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5年第2期-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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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有一年一帮朋友去黄山参加笔会,途经太平湖时,那些会游泳的人纷纷跃入水中。我们这些旱鸭子坐在湖边看绿水中的人姿态万千地浮游。大多数的人都把身子浸在水里潜游,只有一个人是一直漂在水面上的,就像一具浮尸。大家惊异地指点着那个人时,他渐渐地由湖中心向岸边游来,我们看到这个泳姿怪诞的人就是刘震云!坐在岸边的人就拼命起哄,不让他上岸,刘震云不动声色地又朝湖中心游去,依然用他那自由而又有些骇人的泳姿。一个朋友骂他:“装死!”
但愿刘震云能够做一朵乌云,当闪电击穿它时,会洒落倾盆大雨。没有雨意的云彩只是晴朗的一种点缀,而乌云却能在天地间制造一种独有的气势和声音。
迷舟的格非
十年前的夏天,在青岛的八大关海边,一个名叫刘勇的青年出现在《中国》组织的笔会上。那时他刚刚毕业留校在华师大,看上去朝气蓬勃。他毫不掩饰地当众炫耀和他谈恋爱的女孩子如何好(也就是如今他的妻子王方红),当然也口若悬河地讲一些外国大文豪的名字,这大约是使我对他最初印象并不很好的一个原因。我那时武断地把谈论某某大师认定是一种虚荣和时髦。所以,在笔会上,尽管我与刘勇同龄,都是二十刚出头,但是相互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交谈。刘勇因为有事提前离开笔会,临行前到我和庞天舒的屋子坐了一刻,仿佛吸着烟,说了一些话,说什么也都忘记了。
很快,中国文坛突然出现了格非的名字。读他的小说,惊异于其语言的那种朴素的华美。后来一位朋友告诉我,格非就是刘勇,这使我觉得有些意外,因为文章似乎与记忆中的刘勇很难联系在一起。格非的小说像晨雾一样袅袅袭来,他的作品赢得了许多读者的喜欢和评论界的赞赏。一九八九年春天的一个日子,我从北京八里庄的一家邮局出来,在几株绿树前碰到鲁院的一位同学,他对我说“刘勇今天下午来”。在我的意识中,格非早已暗暗地不可抗拒地取代了刘勇,所以一时有些糊涂,想不起自己所认识的人中有哪一个人叫刘勇。同学见我疑惑,便说:“就是格非。”
格非果然来了,他看上去还是一脸少年相,我们请他在鲁院的食堂里吃粗茶淡饭。之后他到我和海男的屋子小坐,闲聊了一刻。而聊些什么也一样是记不得了。
就这样又过了六七年。这期间,不断读到格非的作品,尤其是今年他的长篇《欲望的旗帜》,其中某些章节闪烁着一种辛酸的温情,读来令人心动,我便有了想和格非说点什么的愿望。六月中旬,我因《晨钟响彻黄昏》的案子到沪,便与格非通了个电话,开庭后的下午到华东师大他的家中聊天。那天刚好谢有顺也在,他比格非和我还要年轻许多,而其批评文章却不同寻常的老辣。我们在格非简朴的家中喝茶、谈天,听了一段拉威尔的音乐,然后由格非做东去校园内的一家小餐馆吃饭。饭后,散步在华东师大灯火微漾的校园中,看着草坪、花坛和树影,感觉那空气不同寻常的清新,它令我想起自己的教师生涯,有种亲切的怀恋之感。上海是喧闹的,华东师大却是寂静的。格非就生活在喧闹的寂静中,因而他的文章总是有一股超越了年龄本身、仿佛已经历尽沧桑的宁静。
