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二辑)-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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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弄得屏气禁声心有戚戚焉,后来则觉得她们有些小题大作了,好像周一凡的谎言
当真是弥天大流,只要他一张嘴,天马上就会场下来似的。周一凡的母亲在哭诉的
过程中不时地会说“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而我妈则总是接以一个字:“打”。怎
么办呢怎么办呢打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打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打打打,后来她们说话声
中的水音逐渐少了,而火气却渐显,听得出周一凡的母亲准备化悲痛为力量了。这
时沉默了许久的我父亲对这两个女人的方针提出了质疑,他认为打不是教育孩子的
好方法,这么大的孩子,是很要面子的,打起来太难看了,还是应当以攻心为主。
但两个怒火万丈的女人根本听不进我父亲的劝告,我母亲在造周一凡的母亲出门时
还说:“打,狠狠地打,你打不动,或下不了手,就来喊我,我去帮你打。”
其实周一凡的母亲经常对周一凡进行体罚,只是在她和周一凡的父亲离婚后和
周一凡有点相依为命的意思,不太舍得打周一凡,但周一凡说谎成性,丝毫不体谅
她望子成龙的苦心,很丢她的面子,恨铁不成钢,只好动用武力敲打周一凡。有一
天我见周一凡的半个脸肿得老高,问他怎么回事,周一凡说,晚上起来撒尿,跌了
个跟头,我说:“难怪,你腿不好,跌跟头是正常的。”他没答理我,倚在朝阳的
墙上,挤着两只大眼睛,像是要说什么的样子,又半天说不出什么来。因为脸肿的
缘故,他挤眼睛的动作较之往常要迟缓得多,神情却有了一些受了敌人的严刑拷打
却绝不屈服的坚毅。许多同学见他这样,都离他远远的。我发觉他有时会自言自语
些什么,或者,盯着远处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生,孤傲而又洒脱地吹几声口哨。
许多事情有了第一回后往往就舍有第二回第三回,很快地成为习惯,动手打人
也是如此,周一凡的母亲打周一凡就是这样的。据周一凡对我说,他母亲打他的周
期越来越短,而且越来越没有理由,经常在他并没有说谎的情况下就扇他的耳光。
刚开始时,挨打的周一凡哭,打人的周一凡母亲也哭,后来挨打的周一凡的抗击打
能力日渐增强,挨打之后不再哭了,而打人的周一凡母亲却哭得越发的伤心了。周
一凡对我分析说,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一是周一凡挨打不哭周一凡的母亲打不出
效果来了,二是周一凡说谎的毛病并没有能够得到根治。
春天的时候,我们去一家远在郊区的药材培植场劳动,路上都要经过监狱的后
门。监狱的后门外是很大的一片农田,下午我们回家经过那里时能看到不少犯人在
田里劳动。犯人们一律地剃了光头,有的犯人的手脚还挂了铁链,走起来哗啷哗啷
地响,周一凡说这些都是重刑犯人,他说周一清就是个重犯。我说你哥也是,没事
去拦什么火车,真是吃饱了撑的。周一凡说:“不知怎么搞的,我也有拦火车的想
法。我家人可能遗传上有问题。”我说:“我看也差不多,这叫螳臂挡车自不量力。
不过,你要是被手铐脚镣挂起来恐怕会吃不消的。”周一凡悲愤地用拳头捶打他的
那条环腿说:“要不是这条腿!要不是这条腿!”好像是他的环腿影响了他拦火车
的行动,因为他的坏腿不堪脚镣的重负,其实他根本没这个胆,我毫不客气地指出
了他的谎话,我一向都是这么做的。周一凡沉默了一会,对我说前不久他妈在抽他
嘴巴时因为用力过猛把自己的右手无名指给打骨折了,等他妈的手好了以后,他要
去外地监狱看望周一清。
我当然以为周一凡只是随嘴说说而已。却没想到这回他说到做到了。大概两个
多月之后,周一凡的母亲丧魂落魄地跑到我家来告诉我们,周一凡失踪了。我母亲
故作镇定地问周一凡母亲是不是打了周一凡,周一凡的母亲说是的,他又说谎了。
我母亲对我父亲说,去,到一凡的老子那里去看看,百分之百到他那里去了。我父
亲急忙去找,回来说一凡没有去过。我母亲说,我知道了,你回家看着钱有没有少,
钱要是少了的话那他百分之百是带了钱出走了。听我母亲这一说,周一凡的妈立刻
双腿一软,像一堆烂泥似地瘫在了地上。我父亲说,跟你们讲小孩大了不能打,会
打出问题来的,看见没有,出问题了吧。我父亲一说话我母亲立刻让我父亲闭嘴,
她说:“打就要打到位,打得他怕,打得不清不楚的只能增长他的歪风邪气。走!
