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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2006年第08期-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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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为什么会去到遥远的雪山
  就像以往的岁月中不知道为什么
  会去到其他地方
  我记得有一年我坐在太行山上
  晚风起了,夕阳开始沉落
  连绵的群山在薄霭中渐渐隐去
  我看到了西天闪耀的星光,接着在我头顶
  满天的无边的繁星开始永恒闪烁
  
  叙  述
  
  我该到哪里去寻找诗情
  就像从前,偶尔经过一个村庄
  陶醉于它阳光下的宁静
  或者误入一片树林,向前走着
  身不由己,脚下枯叶微响:它来自往年
  现在我仍是身不由己,置身于人群和高楼
  或者说,我终于置身于祖国的心脏
  祖国,我热爱它,我从小受的是这样的教育
  尽管车流常在心脏拥堵,像一个人
  患了心肌梗塞
  有树,但没有树林
  有河流但水泥河岸上种满家花
  人们散步,牵着各式各样昂贵的小狗
  养狗,是一种有闲和高贵的生活
  是品位的象征,就像我们小时候看电影
  英国贵妇人戴宽沿帽,身后跟着卷毛小狗
  终于,高贵和有闲来到了我们的生活中
  据报上说,法院中着新装的大法官
  又在审理一起狗之间的伤害案
  当然,狗,也是生命,权益需要维护
  佛经上也说:一切众生皆平等
  无论如何,我该庆幸在有生之年
  见到了衣食无忧
  年轻人去听歌剧,谈论叙事曲、威尔第
  勋伯格和贝尔格的表现主义
  被马列主义养大的老人们现在开始养老
  在长凳上下棋或闲谈,准备度过幸福晚年
  每到一些节日便集体进行歌咏活动
  中年人仍是中流之砥,他们谈论先进性教育
  对国家文件的熟悉胜过小地方的县长
  而在更小的地方,我的乡亲仍在为
  买一件廉价的上衣而犹豫
  考虑到农业和孩子的学费,不敢有疾
  他们不知道歌剧、英国别墅和贵妇人的狗
  他们总是赶不上列车,拖着祖国前进的后腿
  他们鼓励后代远走高飞,背离故乡
  譬如像我,而我现在惟一的安慰
  是窗外的几棵杨树
  它们正被季节换上黄装
  芹在这个秋天的下午慷慨地
  降黄叶哗哗地赠给大地
  
  李小洛,1972年生于陕西安康,偏居陕南之地,呼吸巴蜀之气,自幼舞文弄墨、入医济世,却是绘画不像话,学医不专一,写小说不想说小,惟有诗歌,且湿(眼窝)且歌而不息,少小为之,老大为之,活下去意欲为之;在小城小巷呆过十年,在学塾之中呆过十年,在妇产科也呆过十年;见过女人怎么把女人生出来,也见过女人怎么把男人生出来,偶尔也见过女人生着生着就扔下这个世界撒手不管了。2004年,有一些诗歌开始发表了,跑到了《诗刊》《花城》《天涯》《山花》《星星》《诗选刊》《诗歌月刊》这些期刊上,混了一些稿费,赢得些许掌声。2005年,有一些著作开始出版,其中有两本诗合集好多人都看了,一本是《我的三姐妹》,另一本是《江非李小洛诗选》;这一年,也与一些奖项沾边了,但只是被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晃了一下,提完名就算完了。现在,李小洛还是住在既安全又健康的安康小城里,还姓李,但已经不是妇产科医生了,而是转身做了某报的编辑、记者。
  
  李小洛作品选
  
  我要这样慢慢地活着
  
  我要这样慢慢地醒来
  慢慢去晒那些照进院子里的太阳
  慢慢地喝酒,写诗
  在一些用还是不用的词语上
  慢慢地犹豫
  
  我要慢慢地说话
  等待着冰雪融化,等待那些迟早
  要开的花朵。慢慢地
  坐在田野上,看比我更快的蜗牛们
  沿着一些时光的轨道慢慢地爬行
  
  我要慢慢地恋爱
  慢慢地享受完
  每一场筵席的甘露
  慢慢怨恨,让它们陪伴我的
  时间更久一些
  
  我还要慢慢地喝着杯子里的水
  回首一条春天的小路
  慢慢地哭泣,慢慢地欢笑
  让一切因果慢慢地发生和循环
  最后,我要慢慢地过完这一生
  再慢慢的在傍晚里慢慢地死去
  