十二月,在广东《花城》的笔会上,我再次与格非相遇。听他在座谈会上的简短发言,他那慷慨激昂的样子,还隐含着一股少年般的激动,可以想见他在华东师大应该是受学生欢迎的教师。在大多的时间里,他都与苏童、叶兆言、文能在一起打牌,我便戏谑说他们要在青山绿水中把自己给打傻了。终于有一天晚上,格非脱离了牌局,他与我、耿占春和潘维散步到山庄下的湖畔。湖很大,微风使湖面传来温柔的水声。我们发现前面泊着一条木船,耿占春和潘维先行踏上了船。格非返身召唤我上船,我有些害怕,那木船没有灯火,一派黯然,看上去很古旧,仿佛它已经在此停泊了一个世纪。我怀疑有幽灵居住在里面。格非站在船上,返身燃亮打火机,那船勃然一亮,我看见了空荡荡的舱和一脉穿舱而过的湖影。即便有幽灵,火光也会把他们吓跑的,于是我便安然登船。我们四个青年人坐在船帮前,望着周围广阔的灰蒙蒙的湖面,我感觉到远方缥缈的白雾正试图把我们和木船淹没。这种场景和氛围使我想起了格非的小说《迷舟》,它也是我比较钟爱的一篇小说,我们仿佛正迷失在大自然所制造的风起云涌的激情中。后来我们看见了流星飞过,格非首先叫道:“看,流星!”与其说那是一声喜悦的惊叫,莫如说是一声叹息,因为他很快就沉默下来了。格非吸着烟,端正地坐着,坐在《迷舟》一样的幻影中,坐在流星划过的夜空下,不知那一瞬间他想些什么。
笔会主办者在最后的一天为与会者组织了一个垂钓活动。那天晴空如洗,我们在午餐后每人擎着一根钓竿来到湖边。格非蹲在湖畔,安静地等鱼上钩。然而每每听到鱼在湖面跳水了,他就恍然大悟地叫道:“噢——鱼在那里——”于是急急收竿奔响声处而去,甩下丝线,等待收获。然而鱼戏弄了他,它跳过水,给了他一份喜悦的激动,又游到别处去了。我在遥遥的对岸为格非拍了一张照片。照片出来后,叶兆言指着那上面的格非说:“格老师怎么跟鱼一样小?”的确,湖水和青山占满了画面,格非小得就像一条跳出水面的青鱼。
对方方的一次写生
方方,现在轮到你坐在窗前当静物了。你的周围,聚了一些手持画板的人,他们坐在不同的位置,从各自的角度要仔细审视你,准备勾勒你了。这时你是气定神凝还是脸热心跳?这些人中,有的是绘画高手,他们深谙你的气质和秉性,因而画起来肯定得心应手。而我,只是一个毛手毛脚的初次拿起画笔的学生,若是把你画歪了,或者因为要认真打量你而走到你面前,意外淋到你脸上几滴油彩,你权且把它们当做幸福的鸟粪,千万不要恼。
第一次见方方,是在一九八五年的青创会上。那是个灰蒙蒙的冬日。我们在昏暗的楼道里经人介绍相识,记得方方穿一件鲜艳的毛衣,背着个精致的黑皮包,齐肩的头发微微鬈曲,她笑吟吟转身的一刻让人觉得格外明媚。在此之前,我只是从作品中认识方方。
这之后的十年中,我们没有任何交往,因为彼此实在是不熟,从来没有交谈过。只是不断见方方的作品四处开花,朵朵灿烂。经常在报纸上读到有关她的消息,方方红透了大江南北。
一九九五年,“红罂粟”丛书首发式在北京举行。作为丛书作者之一,我也参加了那个活动。主办者在会议之后组织女作家们到驼梁和五台山游玩。有很多人因为有种种事情难以脱身,纷纷走了。最后到了五台山,只剩下叶文玲老师、方方和我了。由于我和方方年龄相仿,我们自然同住一屋,这样便有充裕的时间聊天。我总以为,人和人的沟通,聊天是最好的方式,轻松、自由、随意,这时很容易就能认识一个人。与方方住在一起,聊天其乐无穷。她开朗、大度,与我一样贪玩,且也是口无遮拦,笑起来像东北姑娘一样不秀气,张着嘴,哈哈哈的,哈哈得脸上的红晕像朝霞一般艳丽(描绘方方,必须用一个最俗气的比喻,好让她能找到一点笑料)。几天疯玩下来,彼此“没有理由不成朋友”(方方语)。从这以后,只要有见面的机会,我就会兴高采烈去赴会,为的是能和方方胡侃一通。方方说话机智、幽默,有一次与她住在北京的一家旅馆里,我们住在一楼,夜间老有老鼠出没。我这个人贪吃,零食不离身,因而老鼠在我的床的这一侧闹得凶。偏偏我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鼠的人。上高中二年级时,我曾在宿舍压死过一只老鼠。那间宿舍也常有老鼠跑过,有一日清晨起床,我叠被子时发现一只老鼠在我被窝里,它已经死了,想必是深夜蹿上我的床铺,溜进我被窝后被我翻身给压死的。这段经历每次重温都令我毛骨悚然。为了求得方方的同情,我把这经历对她讲了,希望与她调换床位,不料方方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你都压死过一次老鼠了,再压一次就是了。”坚决不与我调换床位。
