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二辑)-第48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上学习。每天放学后我都要去教导处、校长室门口转一转,每次我都能看到屋里有
人在说话,而周一凡总是侧昂着头看着窗外,一副心游万仞的诗人模样。我心里恨
周一凡,为什么要造这种下三滥的谣言呢!同时,自己内心里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
的孤独,和许多事、许多人都有了说不出的隔膜感,惟有对周一凡,有着挥之不去
的惦念。我母亲不知从什么途径知道了这件事,她以前所未有的严厉对我约法三章:
不许再和周一凡来往;不许再提有关周一凡的任何事情;必须考上大学。对前两点
要求我没敢回嘴,我了解我妈的脾气,跟她顶嘴不会有好下场。至于后一点要求,
我实在不敢从命。我说,你又不是老师,老师都说我考大学危险,你非让我考上大
学,是不是有点好高骛远了。我妈一掌击在饭桌上,呸,老师放个屁你就当成戏,
你是老师生的吗?见她不可理喻,我来了招狠的,我说,妈,你可别逼我,逼急了
我可会走。我妈一把将我的饭碗夺去说,走走,请,门就在你身后。我知道我斗不
过我妈,她向来软硬不吃,更绝不肯吃眼前亏。我拿回饭碗,堆起笑脸来说,好好
好,不就是考大学吗,考就是了,走就不必了,你舍得起我走,我还舍不得离开你
呢。
有天晚饭后,周一凡的母亲到我家来,和我妈说了周一凡在学校里的事,我妈
二话没说,去了周一凡家。我想她是去整治谎言大师周一凡的。对这种工作她一向
有兴趣,这回她更是要大打出手了。回来以后,她和我父亲谈论周一凡。我很关心
周一凡的命运,伸长了耳朵偷听父母的谈话。
“招了没有?”我父亲问。
“没有。这小子这回吃了秤砣了。”
“不一定是一凡造的谣吧?”
“不是他造的谣我不姓张(我妈姓张)。”
“没打他吧,打是没用的。”
“不打?不打他还要上天呢!打了,袁丽(周一凡的妈叫袁丽)用鞋底抽他的
嘴。要叫我,就用纳鞋底的锥子锥他的嘴。”
“打了他以后他招了没有呢?”
“没有,他这回吃了豹子胆了。”
“我说打是没用的吧。”
“那你说什么是有用的呢?”
“爱”
“打就是爱!”
“你们这样下去,会把一凡给毁了的!”
我父亲的声音里是很有些悲怆的,我听了,心里也悲怆起来。我太了解周一凡
了,他太弱太敏感了,尽管他近来长了肌肉,但他的性格是很脆弱的,经不住他妈、
我妈和校方的折腾。夜里我时常梦见弱不经风的周一凡,有一回我梦见他的嘴被放
进炼钢炉里,烧得通红以后,取出来,放在锻台上,一群人围在四周,手里各执了
大锤,抡起来,砸在周一凡的嘴上。他们后来把周一凡的嘴打成了一只提亮的哨子,
哨子不吹自鸣,在灰色的梦境中发出刺耳的声响。
第二天上课的间歌时间,我在校园里见到了我妈,她穿得笔挺,走进了校长室,
我知道周一凡在校长室里,但我不知道我妈来干什么。我潜伏在校长室的窗下,窃
听其中发生的内容。
“请问校长,周一凡为什么不能去正常温保?”我妈有时说起话来是很文雅的,
不过这种文雅不是那种谦恭的家长式的文雅,而是类似于教育局长或高级记者的文
雅。
“您是哪位?”校长说。
“我是周一凡的母亲。”
“噢,请坐请坐,我们正要与你们取得联系呢。”
“坐就不必了,大家都忙,不能影响工作,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是这样,”校长说,“学校最近有人撒谎造谣,扰乱了秩序。我们怀疑这个
谣是周一凡同学造的,找他了解一下情况。”
“怀疑?有没有证据?”我妈不亢不卑字正腔园,“没有?没有证据就把我儿
子关在这里这么多天?马上就要高考了,你们知道不知道高考的重要意义,这是国
家选拔人才的重要手段,是一个学生成为国家栋梁的重要途径?你们知道不知道随
便冤枉一个孩子会给他的内心带来多少麻烦?这些后果你们想没想过?”