我去帮你把这个孽种抓回来,看他能跑出我这如来佛的手掌心!”她们一起去了周
一凡家,经过查点,果然发现少了十块钱。我母亲说:“好了,你放心好了,用不
着去找,两天以后一凡自己就会回来,这一点钱他跑不了多远。”见周一凡的母亲
将信将疑,我母亲说:“你这个小儿子我还不了解,除了撒谎,他连要饭的本事都
没有。”
两天过后,周一凡还没有回家,大人们都有些慌张失措了,我也非常为周一凡
担心。在我母亲决定到公安局报案时,我说,周一凡可能去看周一清了。周一凡的
母亲想了想,说,有可能,前些天他老是打听周一清的事。
次日一大早,我母亲和周一凡母亲就去了周一清所在的劳改农场,临走前我妈
问我怎么会说周一凡去找周一清了。我说,我也只是说有可能,周一凡说过这个世
界上只有周一清一个人爱他。都是神经病!我妈骂了一句,也不知她骂的是谁。
周一凡被押回时已经是形销骨立了。我到他家看他时他正在狠吞虎咽地吃烧鸡。
旁边的众人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吃,满屋只听得他的嘴响,喉咙响,肠子响,屁响。
待他吃完一只鸡歪在椅子上后,我妈疾言厉色道:“还跑吧?”“不跑了。”“还
撒谎吧?”“不撒谎了。”“再跑,再撒谎,”我妈指着窗外院子里的一棵老合欢
树说,“我就把你吊在树上打,饿你三天三夜!”
周一凡离家出走了三天三夜,他到了周一清劳改农场所在的县城,但没能见着
周一清,不过,此次出走倒给周一凡带来了不少吹牛的资本,在此后的十来天中,
他每天都要向我讲述他这三天中的经历,其惊险与刺激,比之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
毫不逊色。小别数日,在没有周一凡牛皮陪伴的日子里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
让我觉得生活是那么的没有光彩,所以,在周一凡口沫四溅地讲述时,我没有像往
常那样戳穿他,而聪明的周一凡也渐渐意识到了这种空前的宽松,意识到了他的牛
皮不能自圆其说漏洞百出,他有些不好意思,说:“你说我哥哥会死在监狱里吗?”
我说不会,监狱里有饭吃。周一凡说:“如果我被押到监狱里的话,我肯定会死在
那里的。我在县城车站时,身上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我躺在车站候车室里,看到
别人在吃东西,我饿得不行了,真想把自己的舌头吃下去。”我说:“你把舌头吃
了,将来要吹牛逼拿什么吹呢?对了,你不是会吹吗,吹两个牛人家不就会给你东
西吃了吗?”周一凡懊丧地说:“唉,平时吹得云山雾罩的,关键的时候倒瘪了。”
我说:“你也不要泄气,什么事做到高境界都不容易。”听我这样说,周一凡面露
感激之色。
进入高三以后,班里哪些同学有希望考上大学哪些同学没有希望越来越明朗了。
成绩好的同学是老师的宠儿,根据各人的特长被组成各种提高班,给他们开小灶。
高考根本没指望的那些同学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他们把精力都用在了男女约会上。
总之,这两类人都活得兴高采烈不亦乐乎。比较尴尬的是我和周一凡这样一类人—
—考上大学的可能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很小很小。老师视我们为鸡肋,食之无味,
弃之可惜。学习拔尖的同学用傲慢不屑的眼光看我们,落后分子们则对我们极尽讽
刺挖苦之能事。我们三面讨好,三面受冷遇,心思复杂,不知路在何方。我父母对
我的学习一向有点漠不关心,周一凡所受和待遇就大不一样了,他说他妈每天都要
让他读书读到晚上十一点,几点到几点学数学,几点到几点读英语,几点到几点背
历史,几点到几点吃银耳鸡蛋羹,几点到几点到院子里锻炼身体——他妈在合欢树
上挂了一副吊环——都有严格的规定。然而这些举措对提高周一凡的学习成绩毫无
