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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

风云变[梁凤仪]-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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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阵子的生活堪称忙碌,竟然想起没跟锦昌通电话有好几天了,他也没有摇电话给我。这真难怪,现在才明白有事情搁在心上,老想着工作上如何打整的人,是会心无旁骛,连自己亲人都忘得一干二净的。
  我当然有份歉意,连忙摇电话回家去,这大概是香港时间晚上十时多了。
  “喂!锦昌吗?”我喜悦地喊。
  “嗯!”
  电话传来了悉悉碎碎的被褥声音。
  我笑:“你在干什么呢?”
  锦昌没有回答。“我吵醒你了?对不起!”
  “以后有事,你摇电话到我办公室去好了!”
  “没想到你这么早就上床去……”
  “明天再给你电话!我现在很累!”
  可怜的锦昌!独个儿在香港生活,下班后要自己动手煮食,或在外头餐厅吃饭,才得回家去休息,一定是累的。
  以往有我在身边,很多琐碎事能帮忙,例如冲茶、切点水果、放洗澡水等等,突然全部要自己动手,会觉得烦!
  我和锦昌是真的各自负起家庭日后安定的责任,只是,我还可能比他更舒服愉快一点。
  温哥华的生活对我而言,是舒畅得很更兼生气勃勃、前景光明的。我从香港跑来这儿一年,好像把条鱼从一潭死水捞上来,放在另一个清澈的池塘里,我游得更迅速、更活泼了。
  然,我也有困扰的时刻……
  不只为沛沛的成长,非我始料不及,心头有种挥之不去的忧虑,也因为我实在想念锦昌……
  连十六岁的女儿都晓得正视生活上种种正常的需要,包括情欲,我又何独不然?
  多少个深夜,我葛然惊醒,想起锦昌,脸上发烫,浑身肌肉一阵又一阵地轻微抽动,像被一群群的蚂蚁叮咬着,落实了紧张与空虚交替着煎熬我的难过与苦楚。我屡屡地抱紧枕头,咬住被角,心上狂喊着锦昌的名字。好艰难才候至天明!
  锦昌快要回到我身边了,原来说好了在上两个月就回温哥华来度假的,后来因工程吃紧,锦昌说再延半年,我也就只好再多盼两个多月的日子了。心想,小别胜新婚的时刻应是更甜蜜的。
  周末周日是我最忙碌的日子,因为一传十,十传百,那些旅居温哥华的香港太太小姐,包括仍保持职业女性身分的女士们,都可以扔下工作和孩子,跑到外头去轻松一下。
  其中一个受欢迎的节目,就是跑来我家地库,试穿衣服。
  在我这儿购物,除了购物欲得到满足外,她们总有不少额外的收获,例如女朋友们刻意约在我家集合,再一起赴其他约会;也会无意间在选购服装时碰上了旧朋友,欢天喜地地相认一番,又多个玩伴了。这在比香港寂静百倍的温哥华实在重要。
  在香港,只有推不掉的应酬缠身。在加拿大,有人说日中要拼命去喝开水,可使如厕次数增加,以此谋杀时间。虽未免夸张,却可见两种都市生活的迥异。
  半生人未试过有如此闹哄哄的家居生活。我相信我是本性喜客的,更一古脑儿把从前服侍家人的劲道使出来,让来我家小坐或光顾的仕女们都益发觉得宾至如归。
  球表嫂这生意合伙人,每逢周末就来我家帮忙打点一切,我便腾空弄些中国式的小巧点心,一盘盘放在地库小客厅,让客人们自由品尝。最拿手的把戏是改良的葱油饼与榨菜混饨,总之咸的甜的,吃得各人津律有昧,人人赞不绝口。球表嫂顶会打蛇随棍上:“口里称赞并不实惠啊!要给我们老板娘一点鼓励,就得加把劲,多试穿衣服,多捧场!”
  一大班女人就是个个周末如此闹哄哄地过。而我们的小生意,实实际际地稳步上扬。
  直忙至晚上,能躺在床上,亮了床头灯看书,真是一大享受。
  电话铃声响起来,我稍一犹豫,铃声便停止了,也许是找沛沛的,她在分机接听了。
  沛沛这女儿,饮了外国的水,身体和心思的成长速度大大出乎我意料。开头我担心,甚而落泪。过下来,我无可无不可地接纳了。是因为我性格上的优柔寡断、逆来顺受,抑或我对她如此成长,予以认同呢?真难说!
