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大前程---狄更斯-第5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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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牢记着你那遭遇的原因。我一直遵照你的教导行事,决不辜负你的期
望。我用你的教训管束自己,从来没有任何软弱的表现。”
“难道回报我的爱竟是软弱的表现?”郝维仙小姐大声叫道,“我懂
了,我明白了,原来你把这点也叫做软弱!”
埃斯苔娜又沉默了一会儿,虽然有些诧异,内心却十分平静,若有所思
他说道:“我已开始领悟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况了。你在这座宅邸的许多暗
不见天日的房间中养育你的养女,不让她知道此间尚有阳光这东西,她也没
有在阳光下见过你的面容;然后,你又怀着某种目的,让她经受阳光的洗
礼,了解什么是阳光以及阳光下的一切。她按照你的话做了,而你自己却感
到失望,感到愤怒,是不是这种情况呢?”
郝维仙小姐双手捧住自己的头,坐在那儿低低呻吟着,身子在椅子上摇
摆着,但是没有回答。
埃斯苔娜说道:“也许这个例子更能说明问题——假使从你的养女开始
懂事的时候起,你就尽最大的努力告诉她世上有阳光这东西,但阳光是敌
人,是毁灭人性的东西,所以要她反对阳光;因为阳光摧残了你使你枯萎,
所以阳光也会摧残她使她枯萎。你这么做了,以后却又为了某一个目的要她
去见识阳光,而且要她很自然地接触阳光,她一下子当然还不能习惯。如果
你见到这点,你会失望会生气吗?”
郝维仙小姐坐着、听着(当然只是说好像如此,因为我看不到她的
脸),不过她仍然没有回答。
埃斯苔娜又说道:“所以,你把我造成什么样的人,你就该把我当成什
么样的人对待。成功不属于我,失败也不属于我,但成功和失败两者一起就
造就了我这样的人。”
我完全不知道郝维仙小姐怎么会已经坐到了地板上,围抱在所有褪色的
婚礼服饰之中。我一直想找出一个理由离开这房间,现在总算看到了一个机
会,便用手对埃斯苔娜做了一个手势,要她照看郝维仙小姐。我离开时,埃
斯苔娜和刚才一样没有动,依然站在大壁炉旁边。当时郝维仙小姐的满头白
发都飘散开来,拖在地板上,围抱在另一堆残缺的婚礼饰品中,看上去既狼
狈又难看。
我心情郁闷沮丧,独自在星光下散步了一个多小时,走遍了院子,走遍
了制酒作坊,也走遍了荒芜的花园。最后我又鼓起勇气回到了房间,看到埃
斯苔娜坐在郝维仙小姐的膝边做着针线活儿,在缝补一件快要变成碎布的破
旧不堪的婚礼服。此后,只要在大教堂里看到悬挂着的那些褪色破烂的锦幅
之类,我便会联想到她的这件婚礼服。接下去,我和埃斯苔娜开始玩牌,像
以往一样,所不同的是我们玩牌的本领提高了,而且是法国式的玩法。整个
夜晚就是这样消磨掉了,然后我才上床休息。
我睡在院子那边的那所独立的房于里。这是我第一次住在沙提斯庄园
里,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不能成寐,好像有成千上万个郝维仙小姐在我四
周纠缠。她站在枕头这边,又站在枕头那边;她站在床的这头,又站在床的
另一头;在盥洗室半开着的门后站着她,盥洗室里面也站着她;楼上的房间
中是她,楼下的房间中也是她——哪里都有她,她无所不在。漫长的黑夜慢
慢地爬到了两点钟时,我觉得无论如何也睡不下去了,只能起身。于是我从
床上起来,把衣服披上,走出门,穿过院子,走进一条长长的石头通道,打
算绕到外院,在那儿散散步以放松一下。可是我一跨进这通道就把烛光吹熄