我妈的问题更然而止,校长也没说话,屋里静悄悄地,只听得周一凡的一声咳
嗽。过了不知多少时间,才听到校长说:“周一凡,你先回班里去吧。”
我不知道我母亲后来又和校长说了什么,总之,谣言的事不了了之了。周一凡
也没回班里学习,在余下的十来天里,他一直呆在家里复习功课。因为见不到他,
不知他到底怎样了。
一直到高考那天,我才在考场上见到了周一凡。周一凡瘦了不少,脸却显得更
白了。看上去他很精神,显然,校方和家长的围剿没能奈何得了他。见到我,他远
远地就亮着嗓门叫道:“喂,近来还好吧!”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本来
我一直想着见到他以后要当面问问他那个谣言是不是他造的,见他这副样子,我想
问的话却说不出口了。
高考的结果,是我和周一凡被同一所大学录取了。他的总分比我多二十来分,
完全可以报更好一点的学校,但他还是和我报了同一所大学。为此我很感动了一番,
觉得周一凡够意思。他妈和我妈也赞同他的选择,她们认为,和我在同一所学校读
书,周一凡能得到我的些许照顾。对自己的儿子能考上大学,我妈和他妈都是喜出
望外,他妈对我妈感激不尽,把功劳全都归到了我妈头上。
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皆大欢喜的结局。漫长的夏天过去后,我和周一凡坐火车
去北方的S大学。我们的车座对面坐着一个明显是新生的女孩,长得一副讨喜模样。
周一凡很快和她搭上了话,他说他和我都是北大中文系二年级的,他说我是著名的
校园诗人。接着他就挥斥方遒地谈起了西方现代旅诗歌,谈话间他时常微侧着脑袋
背出一些洋文来,让我忍不住要笑。然而我不敢开口说什么,生怕一开口露了馅,
揽了周一凡的场。于是我只好不住地摸出烟来抽,暑假里刚学会的本事,这回被周
一凡逼得派上了用场。烟雾在我脸前缥缈着,我眯着眼,一言不发,只是偶尔偷眼
打量对面一脸崇敬的长相俊秀的女孩子。后来她直接向我讨要我的“大作”,我正
不知所措,切齿歪脸地在肚里咒骂周一凡,周一凡早从口袋里拔出钢笔来,在香烟
盒的衬纸上写下了“我”的一首诗:
梦想总是越积越少
或者
收集梦想
如同拔取飞禽的羽毛
插在腋下
也难成
哪怕一次的飞翔
由谎言牵引
或许能得半尺高的
升腾
又怕人嗤笑
更怕自己
无处降落
这时,火车正减速进站,我从周一凡手中夺过纸条,塞进了我的口袋,然后,
说了我在整个旅途中几乎是惟一的一句话:“到站了哥们,别吹了!”
我本来以为周一凡进入大学以后会很快地出人头地,在大学里学文学,富有想
像力是让人羡慕的事情,这里的环境也许是最适宜于梦想的了。可事实并不如此,
进入大学的周一凡像是换了一个人。他的诗写得俗不可耐,尽是些直白的大话、虚
假的激情,看了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课余时间周一凡常喊我去学校后门附近的一
家咖啡馆喝咖啡,一起去的还有些自命不凡的同学。周一凡有钱,他很能适应大学
里那种吃喝风吹牛风。每回周一凡昂着头迈着瘸步走进咖啡馆海阔天高胡侃的时候,
都让我觉得他天生就是为了过这种生活的。在这里周一凡是当然的主角,他无所不
谈,谈诗、谈小说、谈美学,也谈女人。我怀疑他与我一样,骨子里没有什么诗情,
装模作样地涂抹点长长短短的句子,多半是想吸引几个女孩子。周一凡说过,男人
生活的终极目标只是女人,写诗是这样,演戏是这样,发射火箭发射人造卫星是这
样,发动战争竞选总统也无非是这样,不会有例外。周一凡发表什么样的观点,都
会有人跟他争论,而这也正是他期待的。他说,科学的一个标志就是它具有辩论的
余地,否则,就是伪科学。
与我们经常在一起的有男生也有女生,他们之间大多是通过周一凡认识的,但
通常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后某个男生和某个女生就会结成更为稳定的不同寻常的