  这些都是假的
  
  这些都是假的。我给你的微笑
  我流的眼泪,我说过的话语
  都是假的。
  我唱给你的歌声,我写给你的诗歌
  我送给你的玫瑰
  也是假的。
  我给你的拐杖、棉衣和鞋子是假的
  我给你的房门上的钥匙也是假的。
  (昨天,我刚刚从房东那儿租赁了它们
  我刚刚从上帝那儿租赁了这个世界)。
  包括我现在呈现给你的黑暗和苦难
  我克隆给你的阴影
  我现在正在说着的这些话
  统统都是假的。啊
  都是因为我们向来
  塞满了溃败的芦苇和尘灰而是假的!
  
  傍晚的时候
  
  傍晚的时候,我离开了一群
  上山的伙伴
  一个人,去了山谷
  一条只有荒草和石头的山谷
  我沿着人们走过的那条小路
  让自己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块巨大的尘土
  
  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黑
  风从低处吹来,吹过
  那些荒草,吹动了
  我的衣襟
  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有一些恐惧
  一些寒冷和失望
  就学着松树的样子
  对着天空三击掌
  
  可是一直等到后来
  深夜了
  等到又一个清晨出现了
  也还是没有听到那个返回的声音
  在我的耳畔吹响
  
  我的俩姐妹
  
  我又想起我的另外两个姐妹
  张爱玲,和狄金森
  我又想起她们
  不知道她们现在都在哪儿
  干些什么
  是不是和我一样
  在夜深里喝酒
  写诗,面对着天空发呆
  是不是她们也在想我
  想留在家里的月光和钢琴
  在这个春天
  我想念着她们
  想念着从前我们
  一起穿过两道篱笆
  走进郊外的麦田
  我穿着和她们同样的高跟鞋
  同样的长筒袜和丝巾
  傍晚了,我们走到了一个水塔的附近
  看着高高的塔尖
  从塔尖上流下来的河水
  看着远处更高的塔吊
  像一个独臂的巨人
  我们曾是那样的快乐。那样地
  爱着那些喝水的人
  ——只是,她们老了
  步履很慢;需要不断地
  停下来,停下来歇一歇
  等一等,那些后面的人
  
  一只乌鸦在窗户上敲
  
  一只乌鸦背着影子
  在天上飞
  没有人知道它引领的亡魂
  那些影子
  足以压垮一只乌鸦的重量
  他们只知道
  乌鸦的沉默
  
  一只乌鸦在窗户上敲
  它告诉那些睡在夜里的人
  要看好自己的影子
  不要让他们走夜路
  也不要离开房间,离开灯盏太久
  
  没有人理它
  也没有人听它的
  他们用树枝,石头躯赶它
  他们把它叫作乌鸦
  
  只有那些被上帝圈点过的影子
  在最后的夕光里
  抓住了它的羽毛
  爬到了它的脊背上
  这些过惯了享乐生活的人啊
  他们要最后一次抓住享乐的翅膀
  抓住乌鸦,飞着去天堂
  
  而那只乌鸦
  就背着他们往前飞
  从沼泽、荒草上往前飞
  没有人知道它最后要去哪里
  没人知道它最后的巢穴在哪里
  当初上帝在造它的时候
  也没有考虑过其他的颜色
  没有在后来分配工作的时候
  发一张表格给它
  想起来要问一问它
  一只乌鸦的理想是什么
  
  所以,一只乌鸦的一生
  就是命中注定的
  就是一只乌鸦的一生啊
  
  我要把世界上的围墙都拆掉
  
  我要把世界上那些篱笆都抽开
  栏杆都拔走
  把那些围墙都拆掉
  
  我要把那些拆下来的砖头拿去铺路
  拔掉的栏杆拿去当柴劈
  抽开的篱笆拿去当草席
  我要让这个世界从此宽畅起来
  春天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拦
  
