吧,看看你的眼光如何。
姑姑的家在村子中央,是一个四面房子围成的院子。房子的堂屋是四间,东西屋各两间,南屋是三间。南屋说是房子,因前后都开门,也是通向院子的过道。过道门前是一条横贯东西的村街,村里人要出村,或者到村南的吃水井里打水,一般都要从姑姑家门前经过,在姑姑家里看人是方便些。其实姑父不必到过道房里去,他吸着烟卷儿,往堂屋当门的大号椅子上一坐,眼皮一撩,就把外面路过的人看到了。姑父是大队里的支部书记,多是别人走过院子登门去看望他,他看得起的人不是很多。不知为什么,长林总是有点害怕姑父。听娘说,他小的时候,第一次看见姑父就吓哭了。姑父要抱他,他挣着身子,说什么也不让姑父抱。长大以后,他觉得没什么理由害怕姑父,他每次到姑姑家,姑父都对他很欢迎,很温和。而且长林知道,姑父在家里是怕姑姑的,姑父的家由姑姑当着,姑姑说什么就是什么。连村里人都说,姑父怕姑姑,怕成一贴老膏药。长林对这个说法不大理解,不知道姑父哪一点像老膏药,难道老膏药本来是冷的,硬的,一贴到姑姑身上,就软了,化了?尽管如此,长林还是觉得跟姑父没什么话可说,他与姑父之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隔膜。比如这会儿姑父正在堂屋里坐着,他就不愿意在堂屋停留,在堂屋多呆一分钟,他就浑身不自在,手脚都别扭。
姑姑让他跟领福玩,领福比他小得多,他跟领福也玩不到一块儿。年龄是个奇怪的东西,随着年龄变,好像一切都在变。每个年龄段都有那个阶段的兴趣和玩法,过了那个年龄段,兴趣就提不起来了。再有就是,多大的孩子跟多大的孩子一起玩,因为年龄相仿,趣味和玩法才相仿,玩起来才能处在同等的量级上。领福跟几个小伙伴正在过道下面玩炮,长林只能站在一边看。那些小孩子的口袋里都装有一些过年时捡来的红炮,有大炮,有小炮;有带捻儿的,也有不带捻儿的。带捻儿的,他们暂时舍不得放掉,而是分别拿出一些不带捻儿的,在地上摆成阵势打炮仗。打炮仗的办法,是把炮拦腰撅断,露出黑药来,然后把四门炮布置在网个方向,其中有两门炮的炮口相对。这时,四个炮手各持香火,把属于自己的那门炮点燃。大炮刺刺地喷着火焰,哪门炮火力最猛,能把对面的炮刺歪,刺得炮身掉转,哪门炮就算得胜。小时候,长林也很喜欢玩炮,打炮仗从春节打到元宵节。现在他不玩这个了。炮屁股上都有土,玩时还要趴在地上,他不愿弄脏衣服。自己大了,再玩小孩子玩的把戏,有些不像样子。领福他们把炮仗打了一轮又一轮,每一轮结束,都有胜利者在振臂炊呼。每次见他们欢呼,长林也笑笑。他看出的可笑的地方不再是打炮仗,而是小孩子获胜后的欢呼,为这点小胜利就高兴成这种样子,未免太可笑了。
门口走过的人,长林没有特意去看。心里装了姑姑和娘说的话,他还没看人家呢,好像想得更多的是人家会看他。本村人之间,因面目相熟,一般谁都不看谁。他是一个外村来的人,人家愿意看看他的可能性就大一些。其实长林不用特意看,也把从门口走过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有一个老头儿,穿着黑棉裤黑袄,头上戴着一把捋的黑帽子,挎着盛烧纸的竹筐,低着头,从门口走过去了。一看就知道这个老头儿是去走亲戚,去给死去的亲人烧纸。有一个老太婆,穿的也是浑身黑。老太婆一边嘴里唠唠叨叨,一边左右乱瞅。她问领福,看见她家的黑母鸡没有。领福只管埋头玩炮,她叫了领福好几声,领福都不理他。她没有办法,只好到别的地方找去了。从姑姑家门口路过的人不算少,长林注意到,那些人从门口路过时,一般都不抬头,更不扭头往屋里看,而是低着头,耷着眼,匆匆地就走过去了。有的人步伐明显加快,还有的人把脸别到一边。长林想到了,也许村里人有些怕姑父,所以他们才这样。
长林只看到了一个闺女,那个闺女去井台挑水。闺女长得不是很高,挑的一对柏木水筲可不小,筲底几乎碰到了地面。闺女的腰身细细的,恐怕她的三个腰加在一块儿,也顶不上一只水筲的腰粗。这样的腰身,不知怎么能挑得动这么大的水筲。但闺女的脚下似乎很有弹力,她每一抬脚,脚尖那里就往上弹一下。闺女梳的是两根头发辫子,头发辫子不是很长,但很黑,很粗,像是颇有重量。长林以为,这个闺女也许会向屋里看一眼。他准备好了,要是闺女向屋里看,他很快就会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结果挑水的闺女也没往屋里看,她低着头,眼瞅着地面,一手扶在钩担上,径直向井台走去。