了,因为我看到郝维仙小姐像鬼魂一般地正沿着通道走着,一面还低低地哭
泣着。我远远地跟在她后面,目送她上了楼梯。她手里拿了一支没有托盘的
蜡烛,可能是从她房中烛台架上取下的。在微弱的烛光下,她就像从阴间出
来的孤魂。我站在楼梯下面,没有看到她开门,却闻到餐室中飘来一阵发霉
的气味,听见她在里面走动的声音,她从餐室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又从自
己的房间走回餐室,而她低低的哭声从未间断过。等了片刻,我打算从黑暗
中走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但是却无法办到,一直等到黎明之光射了进
来,我才分辨出方向。我留在黑暗中的那段时间,只要一走到楼梯下面,就
能听到她的脚步声,看到烛光在高高地移动,并且听到她那无休无止的低低
哭泣声。
到第二天我们离开之前,郝维仙小姐和埃斯苔娜之间再没有发生分歧,
以后我再陪她回去时也没有再发生过分歧,我记得自那以后我曾四次陪她回
去探望。郝维仙小姐对待埃斯苔娜的态度总的没有改变,但我觉得在她对待
埃斯苔娜的老态度中略微加入了一些担心。
翻开我的生命史,要不把本特莱·德鲁莫尔写上去是不可能的,否则我
是不会愿意提到他的。
一次林中鸟类协会聚会时,像往常一样,说是要促进相互之间的情谊,
而且为此正争争吵吵互不相让,弄得不亦乐乎时,林鸟协会的主持人便宣布
停止争吵开始开会,先由德鲁莫尔先生为一位小姐祝酒。根据这个协会的严
肃章程,这次轮到了这个野兽来主持此项仪式。我觉得我看到他在顺序传下
酒瓶时对我恶毒地瞪了一眼,因为我和他早就失和而没有来往了,所以这一
瞪眼我也就没有在意。可是他却要大家陪他喝一杯酒,共祝“埃斯苔娜”,
这给我的一击使我既恼怒又吃惊。
“哪一位埃斯苔娜?”我问道。
“不用你管。”德鲁莫尔嘲讽他说道。
“往在哪里的埃斯苔娜?”我说道,“你得告诉我她住的地方。”因为
作为林鸟协会的成员是有些权利提问的。
“先生们,这位是雷溪梦的埃斯苔娜,”德鲁莫尔说道,并不理睬我,
“这是位绝世无双的美人。”
我低声地对赫伯特说,这个卑鄙肮脏的东西,他哪里懂得什么是绝世无
双的美人。
祝酒之后,坐在他桌子对面的赫伯特说:“我认识这位小姐。”
“你认识她吗?”德鲁莫尔问道。
“我也认识。”我脸上泛出愤怒的红色,说道。
“你认识?”德鲁莫尔说道,“哦,天啦!”
这就是他唯一的反驳(否则那就是摔酒杯丢盆子了,因为他的本领就是
这点),但是,仅仅这一点就已经把我气得发疯,仿佛其中带着刺一样。于
是我立刻从我的座位上站了起来,时大家说,我不得不关心这一只可尊敬的
鸟竟然轻率地飞入林中(我们总是把加入协会说成飞入林中,真像议会里的
用辞一样,那么干净利落,简洁明了),居然为一位他从来不认识的小姐祝
酒干杯。听了我的话德鲁莫尔先生忽地站了起来,要我说说究竟是什么意
思。于是我便作了一个极端的回答,想决斗,我不会示弱。
在一个基督教的国度里,在如此情况下,是否可以运用不流血的方法解
决问题,是一个值得争论的题目,乌儿们有几种不同的意见。大家辩论得生
动活泼,至少有六位可尊敬的协会成员对另外六个成员当场表示,如果他们
想决斗,他们不会示弱,一定奉陪。不过,最后协会作出决定,为了维护协
会的荣誉,只要德鲁莫尔先生拿出一点儿证据,表示他确实荣幸地认识这位
小姐,那么皮普先生,作为一名绅士和会员,就必须向对方道歉,并表示重
归于好,当时还指定第二天就得交示证据,以免时间拖延而使事态冷下去。
第二天,德鲁莫尔果然带来一张由埃斯苔娜亲笔写的条子,在条子上她十分
客气他说明她很荣幸和他跳过几次舞。这一来,我却哑口无言了,只有向他
道歉,并表示重归于好,又说我原来的想法已证明是站不住脚的。然后,德
鲁莫尔和我坐在那里,哼着鼻子相互对峙了一个小时,林中鸟类俱乐部的成