  这样,我就可以在草坪上睡觉
  在影子上跳舞
  就可以在经过任何一道围墙时
  不再踮起了脚尖去张望
  在这个世界上
  太阳想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
  花朵想在哪儿开放
  就可以在哪儿开放
  我啊,如我爱你,想在什么时候抱你
  就在什么时候紧紧地抱住你不放
  
  在这个好的春天里
  
  一些前所未有的好天气
  来到了这个春天
  风从林子里穿过去
  发出好听的旋律
  火车在山河上跑
  祖国的田野长满了整齐的小麦
  
  一些好消息提前来到
  远方的客人正在走出站台
  看海的老人看见了大海
  想家的燕子飞回了旧都
  那个肩披丝绸的女子
  也终于找到幸福的小旅馆
  
  这个春天真是个好春天
  是个好的总是让人想起来要
  干点什么的好春天
  于是我坐在院子的藤椅上
  看见了那些睡觉的太阳
  看见了它们和我一样懒
  
  我要指给你看
  
  我要指给你那些坐在高处
  斜着眼睛看下来的人
  指给你他们的冷漠
  掠夺春天的双手
  
  我要指给你
  我的幸福,痛苦
  我在黑夜
  紧紧抱着怀里的膝盖、裙子
  和一本总也背不完的书
  
  指给你
  那个一直躲着面孔的上帝
  
  我曾是那么那么地爱他
  他却从来不肯在我疼痛的时候来现身
  
  在这个迷人的秋天里
  因为爱和委屈,我终于决定了一件事
  我决定,向你指出
  上帝其实是一个愚蠢的人
  上帝其实还是一个懒惰的人
  
  海男,农艺师的女儿,刚一出世,就嗅到了田野和蚕丝的味道,那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期永恒不变的一幅图像:母亲戴着宽边草帽衔着麦穗穿越田野、小河的场景……这一切注定我要做诗人。
  写诗是我写作中的必然,二十多年的写作史,我经历了父亲的死亡,他人的死亡——这些激荡在我生命碎片中的符号,必然变成诗;还有爱情,它用毫不确定的美使我经历了心灵一次又一次的历险。所以,即使到了八十岁,我依然能写诗。
  很少获奖,刚得知获得了《诗选刊》2005年度最佳诗人奖,我感到很意外,很高兴。
  出版过诗集、散文集和小说多卷,然而,我迷恋于写诗并愿意一次又一次为诗歌而篡改语言,这就是我存活于世间的最大的秘密和幸福。每年我花最好的时间和最好的季节——沉迷于诗歌,它是我生命中不容置疑的生活。
  此刻,我生活在云南,我拥有可以穿行下半辈子的健康和时间;我拥有持久不散的激情和流水似的光阴;我拥有苦难的一次又一次磨砺和忍耐——这一切必然导致我最终死于诗歌。然而,在死亡未降临之前,我尽一切活力而活着。
  
  海男作品选
  
  趁着水未滑落
  
  在午夜之前,我的脚
  比我的手更能直接地触及到
  灼热的磁铁和柔软的棉花
  在孔雀的任何一种开屏之中,我都有可能赴死
  
  露水还在脚踝之上,在一切肉体之上凝固
  容器中的水也在沸腾中化成了露水
  它们越过窄小的我身体中的容器
  越过滇西山脉,尽可能地在滑落之前被你所看见
  
  然而,牧羊人看见了我,山上的猛兽容纳了我
  却并不吞噬我。不管怎样青春期的猛浪
  已经耗尽了我的血液,所以,化成露水
  沿着躯干而滑落,已经是我焚毁埋葬自己的方式
  
  我渴望一头狮子已久
  
  一头皮毛金色的狮子,它温柔
  它直接地进入我的领地,它并不咀嚼我的
  苞谷和土豆
  它并不呼吸我旁边的味道,它只是
  揽紧了我,给予了我三天的时间
  
  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棉花可以陷下去
  越陷越深的是我的骨头;在三天的时间里
  匕首可以藏在肋骨旁侧,可以藏在越来越黑的面孔之间
  在三天的时间里,我可以倒退,我可以敛住伤口
  我渴望一头狮子已久,所以,我要过一种流浪似的生活
  温柔的狮子,它来临的足迹
  不像燕子一样可以消失,它的足迹不像
  长箭般落在地上。因为它要给我最永恒的疯狂
  
  尽可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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