方方衣着随意,与她自然洒脱的气质极为吻合。她爱睡懒觉,上午十点若给她打电话,她准会恹恹无力地责备你扰了她的美梦。而午夜十一时以后,只要我的电话叫了起来,很可能就是方方,这时候的她声音洪亮,就像清晨刚起床似的精力充沛。我想她那洋洋洒洒的文字,多半是在更深人静之时完成的。
方方的作品很耐读,品位高,但很奇怪的是她的作品并不畅销。方方对此并不以为然。她对自己的作品是否得奖、是否畅销、是否转载、是否有人评价都看得极淡,确确实实是一个少见名利心、散淡之极的人。而我以为,这种作家往往更能成为大家。她的长篇《乌泥湖年谱》,我虽只读了部分章节,已然嗅到了一个成熟作家具有风范意味的文学表达气息。
方方有些“洁癖”,与她同屋住,我不敢随意去她的床上坐,怕她“训斥”。所以她说她家并不很整洁时,我一直不太相信。方方具有一副唱民歌的好嗓子。方方喜欢吃三文鱼,喜欢喝茶,也爱吃辣椒,但脾气不“辣”,很宽厚温和。与她交往,不必担心哪一句话会刺伤了她,你会觉得很放松和自由。方方最好的朋友就是蒋子丹,我与蒋子丹并不很熟时,她竭力对我说蒋子丹如何优秀,后来交往多了,觉得方方说的果然如此。在海南岛的某一天,蒋子丹有天说要到我和方方的房间小憩一会,方方说:“那你可别睡我的床。”蒋子丹很生气,说:“那如果迟子建也有洁癖,我去你们房间岂不要睡在了地上?”针尖对麦芒,我真希望她们狠狠“掐”一通,好从中看热闹。岂料她们转身就和好了,让我觉得有些失落。我知道她们的友谊可以用一句俗话来形容:地久天长。
方方很能干,写作,带孩子,做家务,外出开会,办《今日名流》。她常常头疼,我说她是太累的缘故。她有个宝贝女儿毛妹,方方每次外出回武汉,总不忘给毛妹带回一堆吃的东西。一旦讲起毛妹,便满面幸福。我也很喜欢毛妹,她聪明伶俐,小小年纪却常出“惊人之语”。
当然,我说的这些都是阳光下的方方。在黑夜,在星光闪烁的时分,我想方方一定有另一种不为朋友所知的情怀,也会有忧伤和惆怅,也会有隐隐的孤独感伴她左右。好在她有一支笔(确切地说是电脑),有开朗的性情,这一切会像遮住月亮的云彩,转瞬而逝。
方方如今住在一套舒适的住房里。据说楼下有个小花园,栽种了一些桃树和花草。我想黄昏时方方若是放一张藤椅在小花园里,一边饮茶,一边看落日,一边听花园虫子的鸣叫,一定非常惬意。
对方方的一次写生就要结束了,当静物的方方已经从窗前的椅子上站起来了。她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画夹上她的素描,突然哈哈笑了起来,说,就你这水平,还不如我们家毛妹!
我建议何镇邦老师请毛妹画画方方,一定格外精彩。
素面朝天毕淑敏
齐耳短发,白皙红润的脸色,善意的双眸,黑色圆口拉带布鞋,白底带着蚕丝一样细的黑纹棉布夹克,这就是毕淑敏就读鲁迅文学院时留给我的印象。她在装束上那么普通,走在大街上,你确实很难想象她就是以《昆仑殇》享誉文坛的作家毕淑敏。她钻入菜摊儿,站在公共汽车站牌下,跻身于商场等等,确实与别的妇女相差无二。这也就是毕淑敏的平常,同时也是不平常之处。我常常觉得,那些装束上很前卫,言谈举止很新潮的女性,其骨子往往却是计较、琐碎、世俗的;而装束庄重、言语谦和的知识女性,其灵魂深处才真正拥有对世俗生活的批判力量,对艺术探索的执著和标新立异。
谦和的毕淑敏在研究生班里是一个热心肠的人。身为医生的她,对待同学们各种身体不适的咨询总是显得那么有耐心,而且还积极地带一些药送给同学。她总是笑微微的,雍容大度,从未听说她与谁隔阂或者给谁难堪过,可以想见她良好的修养和出色的心理素质。我曾暗自勾勒过毕淑敏的晚年形象,一个慈祥的胖老太太坐在环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