关系,离开我们这个圈子。这些人原本也都是有些疯劲的,言行举止不同一般。离
开这个圈子以后他们大多有改邪归正的表现,在各样的组织里混得些名头,俨然是
主流的架势。说起周一凡来,口气中都有不屑的味道。尤其是那些女生,更是压根
也没把周一凡放在眼里。原先我也有在这些女生中捞一两个躲到哪儿猫腻一把的心
思,实在没有看得上眼的,便不再与他们一块混了。
学校的体操房前有一块草坪,草坪的周围有许多杂树,这是校园诗人和失恋的
人常去光顾的地方。远远地看过去,你搞不清那些在林间徘徊或在草地上躺着的人
谁是诗人谁是失恋者,有一点大家都清楚,诗人经常失恋,而失恋者常常会自然而
然成为诗人。周一凡常去那里,他说那里有一种氛围,很适合酝酿诗情。我曾经跟
他去那里玩过一次,并大肆嘲笑了那些形容枯槁神情不详的人。当时我对周一凡说,
这个地方应该叫做炼狱,炼狱里的人一定都是这副样子。周一凡不说话,看得出他
对我的这些话感到别扭。我指着那些诗人或失恋者对周一凡说,别看他们如今为形
而上痛苦,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比所有的人都形而下的,他们对物质的攫取会比任何
人都贪婪,他们对精神的抛弃会比所有的人都干净彻底。周一凡用异样的目光打量
了我许久。我又说,赶紧实实在在地生活吧,别他妈整天呆在梦里,谁会在乎你那
些不着边际的梦想呢,梦想能换来什么呢。周一凡脸色终于变了,说,你不在乎我
的梦想,我还不在乎你的生活呢,你所谓的生活,在我眼里一钱不值。
我并不很为周一凡担心。校园里像周一凡这样的诗人并不鲜见,姿态做得比他
更高的也大有人在,但又有多少人始终不渝地把自己的梦想维持下去了呢。我看得
非常清楚,几乎所有的人都适时地把超凡脱俗的梦转移到目的明确的追求上去了,
女人、工作、金钱、荣誉,这都是些实实在在的诱人的东西。我想周一凡也不会例
外,至多会比别人多走点弯路罢了。
周一凡的周围一直没缺少过狐朋狗友,我以为,周一凡有钱,这是他具有凝聚
力的主要原因。他的钱有两个来路,一是他在台湾的姨妈,一是他在美国的舅舅,
据他自己说,他舅舅是个孤老头,一个人在美国,是一家大企业的老板,经常来信
让他去美国。他的话我向来不大敢相信,但他大把大把地花钱,这却是毫不含糊的
事实。我们上大二时,周一凡的父亲和他母亲破镜重圆,复了婚。寒假回家,我们
一家人都去参加了周一凡父母的婚礼。这个异常盛大的婚礼是在一个大雪天举行的。
周一凡的父亲神采奕奕,他的长相与周一凡惊人地相像,皮肤雪白,说话时常会飞
快地眨动右眼。我母亲虽然十分厌恶周一凡的父亲,但她还是去喝了喜酒。见到我
们后周一凡的父亲高声对我父母说;“过两年我把一凡和你们家小虎一块送到美国
去,哈佛!”周一凡在他父母婚礼的第二天就返回了学校,他对我说,这个世界到
处是谎言,他的父亲就是一个谎言大师,他一分钟也不愿和他父亲呆在一个屋檐下。
假期结束,我回到学校,发现周一凡和学校一个名叫沈宁的女生已经关系不同
一般了。
沈宁是外文系的学生,长得极其瘦小,头发黄黄的,两只眼睛有点向外暴凸,
像个发育不良的初中生。我早些时候就认识了沈宁,当然,是通过周一凡认识的,
至于周一凡是怎么认识她的,我就不得而知了。以我的眼光看来,沈宁身上没有任
何吸引人的地方,她干瘪得几乎让我忽略了她的性别。我在咖啡馆里遇到过她几回,
在一群高谈阔论的人中间,她显得非常紧张,偶尔发表一些观点时,也是一副无助
的希望别人谅解的样子。她总是坐在周一凡的身边,很认真地听别人的宏论。
周一凡对我说,他和沈宁相爱了。他把他近来写的爱情诗给我看,这些诗写得
柔情似水胸襟宽广,我没有理由不为周一凡高兴。对于未来,周一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