作用,倒是把周一凡双膀、胸脯和背部练出了一团团一块块的肌肉,周一凡的神情
并也因此而有了不少的变化,吹起牛来口气粗了,看起女生来眼光硬了。下课时有
些同学在一起比肌肉,周一凡二话不说,摇到双杠跟前,咚咚咚咚一口撑了五六十
个,然后慢慢摇回来,说,我他妈最烦人吹牛逼,有本事,上去练练。
周一凡有了变化,中下游的学生对他的态度也有了变化,但这些变化都是价值
不大的,老师和女生都不把他的变化放在眼里。周一凡很苦闷地对我说,他现在什
么书也看不进去,整天想着韩国刚他们在干什么。韩国刚是校田径队的,是我们班
学习最差的几个学生之一,也是我们考大学最有把握的学生之一,老师说他笃定能
考上体院。下午是成绩好的学生分组吃小灶的时间,其他同学自习,没人管。我和
周一凡这一档次的人坐在教室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看书,比我们成绩差的同学则出去
玩。离学校不远、在学校和江边之间是大片的桑林,韩国刚他们有时去江里游泳,
有时在桑林里吃桑椹。同去的还有几个发育特别好的女生,其中就有张超男。小学
快毕业时就发育的张超男此时已经成了巨无霸,也在田径队,扔标枪。她是学校里
惟一和周一凡说话的女生。周一凡时不时地想要和我探讨张超男,他说他认为张超
男是学校女生中的NO.1最漂亮,我说你真是长了两只驴眼。
在周一凡的再三嘀咕下,我还是和他尾随韩国刚和张超男他们去了江边。在桑
林和长江之间,是一大块平坦的空地。我和周一凡埋伏在桑林里,看他们在空地上
坐下来,听他们有一下没一下的清晰的说话声。我和周一凡在桑林里蹲了许久,也
没见他们做别的什么,只听他们说起了斯大林和希特勒,蒋介石和黄金荣,还有对
越自卫反击战。他们安静地坐着,气氛友好,让我心生感动。和周一凡回去的路上
我说,你说得有点道理,张超男不丑。周一凡说,张超男丑?长了两只驴眼的人才
会说张超男丑。
后来学校里有了震动一时的传言:韩国刚和张超男乱搞男女关系。整个学校一
下子有了庆祝节目时才会的那种欢腾,人们奔走相告。有关韩张乱搞的时间、地点
等说法多达近十个版本。那些天好、中、差三个世界的学生都在谈论这件事,差生
因为掌握了更多的资料而成为众人簇拥的对象,无数年轻的眼神和身体在数目之内
像礼花焰火般地怒放了。我敏锐地觉得天下要大乱了。事情果然没有出乎我的预料,
尽管校方公开辟谣,通告大家韩国刚和张超男到省城去参加运动会了,但大乱子还
是出了:第一世界阵营里的一男一女两个尖子学生在那几天里失踪了。那几日不仅
三个世界不再界限分明,男女界限也在一夜之间被打破了。许多人都爱上了吃桑椹,
校园里紫色的嘴唇随处可见。然而让我自己都奇怪的是,我和周一凡那些天里却是
出奇的平静,我一下子背了二十课英语,周一凡则把政治这门他一向最弱的课背得
透熟。随后,周一凡拟定了一份在我看来十分杰出的突击复习计划。我对周一凡说,
没几天就要高考了,此时才如梦方醒,为时晚矣。周一凡说,你看我的好了,牛逼
我就不自己吹了。
我对自己向来没有太多的自信,对能否考上大学也不抱多少希望,但不敢对周
一凡作判断,我相信,只要他不耽于谎言之中,他的智力要远在我以及班上那些所
谓的尖子学生之上。我感到纳闷的是,周一凡为何恰恰在这几天突然间收住了他那
滚滚滔滔的谎言,要知道,包括他妈、我妈在内的许多人用尽心力也没能奈何得了
他的谎言。因此,我隐约地有了另一个猜测,觉得校园里那个弥天大谎的始作俑者
正是周一凡。校方也与我英雄所见略同,他们在经过调查后,逐渐把怀疑对象定在
了周一凡身上。周一凡大难临头了!
校方对周一凡的审查、教育大概进行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周一凡没能在班
上学习。每天放学后我都要去教导处、校长室门口转一转,每次我都能看到屋里有
人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