  沛沛愈发变得有主张了,她非常清楚自己要走的路,在学业上,她最后决定放弃品种改良学而主修经济,副修商管,功课因她跳级而相当吃紧,她不但应付得来,还强迫自己修念法文。要在这国家生根,法文相当重要。看来,她老早为自己日后工作前途铺排得井井有条。
  沛沛又顶晓注意健康的,她是哥伦比亚大学的网球好手,有资格出席校际比赛,说下年度会到东岸去参加国际大学网球赛。




7'梁凤仪'


  连服饰,沛沛都把自己照顾得好好。青春固然是本钱,品味的培养,不知源自何人何处!她可以拿我两件月下货式,稍换配搭,就穿得与众不同。
  如此的一个女儿,是不用我牵肠挂肚的,至于说……
  我还不设法搞通自己的思想,大概只有自寻烦恼的份儿。说得庸俗至极,而又最现实的一句话,现代大学里头剩下多少个处女处男了?直撑至洞房花烛夜才一尝云雨滋味的,怕生理与心理都有点怪毛病!
  我只能如此去确定自己的女儿是再健康再正常没有的了!
  这叫自我安慰。
  有人轻敲房门,当然是沛沛。
  “还未睡!”
  我放下书本,对女儿微笑。
  “刚才是郁真姨姨的电话!”
  “是吗?怎么不让我跟她说句话?”
  “我问过她,郁真姨姨似乎急着要收线!”
  “那么,她摇电话过来干什么呢?”
  “哈哈!”沛沛几乎欢呼,跳到我床边来,吻在我的额上说:“郁真姨姨说,给我安排了在暑假到欧洲去,让我在法国住两个月,学画及进修法文!她跟巴黎大学的一位路易巴尔教授是好朋友,说好了要照顾我,郁真姨姨负责送我机票零用,只要我今年成绩继续优异!”
  “你郁真姨姨要把你惯坏了!”
  “妈妈,你高兴吗?”
  我笑而不答。还用说呢,当然是高兴的,谁会看着自己骨肉被人欣赏照顾而不高兴?更何况出心出力的是亲妹子,无疑是对我的一重尊重与关怀的表示!
  我曾为生郁真的气而内疚了一整个晚上。我这人,也许连俗语说的所谓“鲜鱼头,老衬底”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只是“老衬底子”,只要有一点甜头,就想着终生图报。故而,又想起锦昌来,他待我不薄,我便死心塌地地为他,为这个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周一,通常是最少客人来光顾的日子,我总在这天早上到超级市场买菜。回到家来,信箱例必塞满了信,多是各款账单,我也就趁下午有空,逐一记账整理。
  这天正要开门进屋,邻居那位胖胖的杜伦太大,一边笑着,一边挪动那二百磅的身躯,从园子的一头走过来,扬着手中的一封信,向我呼唤:“王太太,王太太!”
  真不得了,才急走那么几步路,杜伦太太就气喘如牛兼满头大汗,她隔着篱笆把信递给我:“刚才邮差来过,是双挂号信,你外出了,我刚在园里踱步,邮差就托我代你签收了!”
  “谢谢!”
  “没有什么重要事吧?邮差说,是香港法庭的信。”
  我愕然,怎么可能?也就笑笑,再谢过胖太太,跑进屋子里。
  把一应杂物先行堆放在桌子上,我坐下来,拆开那封挂号信,细阅之下,登时间呆了。再读,手开始发抖,抖得连握着的那张单薄的信纸也有如在风中震荡。
  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恒茂银行控告我欠负二百万元债项,不作清还,向法庭申请得直,传票直接越洋寄至加拿大来向我追讨。
  浑身的血液,凉一阵冷一阵,然后又像立时间停止流动,甚至乎抽离,我体内空洞洞的,只余两只眼珠子不停翻动,干翻动……
  我以为我会立时间大哭一场,可是,我没有。
  也许哭出来会好一点,但,我只是惊,极度的震惊。
  我明显地呆坐在厨房里很久,很久,很久……
  然后,愈来愈惊,体内恢复一点知觉,心在狂跳,不住地跳动,就快要从口腔里跳出来似的。
  是真的,心要像吐血地吐出来了,胸腔的翳闷难受到顶点,我无法不蠕动着身躯,扶着墙、门,走进洗手间去,然后把脸塞在抽水马桶内吐个不停……
  把今早的早餐全部吐出来……
  我跌坐在地上,嘴角残余的脏物,是一阵难以形容与忍受的酸臭,我再吐、吐、吐,吐至体内最后一滴的黄胆水!