员也胡乱地争论了好久,最后还是从大局出发,宣布这次大家的友情得到了
促进,友谊以惊人的速度进展着。
我现在谈到这事是轻描淡写的,可是当时对我说来却决不是如此轻描淡
写的。因为我一想到埃斯苔娜竟然对这么一个下贱的、笨拙的、阴沉的蠢
才,一个连一般人都比不上的家伙产生好感,内心的痛苦简直不可言表。事
到如今,我依然认为,正因为我对于埃斯苔娜的爱是非常纯洁、豁达和毫无
私心的,所以一想到她竟然屈就于这条狼狗,我便无法容忍。尽管无论她垂
青于何人对我都是沉痛的不幸,但如果她爱的是一位高尚的人,也许会使我
在不幸和痛苦的程度上有所不同。
我要把这件事情查清楚并不难,果然很快便弄明白了。其实德鲁莫尔早
就紧紧地追求她了,而她也让他追求。没有多久,他更是追着她不放,以致
我们两人每天都会相遇。他死心眼儿地坚持着紧追不舍,埃斯苔娜正好也就
掌握住他,忽而对他百倍鼓舞,忽而又使他全然失望;忽而当面奉承他几
句,忽而又在大庭广众下奚落他;忽而对他很了解,忽而又忘记了他究竟是
谁。
贾格斯先生把他称做蜘蛛,看来他真是个蜘蛛,总是偷偷地躲在一处等
着,耐心地看准机会捕捉对象。他这个蠢家伙总是相信他的金钱和他家庭的
荣誉,固然,有时候这两样东西能够起重要作用,能够代替专一的情感和先
决的目的。所以,这只蜘蛛总是在顽强地守住埃斯苔娜,比许多别的光彩夺
目的昆虫守得更久。他在那儿吐丝张网,等待时机捕捉对方。
在一次雷溪梦的舞会上(当时在许多地方都时兴开舞会),群芳争艳之
中,埃斯苔娜独占鳌头。这个莽撞的德鲁莫尔总是尾随在她左右,而埃斯苔
娜却容忍他,这我可受不住了,所以决定找一个机会和她谈一下。我抓住时
机,见她正坐在群花之中等待着白朗德莉夫人来带她回家,便走过去,因为
几乎总是我陪伴她们出入于这些场合的。
“埃斯苔娜,你疲倦了吗?”
“可不是,很累,皮普。”
“你也应该疲倦了。”</PGN
“说真的,现在还不该累呢,睡觉之前我还得给沙提斯庄园写信。”
“报告今晚的凯旋吗?”我说道,“埃斯苔娜,今夜战果平常。”“你讲的
是什么话?我真不懂战果平常是指什么。”“埃斯苔娜,”我说道,“你看
那个站在墙角边的家伙,他正在朝我们望呢。”“我为什么要看他?”埃斯
苔娜反问道,并没有去看他,反而望着我,“你说的那个站在墙角边的家伙
为什么我必须看呢?”“这就是我要问你的话,”我说道,“因为他整个晚
上都泡在你旁边。”埃斯苔娜瞥了他一眼答道:“不过是些灯蛾和丑陋的小
虫子,在蜡烛光旁边飞来飞去。蜡烛有什么办法呢?”“有,”我答道,
“蜡烛没有办法,埃斯苔娜难道也没有办法吗?”“那么!”她停了一会儿
才笑道,“也许有办法。随你说吧。”“可是,埃斯苔娜,你得听我一句
话。你和这个最让人瞧不起的德鲁莫尔在一起真使我难过。你知道他是被人
们瞧不起的。”“还有呢?”她问道。“你看他的内心和外表一样都是奇丑
不堪。这简直是一个有缺陷、坏脾气、阴沉沉的笨拙家伙。”“还有呢?”
她问道。“你看他除了钱和一本可笑的糊涂祖宗家谱可以炫耀自己外,其他
一无所有。你知道这点吗?”“还有呢?”埃斯苔娜又问道。她每问一次,
那对可爱的眼睛便睁大一点。她总是用“还有呢”这三个字回答,我为了要
她掏出心里话,便接过她说的话,用强调的语气重复说:“还有呢!也正是
这些才使我内心难受。”如果我认为她垂青于德鲁莫尔是有意用这点来使我
——使我难受,那我对此倒也该心安理得地感到些宽慰。问题是她还和过去
一样,对我完全置之不理,所以我对此就不能抱有幻想。
“皮普,”埃斯苔娜说道,眼光在屋内搜寻了一遍,“不要傻里傻气地
认为这会影响到你。这也许会影响到别人,但那也是没办法可想的。这不值
得讨论。”
“我看很值得讨论,”我答道,“因为有一天人们会闲言闲语,‘埃斯
苔娜竟然用她的美丽容颜和无限魅力去垂青一个乡巴佬,一个阴沉沉的家
伙’。那我如何受得了呢?”
“我却能受得了。”埃斯苔娜答道:
“哦!埃斯苔娜,你可别这样骄傲,