这个闺女长林认识,她的名字叫金忙。小时候,他每年都到姑姑家住几天,也跟村上的小孩子们玩,因此认识了金忙。姑姑跟他说过:这是金忙,金忙比你大一岁,你该叫金忙叫姐呢。他从没有把金忙叫成金忙姐,金忙叫他长林,他就把金忙叫作金忙。后来他和金忙都大了,偶尔在田水营遇见金忙,金忙跟他打招呼时还是叫他长林,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他只答了什么时候来的,没有再叫金忙的名字。当然,他仍没有把金忙叫姐,这个姐字太那个了,他叫不出口。金忙挑着空水筲时没有看见他,挑了重水筲时大概更顾不上看他。既然金忙不看他,他看看金忙也无妨。他站得离门口近些,把自己的帽沿正了正,把围脖散开,比齐,搭在前胸。金忙挑了重担子时,一只胳膊一甩一甩,水筲忽闪忽闪,像是小跑,又像是舞蹈。眼看金忙就要过去了,金忙定是感到了他的目光,竟扭头看了他一眼。他愣怔了一下,目光未及躲开。金忙在“舞蹈”中,又很快地、证实似的看了他一眼。荷着重担的金忙没有跟他打招呼,但他看见金忙的脸很红。他自己的眼看不见自己的脸,他的脸也很红。金忙的辫梢儿在金忙背上左右摆动,摆动的幅度很大,像是要飞扬起来。
下午,姑姑在村里转了一圈,串了串门子,傍晚家里做饭时,灶屋里就先后来了两三个大闺女。晚上,姑姑家有邻近大队来的客人,姑父要请客,姑姑就让这些闺女帮着烧锅,择菜,端盘子,洗碗。这些闺女穿着过年的新衣服,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样子都有些拘谨。她们不像是来帮忙,很像是来相亲。长林想到了,姑姑招来这么多闺女,一定是给他看的。姑姑说了田水营的闺女尽他挑,姑姑这是在兑现她的许诺。同时,姑姑这也是在显示她的能耐,表明村里的闺女都听她的,她想招几个,就能招几个来。长林觉得这样不好,男女相看,最好是一对一,凭什么他一个人要看人家好几个。反过来说,人家好几个看他一个,他怎么受得了。他躲到西间屋里去了。他和表弟领福睡在西间屋。屋里一点一点黑满了,他没有点灯。姑姑家的锅灶在东屋,他看见东屋已点上了灯。长林想听听姑姑和那些闺女们说些什么。东屋里渐渐地有了一些说话声,间或还有笑声。长林听不清她们说的是什么,也不知她们为何发笑。
姑姑在灶屋里喊长林,让长林过去。
长林赶紧闭上眼,没有答应。他猜准了,姑姑果然是在给他创造条件,让他看人家,这如何是好!
姑姑到西间屋来了,问他:长林,你睡着了吗?起来吧,别睡了,去帮姑姑剥两头蒜。
长林装睡是装不过去的,他只好起来了。跟姑姑来到灶屋,姑姑抓给他两头蒜,并指着一个小凳子,让他坐在那儿剥。
他一进灶屋,那几个闺女都不说话了。一个闺女在烧锅,一个闺女在切肉,还有一个闺女在择菜。烧锅的,在往锅底续柴。切肉的,似乎尽量把动作放轻。择菜的,眼睛只看着葱。长林呢,也没有抬头,他两手掰着蒜,两眼瞅着蒜。他觉得今天的蒜有些难剥,蒜皮跟蒜瓣贴得太紧,老也剥不干净。一时间,屋里显得有些静。
姑姑对那几个闺女说:我侄子长林一来,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该说只管说呀!
还是没人说话。
姑姑只好点了一个闺女的名,那个闺女正在案板上切肉,她的名字叫小青。姑姑说:小青,你刚才讲的笑话不是很好嘛,再讲一个吧。 小青未讲笑话先笑了一阵,她说:长林在这儿,我可不敢讲,我怕长林笑话。
姑姑说:你讲笑话就是让人笑的嘛,长林笑话笑话怕什么!
姑姑显然是把让人发笑和让人笑话弄混了。小青说不是不是,她也解释不清这两者之间应当怎样区别,只说这个笑话不是那个笑话。她大概觉得这本身就是一个不错的笑话,率先笑了。小青的笑有一个特点,她一笑就很响亮,很脆,笑得嘎嘎的,收不住似的。她的笑还常常伴以动作。比如她正切肉,笑起来就切不成了,把刀遮掩到鼻子处,像是要切自己的鼻子。她这样一笑,别人都跟着笑了,屋里的气氛活跃了一点。
姑姑说:你这闺女,让你讲笑话,还不够你自己笑的。
小青把笑收了尾,说:我看还是让长林讲一个笑话吧,长林识字,一定有不少笑话。
另两个闺女马上附议,说就是的,让长林讲吧。
于是她们都看着长林。让长林讲笑话,是她们可以看长林的一个理由,仿佛她们不是看长林,而是在看长林就要讲出的笑活。
长林哪里会讲什么笑话,不笑的话他都讲不好,别说笑话了。他觉得脑子空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