  我什么时候晓得挣扎起来,摇电话给球表嫂,实在不晓得了,我模模糊糊地只记得我请她要关照沛沛和那服装生意,我说:“我有急事,要回香港走一趟!”
  “什么时候回来呢?”对方问。
  我怎么知道?也许这一回去,就要关进监牢里去,一生一世都不可以再出来了。
  我蓦地放声狂哭……
  我把自己关在睡房内,哭足了一整夜。
  我躲在被窝里哭,实在回不过气来了,便挣扎着起床,跑到洗手间,双手撑着面盆,扬起头来,被自己那一脸的紫白吓得重新再哭,直至鼻孔塞住了,再透不到一口气,就只得张着嘴巴,苟延残喘。
  这一夜,就是如此拖着,过去了。
  晨光亮微,我下意识地洗了一把脸,步步维艰地走到女儿的房间去。沛沛没有锁上门,她睡得好熟,被子被踢跌在地下。她从小有踢被子的习惯。
  我只匆匆地看她一眼,留了张支票与便条略作交代,一发觉我的眼眶又再湿热,就立即把小被拾起来覆盖在沛沛身上,掉头便走。
  电召的黄色计程车,把我送出机场。在候机室内堆满了回香港的乘客,无一不笑容满面,急不可待。只有我木然地躲在一角。
  还能从极度震惊中晓得要立即安排返港,已是我万万意想不到的了。
  我是无辜的,故此,我不应逃避。
  这个信念,支持着我站起来,面对难以估计的困难!
  锦昌知道此事会有什么反应?痛骂我一顿,抑或认为我愚不可及,要闹离婚?
  我的天,不能再朝这个方向想下去,否则我会不支晕—倒,事情更不可收拾。
  也许,那张告票是循例式的警告信,其实张重轩一家老早巳把事件摆平了,二百万港元对他们是什么呢?母亲曾说张太太一买首饰就是半个千万;母亲又说人家只不过给我们面子;拿我们看成知己,才有这担戴,难道存心陷害我不成?母亲还扬言如果对方出了事,就由她老人家代为偿还债项,不用我操这个心?母亲……从小至大,母亲有试过悉心照料我吗?
  我连连冷颤!
  实在不能想得太坏。上天是公平的,我没有做错什么。
  大意,只是大意,但大意的过错即使罪名成立,亦罪不至死,罪不至坐牢,是不是?
  不让锦昌知道我为什么回来了。我只请倩彤帮个忙,撒谎说她跟施家骥出了乱子,要我赶回来陪她几天,一候事件平息,我就回加拿大去了。
  我突然心里发急,宜得下一分钟就能返抵家门。
  母亲也许早如热锅上的蚂蚁,候着我回家去。她一定忧心如焚,觉得对不起我。说到头来是自己骨血,不能太令她自疚。她也是被人情一时蒙蔽了,才会向我提出这要求。
  天大的事情,要担戴的应该是年轻一代,不能叫老人家担心。我这个主意是要打定的。
  况且,我回到锦昌身边去了,就等于有支持力量!或许我瞒得住锦昌,只要他在我左右,我心情便易于平伏,能冷静地处理此事。万一瞒不住他呢,极其量是发一次前所未有的脾气,然后他会给我解结。总之,能回到锦昌身边就好。
  从昨天开始,处处都事与愿违。我愈急,航机愈迟抵达目的地。在日本转机一程误点,让我等足了三小时,抵达启德机场,已是晚上九时多。
  我没有行李,只有一个小包载着替换的内衣裤,火急地冲至移民局柜位,心又再一次像要从口腔里跳出来,感觉实在非常非常非常的难受。我毕生都不会忘记。
  那移民值班官员看我一眼,我宜得有个地洞就这样钻进去,永不要回阳间来了。如果在此时此刻,众目睽睽之下,移民官通知警察前来把我带走,我会无地自容至何境地?
  浑身冰冷,如堕万丈冰窟。
  过了一千亿个世纪的时间似,那移民官把护照交还给我,并没有说什么话。
  这是我整整两天以来,得着的一点畅快感。事情显然末发展至不可收拾的凶险局面。
  我跳上计程车,回到跑马地的住所。
  沿途,体温开始有点回暖,到底家门在望,亲人可即!
  我放下一半的心!
  从手袋里拿出钥匙来开启大门,这个亲切而熟悉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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